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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金摩铃 卷尾
    当马四蹄问我们跟一剑刻臣有没有关系的时候,木一婷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没有。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的身份终会被她知道。

    如果她没有问这个问题,我会一直瞒着她;但是她问了,明明都已离开,却还要回过头来问我——是还是不是,我想我不该再瞒她。

    所有的面具都有被揭开的一天,一剑刻臣的面具也不例外,这件事始终不能瞒她一辈子。其实,是我不懂得怎么去撒谎,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不是,所以只好说是。

    木一婷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玉筑山上那些墨者说,一剑刻臣之所以叫一剑刻臣,是因为他每当杀完人,都会在死者的脸上刻下一个“臣”字,以此来扬名,是不是?

    我淡淡地说:是,不过不是为了扬名。

    听此,木一婷不自禁的流下了眼泪,说:我爹死的时候,脸上刻着一个“臣”字,是不是你杀了我爹,是不是?

    我深深倒吸了一口气,说:是。

    我爹跟你有什么仇?

    没有。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她说这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身不由己。

    木一婷很激动,说:再怎么样,任何人都有选择的余地,“身不由己”只是一个人找不到理由时的借口。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她九岁就失去了亲人,一直孤苦无依,以为突然出现我这样一个师父,算是老天爷作的小小补偿,但没想到,竟是我杀了他最挚爱的人。她说:你救过两次,也就是我欠你两条命,但是父仇不共戴天,不管你救过我多少次,我始终都要杀了你,以祭我爹在天之灵。

    言毕,她飞身下马,摘下系在驴子身上的长剑,玲的一声,抽剑出鞘,向我刺来。

    我知道她向来爱憎分明,将恩和仇分的极其清楚,她要杀我,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但是她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却还要这般冲动,由此我知道,仇恨真的可以让人失去理智。

    我没有拔剑,因为我不用剑都可以打赢她,再则,是我欠她在先。我淡淡地说:你的剑法是我传授给你的,你认为你可以杀得了我吗?

    杀不了也要杀,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爹,就不会有我,我不杀你,枉为木修罗之女。说完,她出剑越来越凌厉了,连忙使出梅花剑法十三式“风起峨嵋”。

    这一招我学了一年,她才学了三个月,又怎么会比我使的快?见她一剑递来,我便手腕一捣,把我的孤星剑先她一步送到了她的胸前,只是我的剑没有脱鞘。她愣了一下,连忙挡格开来,再是一剑刺来。

    如此纠缠了十来招,且招招都是我后发而先制,但我没出杀招,始终都留有一线,因为是我欠了她的。

    她看出我有心让她,便只攻不防,越发激烈。即便这样,她还是占不到片刻上风,我说:是我欠了你,但我还不能死,因为我欠的人太多,现在你杀了我,只是还了你一笔债。

    她说:一剑刻臣杀人无数,你一条命能还几个人?不用找这么多堂皇的借口,你只是怕死。

    死,这个概念我早已淡忘了。你要知道,杀的人多了,你就会忘记死的时候的那种可怕。一个人忘记了死时候的可怕,自然也就不会怕死。

    我知道木一婷很倔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我不想再跟她纠缠,连忙使出落剑式“相思破寒初”,想递招之时再趁机封住她的穴道,使她不得动弹。可是当我一剑使出,木一婷连忙疾退,向后倾倒,摔了开去。

    我见这一摔并不严重,也就不再顾她,便也不再点她穴道,欲要抽身离开。

    却在此时,木一婷摔倒之际,从衣袖中掉出一只用草编的蚱蜢,正是我适才送给她的。她见此,立马将那只草蜢捡了起来,说:是你答应我的,他日这只草蜢送到你的眼前之际,你就会替我完成一个心愿,这话还算不算数?

    我听此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她狠狠地说:现在我要你邃我这个心愿,死在我的面前。

    我一时双目无光,不知所措。当时离别之际,我担心她日后会有麻烦,所以才编了那只草蜢给她,用它来换一个愿望。可是没想到,这个愿望就是让我死。

    我不禁在心里哼地一笑,这一声笑的很苦涩,只是感到,一切的一切,似乎冥冥中早有安排。

    我在想,这时我可以飞身上马,离开这里,就当没听到木一婷这个要求;又或者不承认这只草蜢。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我这一生活得并不光明,并不磊落,但是还有一个“信”字。当时叶纸蝉叫我杀洛十三云,那一块缥绮令其实是第十七块,而他只养了我十六年,所以我不去做,他也拿我没办法。但当时不知道洛十三云是谁,我接了那块令牌,因为一个信字,我必须去做。

    在做人的原则上,我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个“信”字。可是木一婷非要逼我连这个信字也要丢弃,我突然感到很迷茫。

    正在我犹豫之间,只感觉项上一阵冰冷,原来木一婷的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的眼睛里藏着泪光,抽泣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一剑刻臣……为什么是你杀了我爹?

    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她也很难受。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想,人是不是什么都可以不要,仁、端、义、德、浩、公、信……统统丢弃。可是,这样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只剩下一个躯壳,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突然,我感到,项上的那一阵冰冷没有了。睁开眼睛,看到木一婷匆匆跑到了她的驴子前,纵身跃上,飞驰而去。

    爱憎分明的她,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片刻,青驴逝去,晚风已起。

    剩下一脸迷茫的我,却不知何去何从,看了一眼天上的晚霞,只罢跃上枣红马,任天驰骋。

    ※※※※※※

    过了两天,我一路北上,也不知自己来到了那里。只闻到这里有很浓的桂花香,附近也有几处人家,便叫它“桂花村”了。

    走进这村子,我看到每家每户门前都种着两棵桂花树,难怪会有这么扑鼻的桂花香了。

    这天是九月初七,惊蛰。

    黄历上说,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我哼的一笑,今天的黄历必定不准,因为我根本没有朋友,有的也已经死了。

    我跃下马,牵着缰绳前行,看见村子里有一条小河,便走了过去。这河甚是清澈,已可见底,只是这样一条河里却不见鱼儿的踪影。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牛皮囊,想在河里盛些水,以备路上所需。便在这时,一个村民急忙向我跑来,抢过我的牛皮囊,把刚盛的水全部都倒进了那条河里。

    我感到很是气愤,心想这里的村民好是霸道,连路人取口水喝都不肯。

    谁知,那村民说:这位兄弟,千万别喝这条河的水,这水可是沾了毒的。你要喝水,到咱家井里取。

    这水有毒?

    那村民告诉我,自三年前,村子里来了一个“黑纱妖女”开始,河里的鱼儿就都死了,连各户人家养在河里的鹅,也都接连死了。起初村子里的人还都不知河水有毒,直到先后有人因为喝了河里的水而死,大家才注意到这河被投了毒,所以各家各户开始凿井取水,不再饮用这河里的水。

    我惊咦了一声:黑纱妖女?

    那村民说:这妖女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倒是挺标致,就是整天用一块黑纱巾蒙着脸,也不知长得咋样,不过脾气不好。有一回,村里的阿牛想瞧她一眼,趁她不备,从后面一手扯下了她的黑纱巾,最后阿牛的两只眼睛被她给挖掉了。

    我暗惊:这妖女的手段确实够凶残。又问:大叔为何认为河里的毒是这妖女所投?

    因为只有她用这河里的水会没事,而其他人喝上一口这里的水,不是重病不能下床,就是下床躺进棺材,这毒不是她投的,还会有谁?

    这么奇怪?其他人用了,不是病就是死,而她自己却没事,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好奇地问:这妖女平时住在哪里?

    那村民朝着不远处的山坳伸手一指,说:她倒也有自知之明,一个人躲在那个山洞里住。这村子的人都把她当作瘟神,没人愿跟她说话的,除了几个还没娶老婆的,总愿意跟她勾搭两句。但那妖女很嚣张,从不理人,就连正眼都不会看人一下。

    便在这时,匆匆跑来一个少年,一把拽住那个村民的手,气喘吁吁地说:爹爹,那个黑纱妖女又……又挖人眼睛了,村……村长叫你快帮忙去。

    那村民“啊”的一惊,问:这回谁的眼睛被挖了?

    阿……阿牛……

    那村民更是惊讶了,说:阿牛的两只眼睛不是都被那妖女给挖了么?哪还有眼睛被她挖?

    那少年顿了顿,等气平了些,方说:是阿牛的爹。

    那村民说:阿牛的爹都一把年纪了,还对那妖女的几分姿色起心,真是临老入花丛,反被花虫咬一口。

    那少女忙解释:这回不是,阿牛的爹根本没去掀那妖女的黑纱巾,也没勾搭她。

    那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指着这条河的对面,说:妖女在河对面洗手,阿牛的爹正好从田里回来,经过了那条路,恰好看到妖女摘下了黑纱巾,想要用水抚面。阿牛的爹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她那张面。

    就这样?那村民有点不信,说,就多眼看了她一眼,没干点别的?

    他儿子很确定地说:就这样!

    那村民一跺脚,气愤地说:这也太欺负人了,看了一眼就挖人的眼睛,再说也不是阿牛他爹掀的黑纱巾,凭什么?

    就是,他儿子说,所以村长叫全村的男人都到她住的那个山洞去,想把她的眼睛也挖了。

    听到这里,我拔足便走,快步朝那个山洞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