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卿都没有料到,庄靖竟还能从这张满布脓疮的脸中,辨认出阿卿,何况只在浒山上见过一面。想必上次诸子四大家在浒山上围攻我的时候,他也在场。
倒是感慨庄靖的记性太好,还是叹我们时运不佳?
只见萧隽子把开颜一收,提起右手一甩,说:二位,请离开罢,贫道有言在先,不会救七晶阁的人,恕不相送,请!
看着萧隽子严肃的表情,毫无张驰之地,阿卿扯了一下我的衣角,说:我们走罢。
等一下,我对阿卿说,只有萧掌门才能治你体内的幽冥鬼爪之毒,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萧隽子说: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违背我的承诺,给这个七晶阁的人解毒。
老实说,我并没有把握能够说服萧隽子,但怎么也得试试。因为阿卿很在意她的脸,我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意这张脸,自是因为我,她怕我因她的脸而嫌弃她。我欠她太多,一定要帮她解了这个毒。
我说:我听庄兄说过,家师侠义为怀,每逢一年之初,也会游历江湖,施医济药,替人治病。既然萧掌门本有侠骨仁心,肯为天下治病,却为何独不能救阿卿?
因为她是七晶阁的人,萧隽子说,七晶阁名义上同道、墨、儒、法四家平起江湖五大派,然而道、墨、儒、法经历千年才能鼎立武林,而七晶阁也不过三十来年,就是在修罗门消迹之后突然崛起。洛公子也应该知道,七晶阁是靠什么崭露头角,一跃而上。本以为修罗门消匿江湖之后,江湖从此便可恢复平静,却不料七晶阁比它有过之而无不及。叶纸蝉养了很多孤儿,训练他们成为杀手,刺杀与他作对的人,从中排除异己,一剑问鼎武林五大派。如果贫道没猜错,这位卿姑娘就是叶纸蝉收养的其中一个孤儿。如今叶纸蝉虽然死了,但七晶阁的本质并没变,不少七晶阁的人仍在滥杀无辜。试问贫道这样是救人,还是害人?
庄靖应道:救她一个,等于害了江湖上的其他人。何况七晶阁本跟我灵犀堂多有枝节,叶纸蝉曾让那个冷血杀手一剑杀手杀害了我们的大师兄洛七雷,还害死了萧师姐的未来夫婿洛九冰。所以师父有言在先,绝不救七晶阁的人。
听了这番话,我深有感触,因为我就是七晶阁中一个祸害武林的人,不知替叶纸蝉杀了多少人,就包括洛七雷和洛九冰。这种人,或许真的死有余辜。但是阿卿不应该就这样遭受幽冥鬼爪的摧残,因为她是为了我才会受这种苦。
我说:就仅仅因为阿卿是七晶阁的人,所以萧掌门见死不救?
萧隽子反问了一句:那卿姑娘有没有害过江湖上的人?
有,阿卿说,你有你的原则,我的确是叶纸蝉的义女,也替他害了不少人,确实死有余辜。转而望着我,说:我们还是离开罢。
我顿了顿,说:萧掌门是得道高人,我原以为你已经参出了道的本源,其实不然。
萧隽子一听到“道”字,马上起颜,问:洛公子何出此言?
我说:《老子》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庄靖替他师父说:道可道,非常道。
我说:何解?
萧隽子撩了一把白须,慢慢说来(可能怕我听不懂,才说的比较慢,因为我连《老子》第一句都在问他):能够用言语表达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道,不可言传,只可意会,只可以通过“观其玄虚”而体会到。
他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思索过度,五十岁白头。
错了,我说,道不是虚玄的,它虽不能言传,但也不是栖身于宇宙之外的一个超越物,它存在于宇宙中,存在于事物中。“夫物芸芸,各归其根”,老子认为,驾驭着方有而又超越千万有之上的道,乃是万物所生的本根。
萧隽子听此一阵恍惚,暗道:道不是虚玄的?难道我又错了吗?不可能的,既已不能言传,又何来实体,既无实体,便是虚玄。道只可意会,只可通过“观其玄虚”而体会到。念此,便撇了我一眼,说:你不过三十而立之年,难道也能参透道之本源?
参道,难道跟年龄有关吗?我这样问了他一句,萧隽子一时无言以答。
其实练缎冰神剑掌的时候,我已经对道有过一番参解。若是参透不了道之本源,我也就练不成这套神功。
冰侠伍缎所创的缎冰神剑掌正是从道、墨、儒、法四大家中领悟而得,去其糟粕,汲取精华,将各家之长补另一家之短,从而包容百家之精。伍缎就在秘笈中明确表示,道不是虚玄的。虽然老子曾说,道和名,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但道却不是虚无缥缈的,因为老子也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若是道是虚玄,何能生一?
我说:因“道可道,非常道”六字,老子将“道”包裹的十分之神秘,如果想打破道的神秘外壳,通而观之,可以对老子的全部哲学提挈领地概括为三句话,即:
太初有道。
其道一为“变”,二为“反”。
圣人用之:明道,通变用反。
萧隽子听此,不禁嘀咕:太初有道。其道一为,变;二为,反……
似乎他又着了道,反复嘀咕了几遍,说:你的意思是,道在“通变用反”之中循环重生,一步一步的发展,由原先的一,循环而扩大,变成万物。
我点了点头,暗赞:果然是得道高人,我对伍缎秘笈中的这句话参了三天,方能领悟,而萧隽子只用了半刻时辰便已悟出。便说:老子说,可以用言语相传的不是恒道,这个恒不是永恒不变,而永恒在变。道之所以不能用言语相传,因为在人们言语相传的时候,它可能已经起了变化,当然这个过程不是一个时辰,或者一天,而是更长的时间。
庄靖疑惑地说:既然道是不停在变的,那我们还学什么,学了之后岂不又有新的道?
我说:不变是相对的,变是绝对的,但是本源都只有一个。况且道在变,人也在变。坏人也会变好,也有改过自新的时候,阿卿从小被叶纸蝉收养在七晶阁,她没得选择,现在叶纸蝉死了,她已经离开了七晶阁,想重新来过,难道萧掌门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么?
我知道,阿卿真的不想再杀人,这一点,我从桂花村山洞中已经知道,当时她跟十几个村民厮斗,那十几个村民都竭力拼斗,想挖她的眼睛,但是她还是没有使出杀招。
萧隽子听此,稍稍犹豫了下,似乎已起同情之心,但依旧没有答应。
见之,我便想起了墨家巨子墨公羊,同时两家品行高尚的人,在这一点上,墨公羊比萧隽子更具大家风范。他当时揭开我面具,发现我是一剑刻臣的时候,并没有诸多责难,反而说,被叶纸蝉收养的孤儿,都是身不由己,从小灌输着杀人的技巧,又缺乏了关爱,所以做什么都是麻木的,他们从小已经很可怜,难道还要杀了他们以正大纲?用墨家的“兼爱”去感化他们才是最得当的办法。
可惜我不能引用墨公羊的这番话来打动萧隽子,因为这样一来,很可能会表露我的身份,到最后,只会让萧隽子更加厌恶。但是我想起了墨公羊对我说的一个故事,就是关于七星瓢虫的。
对于萧隽子,还是应该由“道”及人,以此来勾起的他心中的仁念,替阿卿解毒,我说:道,讲求包容万物,万物本来就有善恶之分。除恶扬善固然是好,但是萧掌门有没有想过,将恶改造成善,这样一来,天下无恶,唯善独存,岂非更好?
萧隽子低声应道:唯善独存?
我又是说:比如一只七星瓢虫,它以鞘翅上有七个黑色斑点而得名,却是一只害虫,专调啃种在地里的菜叶,使农家的收成减半。换作一般人,当然是见一只杀一只,但是你今天杀了它一只,这个世上只少了一只害虫;如果你把这只害虫教化,让它改过自新,那么这个世上不是少了一只害虫,而是多了一只益虫。
庄靖马上应道:害虫一天是害虫,一辈子都是害虫,怎么可能把它教化,变成益虫?
而萧隽子却眉颜顿开,说:唯善独存!的确是个大境界。一沉气,叹了一个“好”字,接着说:贫道今日就破例给卿姑娘解毒,但是卿姑娘要保证至此之后,不可再为非作歹,滥杀无辜。
阿卿欣喜地和我一望,应了声:是。
便在这时,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玉筑山墨公羊特来[剑忘峰绿林小筑],拜会萧兄。
我当下一惊,刚刚还想到墨前辈,他转眼便来了,这也忒是巧了。听这一声呼喊,响亮而又深沉,明明就是从近处发出,但我四下张望绿林小筑的篱笆外,却无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