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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金摩铃 第二十一节  袭面(2)
    刚才在广场上的事,墨公羊都看的一清二楚,而华问天等人说木一婷会使梅花剑法,跟一剑刻臣有莫大的干系,之后我又现身打退了七大长老。这不能不让墨公羊联想到,我就是一剑刻臣,所以他才想揭开我的面具看看,结果被证实了。

    我轻轻一叹,说:墨前辈打算怎么处置我?

    墨公羊摇了摇头,说:处置?为什么要处置?况且老朽也没这个能力来处置,你现在已经学会了冰侠伍缎所留下来的缎冰神剑掌,充其量,老朽也只能跟你打个平手。

    我说:如果你刚才不是摘我的面具,而是在我的脸上拍一掌的话,我可能已经死了,前辈的武功要在我之上。

    墨公羊说:我刚才退了两步,而你只退了一步,这就表明你的内力一点都不比老朽逊色。更重要的一点是,开始的时候,老朽是趁你不备先出一招,若是公平交手,老朽岂有这种便宜可赚?所以我跟你,只是一个平手。

    我说:前辈认为,我这种人不该处置么?

    墨公羊说:老朽虽久违江湖,只呆在玉筑山上参究墨家之学,但也不是聋子。我知道被叶纸蝉收养的杀手,都是身不由己。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被灌输着怎样去杀手,而且从小到大又看着鲜活的生命从自己眼前消失,很难不迷失方向。这种人从小就缺少关爱,所以做什么都是麻木的。老朽知道,他们本身已经很可怜,杀,不是处置他们最好的办法,而应该用墨家的“兼爱”去感化他们。

    听墨公羊这样道来,我深有感触,似乎又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低声对自己说:兼爱?佛曰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

    墨公羊又是说:老朽看得出,洛兄弟已经走出了屠刀的困境,虽不求成佛,但也不会与佛作对。墨者没有至高无上的佛,有的只是天下人。儒家说爱父爱母,墨者却说但凡天下人皆可爱之。

    我问:前辈真的认为我已经走出了屠刀的困境,何以见得?

    墨公羊说:刚才你与老朽过招之中,就足以见得。还有在广场上,要不是你手下留情,老朽那七个不争气的徒儿,早就被你的剑气所伤。

    墨家七大长老,除了华问天之外,我都很敬重他们的为人,所以过招之时,从没想过要伤了他们,用的也只是克敌之招,而非杀招。

    墨公羊又是说:老朽可以从一个人的招式之中看出他的性情,性情凶残之人,出招必含杀气;性情狡猾之人,出招多有偷袭,但是洛兄弟没有。你用半张面具遮住自己,就是想重新开始,老朽又怎么可以抹杀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是我杀了墨家的[巨子令]传人洛一风,前辈真的可以不计较?

    墨公羊说:一风是老朽最得意的弟子,所以在未入棺之前,老朽就把巨子令传给了他。他的死,老朽真的很惋惜。我本要计较,打算下山杀了这个在他脸上刻了一个“臣”字的人——一剑刻臣,也就是你。然而,我最终没下山。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只正在啃菜叶的七星瓢虫。

    七星瓢虫?

    墨公羊点了点头,说:七星瓢虫是害虫,所以老朽就想一把捏死它。正当我去捏的时候,听到先师在梦中对我说『捏死它,这个世界只是少了一只害虫;可如果你放它一天生路,让它改过自新,这样就不是少了一只害虫,而是多了一只益虫』所以,老朽最终没有捏死它。

    想不到一只七星瓢虫救了我的命。如果当时墨公羊下山来杀我的话,我将必死无疑。

    我叹了一声,说:世事无常,离你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一件事,也可能改变你的一生。

    很多东西看似跟你无关,其实牵连着你的生死,所以我从来都不认命。

    墨公羊应了一声:世事确实无常。世人大多都以为,冰侠伍缎的神功已经失传,没想到洛兄弟竟得真传?

    我有点疑惑,问:江湖记载,只在唐代有一人用缎冰神剑掌风行武林,可是后来此人隐逸山林,下落一直不明。之后江湖便传出十六字,“上善圣水,洗万里伤;玉皇令出,雄霸一方”。后人便纷纷扬传,冰侠伍缎的神功以及孤星剑就藏在玉皇谷。可是唐后三百年,一直没人见过缎冰神剑掌的出现,前辈何以能一眼看出晚辈所用的,便是这门武功?

    依我看来,唐代那个用缎冰神剑掌风行武林的人,应该就姓洛,是我洛家的先祖。而他隐逸的地方,便是玉皇谷,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秘笈和孤星剑传给他的孩子,而要弄出一块玉皇令来。

    墨公羊说:洛兄弟可否知道江湖流传下来的“一冰一火”?

    我说:冰,即是冰侠伍缎,又称夜冰银鸢;与他对应的火,就是墨家的先辈于休烈,又称烈火鹰鸠。

    墨公羊听此,点了点头,说:他们二人都是战国中期的人,当时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诸子百家的武学风涌而起,而且都十分之精辟,现在大多玄妙的武学也是传自那个时候。就像我们翟帮,由墨家演变而来,继承了墨圣人所创的大乘武学,可是又经过于休烈的完善,所以现在的墨家武学大多是于休烈时期留下来的。他跟伍缎号称一火一冰,并非全无根据,是因为他们两人的武学相生又相克。墨家有两门最得意的武功,一门是木字剑法,一门是抑扬断骨手。而这两门武功,跟缎冰神剑、缎冰神掌有诸多牵带。相传伍缎和于休烈是结义兄弟,经常一起练功,难免相互影响。在广场上,你凌起一剑,打退老朽那七个弟子时,我就看出你使的就是缎冰神剑。而适才老朽跟你较量武功,我们相互对掌时,我又发现你使的是缎冰神掌。

    难怪刚才我使出缎冰神掌,墨公羊用抑扬断骨手相迎,两掌相交后,我感觉有十几道锐气在身子里疾劲乱窜,原来这两门武功有相生之道,又有相克之时。

    我不禁而想:既然伍缎和于休烈的武功相生相克,那如果把冰火二人的武功都领悟,那会是什么样的境界?

    应该可以覆手为云,翻手为雨了罢。

    后来墨公羊对我说,别在称呼他前辈。他说:你我皆是冰、火的传人,岂有前后之分?老朽最讨厌就是儒家那一套,君君臣臣,老老幼幼,分的太多严格。老朽对人,从不以年纪分前后,所以洛兄弟以后大可不必称老朽为前辈。

    墨家之学正是与儒家相对,因此两家也有间隙,少有往来。儒家说厚葬死者,以慰在天之灵;墨家就提倡“节葬”。儒家说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墨家则指出天道无常,人当胜天。

    难怪墨公羊那么讨厌儒家那般“繁文缛节”。老实说,我也最讨厌拘泥于这一套,便说:如果不称墨先生为前辈,却不知何谓可就?

    墨公羊呵呵一笑,说:老朽称你为洛老弟,不如你就称呼我为墨老兄罢?

    我摇了下头,说:如此称呼大为不雅,虽然我也讨厌儒家那一套繁文缛节,但是我若以兄相称,前辈的七位弟子如何感想,我要比他们小上二十年,岂能在他们之上,与前辈同份,不若我以“墨公”相称?

    一来,公字代表年长,听起来也较为亲切;再则,墨公羊名字之中便有一个公字,去其“羊”字而相称,又少了儒家那一套所谓的“忌讳”,正投墨家之道。

    墨公羊淡然一笑,说:也罢。

    ※※※※※※

    少顷,我从墨公羊手上接过那半张面具,理了鬓角散落的头发,又重新戴上。

    墨公羊忽然说:你真的愿意一直生活在面具之后?

    我顿了顿,说:揭开面具需要勇气,我始终都无法面对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亲属。不是怕他们报仇,而是不知道怎么补偿。

    木一婷就是其中一个,我想我还不敢告诉她,她的父亲木修罗就是我生平杀的第一个人。我教她武功,帮她夺回金摩铃,不过是想对她做出一些补偿。但我知道,永远都补偿不了。

    墨公羊说:木姑娘既已称呼你为师父,有没有想过帮她打理修罗门?这孩子在武功上,已能跟(马)四蹄的六花剑法相匹敌,但江湖上高手如云,这点武功并不能让她应付群雄,何况她的性子倔强,容易惹事。

    我摇了摇头,说:有些事还是要靠自己,我过多干涉,只会妨碍她生成。她从九岁开始就无依无靠,一个人生活到现在,我想她能应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