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墨公羊在内堂相聊甚久,回到大厅的时候,却不见婷儿的踪影。走出兼爱堂,才发现她跟华柳在一起。
华柳正值弱冠之年,比木一婷长三岁,长得不算英俊,倒也高大,足有六尺。他虽然是华问天的儿子,却不似他父亲这般工于心计,还算是一个正派的少年。
从华柳看木一婷的眼神中,我猜到,他喜欢婷儿。过了这么多年的杀手生涯,我用的最多的沟通方法,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神。我知道,很多人口蜜腹剑,你很难去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眼神不会,除非那个人连自己都能骗。
不过我看婷儿的眼神,却不似华柳这般含情。她一看到我出来,连忙喊了一声师父,说:我们启程罢。看来她想就此借遁,对华柳并不投机。
我知道她的用意,有意调侃:我叫你留在大厅等我,何故会跟华柳在一起?
她撅了一下嘴,说:你跟墨帮主磨蹭了那么久,而那个大厅空空如也,除了书法就是书法,我对这玩意儿一窍不通,闷得发恍,所以便出来散散,谁知就遇见了华柳。
我淡地一笑,说:看来不是遇见这么巧,而是人家华公子有意在外面等你。
木一婷很直接地说:他有不有意我不知道,反正我对他没意。
听到这句话,我不经意想到自己。我本中意萧雪,可是不知道她对我如何。我以为我已经明白镜花水月是什么意思,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现在发现,我在镜子外,花却不在镜子里;我在水上面,月却不在倒影中。或许我跟华柳一样,终归到底,是一厢情愿。
这时,墨家几个长老向我走了过来,一数,只有六个,华问天不在其中。
独孤酒手上拎着一个牛皮酒袋,边喝边走,来到我的跟前,便将酒袋递了过来,说:刚才的过节,咱们一笔勾销。
我看他的眼神,的确是诚心的,再看其他五位长老,都凝视着那只酒囊,似乎很想我接过它,一口俱饮,以示和好。但是我摇了摇头,说:我从不喝酒。
马四蹄撇了我一眼,说:我们六兄弟来跟你来喝这口“和好酒”,你是不赏脸喽?
独孤酒依旧提着酒袋,说:洛兄弟不是怕酒里有毒吧?说着,又是往自己的嘴里倒了一口,咕噜一声,咽下喉咙。
独孤酒擦了一下嘴,把酒袋又递到我的身前,但是我依旧没有接。
我一生只喝过一次酒,就是杀完第一个人后的那个晚上。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想一下子把自己灌醉,这样就可以忘却自己曾犯下的罪过,让自己好受一点。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没有忘记,反而更加的深刻,只是昨晚真的醉了,真的睡了,真的忘了我杀过人。但是醒来后我发现,就算你今天喝醉了,忘了你杀过人,但是做了就是做了,即使以后都喝醉,都不能否定这个事实。自己犯下的错,就应该去承担,否则一开始就不要去犯。
那次以后,我对自己说,以后都不可以再喝酒了,要清醒的去面对自己所做过的事。
郑三秋见我迟迟不肯接酒,连忙从独孤酒手上接过酒囊,气愤地说:若非巨子要我们以诚待修罗门的人,让武林重新接受修罗门,以免再起纷争,我们会这般低声下气?
木一婷看着我,又看了看墨家那六位长老,连忙接过酒囊,酒水倾泻而出,一口下咽。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曾沾酒水,喝得太急,呛了几口,把刚喝下几口酒又吐了出来,弄湿衣襟。连忙擦了擦,又倾倒酒囊,一口喝毕。
这个酒囊不大,最多能盛一来斤酒,刚才已被独孤酒喝了不少,又被婷儿吐掉了不少,所以这最后一口倒也没剩多少,但是喝得够爽快。
独孤酒是嗜酒如命之人,一看木一婷这般,立马赞道:好,木姑娘固然胆识过人,适才敢独上玉筑峰,一剑拼我们墨家七长老,眼下喝酒又是这么痛快,配得上“女中豪杰”这四个字。
木一婷说:独孤长老是江湖上有名的好酒之人,你敬的酒,岂有不喝之理?只是师父发过誓,从不沾酒,所以才没接你那一杯。
她怎么知道我誓言从不喝酒?八成只是恭维之话,以免六位长老与我结下梁子,日后多生枝节。
独孤酒呵呵一笑,说:洛兄弟竟有这种誓言,当真糊涂!你可是错过了人间第一极品啊!
我说:六位长老皆是墨家铮铮的汉子,又是性情中人,你们肯不计前嫌,与我示好,我又岂敢推托?只是确有誓言在先,日后不可喝酒,所以辜负了六位长老的一番好意。
郑三秋顿然变得颇为和气,说:原来是这样子,郑某可是误会了洛兄弟。
这时,马四蹄冷冷地说:马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直接问洛兄弟和木姑娘一句,你们可与一剑刻臣有干系?
我没有回答。
木一婷看了我一眼,马上应道:六位长老肯以诚相待,我们也绝不会说谎,真的是不认识。
洛兄弟乃是冰侠伍缎的传人,岂会跟江湖第一杀手勾结?独孤酒说,刚才洛兄弟一剑破我们木字七剑,我真的想不到天下间有什么武功可以对抗我们墨家七长老,若非巨子说那句“想不到江湖上还有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老朽一直以为伍缎的缎冰神剑掌已经失传,原来还后继有人”,我恐真的不会想到,失传了几百年的缎冰神剑掌还可以重现江湖。
郑三秋说:传闻缎冰神剑掌藏在玉皇谷,洛兄弟是不是在那里发现的?
墨家二长老沈双峡淡然一笑,说:天下的名山大川,我可是去的多了,还真的没去过玉皇谷,据说那里四季如春,风景旖旎。洛兄弟,是不是真是这样?
我知道他们并非想打玉皇谷的主意,只是好奇罢了,因为天下间没人不想去玉皇谷看看。但是我不想透露太多关于玉皇谷的事,毕竟玉皇谷是一个可以燃起人欲望的地方。
一切都是缘分,我想六位长老以后也会找到自己心中的玉皇谷,我说,天色渐晚,山路难走,不再耽搁六位长老的时间,洛某就此拜别。说完,我双手一拱,向六位长老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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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玉筑山山脚下,我以为我的那匹枣红马走丢了,只听木一婷“嘘”的吹了一声口哨,一只青驴从草丛中跑了出来,它的后面跟着一匹枣红马,正是我那匹。
本来只有婷儿的那头驴子才懂得隐藏在草丛中,以免被路过的人牵走,想不到这回我的马也这么机灵。其实它之所以会跟婷儿的驴子呆在一起,八成是看上人家了。
看来感情这种东西不是只有人才有,动物也不例外,可是很快,就要分离了。
婷儿轻身跃上青驴,说:师父,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说:不是我们,是我和你。
婷儿说:师父是要跟我分道扬镳了?
我本来就只是教你武功,没答应做的师父,你有的路,我有的路,是该分道了。
婷儿顿了顿,说:师父,那你打算去哪里?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你?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一切随缘,有缘自会再见。
之所以对木一婷说不知道,是因为我不知道娘去了哪里。这次分手之后,我想我会去找我娘。她一个人离开玉皇谷,而且身上又没玉皇令,我担心她会出事。
我看见婷儿拉了一把缰绳,欲要前行,便问:婷儿,你一个人能不能应付修罗门这么大的门派?
她说:修罗门的任掌门的顺序是有规律的,八墓修罗死后,就把掌门之位由他的大弟子金修罗继承;金修罗死后,把金摩铃交给了我爹;我爹的下面是水修罗,他才是修罗门的第四任掌门。我要去找他,但不知水伯伯还在不在人世。
听此,我轻身下马,走到草丛中,委身下去拔了一根草,然后信手编了一个蚱蜢,扔给了婷儿,说:日后遇到什么麻烦,你只要差人把这只草蚱蜢送到我的眼前,我就会替你完成一个心愿。
她看着草蚱蜢,咦了一声,说: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我点了一下头,说,只要在我的能力之内。
我看着她很细心地把那只草蚱蜢放进了衣袖里,淡淡的说:一切小心。
师父也一样,她回头望了一眼,说。这一眼的时间很长,似乎有点难舍。其实我也一样。少顷,婷儿便拍了下驴屁股,匆匆而去。
可是,才奔驰了几丈远,那头青驴忽地停了下来,婷儿回过头,喊了一声师父,说:我有件事藏在心里,不知当问不当问?
我说:也不知这次分别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你问吧!
她把缰绳一拉,调转驴头,又驰了过来,望着我,顿了顿才问:你是不是一剑刻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