走出玉皇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外面的世界正值仲春,一切是那么的生机勃勃,春意昂然。
环望青山漫道,东、西、南三面有路,可我不知选那条路,也不知去哪里。既然这次出谷我是打算行侠仗义,化解以前造下的罪孽,那么无论是那条路,不都一样?江湖有道,道上有恩仇,东、西、南三条道也即一样。
但这是一道选择题,我毕竟还是要从三条中择一道而行,不可能三道同行。我向来讨厌选择,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把问题丢给黄历。
黄历上说,今日之势,财位东南,福位正西,祸在正东,切记不可向东而行。
火迫金行,大利西方,既然福位正西,那么就由西而行。可是我刚牵着我的那匹马,把马头调向西面,转而又是一想,如今我是去祸除邪,既然祸在正东,那就应该由东而行。
驾——
我猛地在马匹上一拍,那枣红马便发足狂奔,策蹄驰骋。山道两边的风景在眼前迅速后退,转眼间,玉皇谷便已湮没在我的身后。
虽说我此番出谷是为了弥补以前犯下的罪过,见有不平之事能把刀相助,但我还有一事,便是希望能再见萧雪一面,也不一定要与她会面,能够远远观望她一眼,怕也是足矣。
午时的时候,已经来到了玉筑山一带。玉筑山算不上名山大川,险,不及华山;雄,不及泰山;秀,不及衡山;奇,不及恒山;奥,不及嵩山;论到美,就更比不上黄山。但有一点,就足以让名起江湖,便是墨家翟帮的驻址,墨家一派便建驻在玉筑山上。
我也没料到一路向东,竟然来到了玉筑山,而且黄历上说,祸在正东,这一路也都风平浪静,看来术士之言不可枉信。不过我也没信这黄历所说的,我只是讨厌选择,才让黄历替我择一条路罢了。
来到玉筑山脚下,看见一个凉亭,顺便进去歇歇脚,喝口水。我随手将马缰在亭子柱上一绕,待自己喝好,给我的马儿也喂了口水。侧头看到凉亭的旁边有一块石碑,这石碑新旧参半,大部分石质已经陈黄,应该历年颇久了,不过石碑的菱角处却又重新砌过,看来墨家的人对这块石碑颇是在乎。
这石碑上刻着几行字:七国乱,乱在剑口,生死不顾,只为名将留;龙城旗靡,倾倒人间烽火,不许红颜见白头。这篇《墨客》是出自墨家集大乘者[于休烈]之口,在江湖上甚有名气,尤其墨家子弟,对这篇小文更能倒背如流。
于休烈绰号[烈火鹰鸠],生在战国中期,与[冰侠]伍缎齐名,人称一火一冰,他们两人的不少事迹还流传至今。伍缎所创的武学在近千来一直下落不明,据闻在唐代时有人曾用“缎冰神剑掌”横迹江湖,但后又失传,直到我娘凑足了五块隐藏在洛家的玉牌,拼成了玉皇令,才打开玉皇谷,我才有幸练成冰侠流下来的神功。然而于休烈比较幸运,他所创的武学一直都较好的保存在墨家之中。
我见石碑上这篇《墨客》,共三十三个字,每一个字都笔法苍劲,字体轻盈飘乱,潇洒有致,足以看出刻写这篇字的人的武功乃在一流之境界。再细细一看,左下角落款人乃是姓墨,字公羊,正是现在的翟帮巨子(墨家实行巨子制,巨子即帮主,有时两者通用),现年九十有二。
难怪能写出这样脱俗的字体,原来是墨公羊所写,依我估计,他是用木字剑法刻出来的。此人德行高尚,武功超群,是我在江湖上最钦佩的三个人中的一个。
我在亭内稍稍歇脚,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转即打算再启程,忽而看到一个少女骑着一头青驴,向我缓缓走来。这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袭一套粉红色的纱衫,长得很是秀气,轻身跃下驴子。她也不拉缰绳,任驴子在旁信步,右手提着一把佩剑,双手一拱,向我施礼,说:请问,你是不是墨家翟帮的人?
她一张嘴便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眼珠漆黑,甚是灵动。但是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下头。
恰巧这时,从玉筑山走下来两名身袭墨家服饰的弟子,那少女连忙上前,又是拱手一施礼,说:请问,两位是不是墨家翟帮的人?
其中一位偏胖的弟子打量了那个少女几眼,说:正是,这位姑娘有何事?
那少女说:劳烦二位向贵帮帮主墨公羊通传一声,木一婷前来取“金摩铃”。
另外一位偏瘦的弟子脸有愠色,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我家巨子的名号,连前辈都不懂得称呼一声。
要说墨公羊已经年界九十有二,依这位姑娘的年纪简直可以称呼他为爷爷了,称呼前辈一点都不为过,但是直呼名号又有何不可?名字本来就是用来叫的,这些诸子门派就是这点规矩麻烦,辈份、长幼分得太过严格。
那位偏胖的弟子好声好气地说:这位姑娘,巨子正在闭关练功,最近六个月恐怕都不会出关,要取什么东西的话,你还是半年之后再来罢。
木一婷说:不行,墨公羊与我父亲有言在先,现在二十年期限已过,是归还金摩铃的时候了。
那偏瘦的弟子说:既然是你父亲与我家巨子有言在先,你就叫你父亲前来向巨子要,再说,二十年前恐怕还没你这丫头呢,巨子怎么相信你就是金摩铃的主人?转而轻声向他旁边的师兄问:华柳师兄,金摩铃是什么玩意儿?
华柳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沉寂了二十年的金摩铃,今天竟然又有人提起。二十年前,我还不过七岁,对于江湖的事一概不知,但当时在七晶阁,我就听一些年长的师兄说起过,金摩铃是号令修罗门的信物,只要谁拥有金摩铃,就可以统治修罗门。但不知为何这金摩铃会落在墨公羊的手上,而且木一婷所言的“二十年之期”,也未听江湖上的人说过。还有一点就是,这二十年来,江湖上已经没有修罗门这个门派了,除了法家禽龙门、儒家仲尼教、道家灵犀堂、墨家翟帮以及七晶阁这五股强大的势力之外,其他的都只是一些小门小派。
木一婷说:既然二位不肯通传,我就只好径自上山,请墨公羊交出金摩铃。说着,便提步上山。想不到这少女如此倔强,倒有几分萧雪的个性。
那偏瘦的弟子一伸手,拦住木一婷的去路,说:想上山可以,先卸下你的佩剑。
木一婷向他撇了个眼色,说:你们翟帮人多势众,难道还怕我捣乱玉筑山不成?
华柳忙说:姑娘,这是我们翟帮的规矩,上山须卸剑,卸了剑才可以上山。
木一婷没有理会他们二人,依然拿着佩剑,径自拾步上了山路石阶。那偏瘦的弟子急忙一把拉住,却被她扭身反捣,抽身开来。华柳见状,挺身上前,双手张开,拦住那条上山的小径,说:姑娘,可要硬闯?
木一婷淡淡地说:明知故问。当即握住剑柄,刷的一声,长剑出鞘,闪出一道青光,朝华柳袭去。
华柳乃是翟帮[一椅长老]华问天的儿子,受他父亲的细心指点,对木字剑法也颇有造诣,已有二花的境地。这在同辈师兄弟之中已是佼佼者,要知道,木字剑法最高境界乃是九花,不过只有战国时期的“烈火鹰鸠”于休烈练成之外,整个江湖史上也就没人练到九花的,就连现任巨子墨公羊也只有八花造诣。
一般翟帮中人能练出第六花木字剑法,行为又端正的话,就可以被巨子拜为一椅长老;练出五花木字剑法,品行良好的翟帮弟子,就可以被拜为二椅长老;依此顺延,练出四花就拜为三椅长老。像华柳这般年纪的弟子,顶多练到一花半,能练出二花的那是极少。
我记得我杀洛一风的时候,他用的就是五花木字剑法,可惜那时我已经悟出了墨家的弊端之处,专攻他的弱位,最终他还是死在了我的剑下。我真希望当时我失了手,那样我的四位哥哥就不用死在我的手上了。
我本来欲上马启程,但见这番情形,便站在一旁,观看了起来。
华柳见木一婷手上一剑递来,当即向左撤步滑开,躲开袭击,而后迅速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与木一婷对拆起来。这木字剑法与其他剑法的不同之处便在于此,其招法不力求刚劲,而讲究柔和,所以木竿柴枝亦能做兵刃,这主要是取自墨子所创导的“非攻”,将非攻的主旨融入武学之中,当然墨子所讲的非攻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反对战争,对战防御,以防破攻,木字剑法正是旨在防守反击。
我开始的时候认为木一婷会败在华柳的树枝之下,因为开始十招华柳“以防御敌”的恰到好处,只要在第十一招的时候防守反击,就可破敌制胜,克制住木一婷。但是华柳错过了那个绝好的机会,反而让木一婷继续进攻,最终在三十招的时候,被木一婷划破了手臂。当然要不是那个偏瘦的弟子从旁协助华柳,他在第十招的时候也不会有那个机会,只可惜即便有了这个机会,他还是错失了。
木一婷不过十七八岁,竟然可以抑制住华柳的二花木字剑法,照这样看,她的武功也算不错了,至少在她这个年纪也是少有的了。
她趁华柳和那位师弟无暇再阻拦,迅速发足奔上山。玉筑山算不上陡峭,但也绝不平坦,那条上山的小径虽有石阶铺道,可是不少石阶已经断了几格,若不小心走,很容易因此而摔下来,但见木一婷快步急奔,甚是利索,脚板像长了眼睛一样,丝毫没踩在断格的地方。
华柳和他师弟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就在木一婷跑上山,望见黄墙碧瓦、连绵屋宇的一霎那,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人问:姑娘,何故跑的如此匆忙,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