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书网->传统武侠->再杀一个人 返回书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大传说》 第一章  邯郸之劫
    自周幽王为博红颜一笑烽火戏诸侯起,周室渐趋微弱。战国伊始,天下大势已分,诸侯久不行朝礼。且凡大国有七,齐楚魏赵韩燕秦。那七国地广兵强,大略相等。余国如越,虽则称王,日就衰弱,至于宋、鲁、卫、郑,益不足道也。

    公元前三百五十三年,这一年已算作战国中期,离七国割据的局面过了一百二十余年。在这一年中,只有魏赵之间的芒殇山战役被载进了史册。

    深秋之暮,芒殇山上,尸积如山。主战场西落一面黑蒙蒙的一大片,浩浩荡荡,整肃列队的黑色旗甲上空飘扬着“魏”字大旗。队列之前,一人身披大红斗篷,在马上遥望东落一面,那边隐隐约约靡倒着一些“赵”字大旗及数以万计的尸首。

    “报——”,一士兵单膝倒地,道,“赵国残兵已撤出芒殇山,退回都城邯郸。”

    “怯小鼠辈,无胆匪类的穷赵!”那马上的将军愤怒的吼声回荡在山谷。

    “但听庞将军号令!”后排副将和上千个夫长齐声呼应。这上将军姓庞,单名一个涓字,乃是纵横家鼻祖鬼谷子的高徒,然其惟究兵法,用兵如神,弃纵横家之学而专究兵家之谋略,是魏国第一员上将。他举剑大喝:“好!趁胜追击,杀他个措手不及,我们此番先驻军邯郸城外,围他个水泄不通,择日一举攻下邯郸,洗中山之耻,一统大晋。”

    “好!好!好!”数十万士兵震天价的激昂呼声此起彼伏,牛角号鸣大作。军队排山倒海似的涌向东面,正是朝赵国邯郸方向进军。

    魏惠王欲释失中山的旧恨,便派上将军庞涓前去攻赵。中山原是东周时期魏国北邻小国,后被魏国征服,然而赵国乘魏国国丧之际,将中山据为己有,魏惠王难泄此心头旧恨。就派上将军庞涓前去攻打中山,收复失地。

    但庞涓认为,中山不过弹丸之地,距离赵国又近在咫尺。不若大军直抵赵国,既解旧恨,又一举拿下邯郸,实现三晋大统的美梦。魏王从之。由此展开了魏赵两国史上一场最为浩大的战役,出现了上述的一幕,芒殇山之战。

    魏国的黑色军团由庞涓统率。芒殇山一役,三日激战中斩首赵军十五万,另有五万举旗退守邯郸城内。而魏军只损失了两万兵马,而且剩下的二十余军队的士气,破如洪钟,尤为盛大。

    赵成侯命撤回的五万士兵死守邯郸九道城门中的八道,而另一道正对王宫金瑕殿的华破池门,则是托给亲自掌管的御品红巾侍卫把守,将整个邯郸城守得密密实实,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但魏军声势破竹,邯郸已岌岌可危。

    ※※※※※※

    这等时势,赵成侯却召集了朝歌七十位大臣一齐聚集在赵国皇室祈福之地“芙穹台”,实行祭天礼仪,祈求上苍护佑,真是急煞旁人。

    群臣三拜九叩之后,赵成侯便在颇为威严的九羊王鼎之中奉上三柱皇香,转身一扫阴霾,悠然开口:“诸位上卿,有什么破魏之策?庞涓那竖子,仗着自己几分能耐,便敢围攻吾邯郸,殊不知当世英杰皆齐聚本侯之下,这回可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七十大臣每排七人,列成十排,肃严整齐,却安静得惟闻喘息之声,良久,竟是没一个人说话。

    赵成侯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静局,矜持的面容略显焦态,道:“众位上卿无须顾虑,尽可大放厥词,本侯会持辞纳接,不必担忧说错什么。即便说错,也绝不降罪于你们。”又过了良久,群臣仍是一面沉默,低首未语。

    这时从容的神色在赵成侯脸上消失了,急道:“谁有力挽之策,破庞涓之师,解邯郸之围,本侯就拜他为右司马。”要知道,右司马一职自[豫让自刎谢赵无恤]之后,已整整空缺了三代,实乃赵无恤(赵,开国侯)为纪念豫让才留下的空职,今日赵成侯以此职拜破魏之人,那是何等荣耀,何等诱人。

    立于第三排左起第二位那人,微挪右脚,参差于整齐的列队,以便让赵成侯看到,朗声道:“魏国之所以起兵攻赵,无非是因为我们占了中山,既然如此,把中退还给魏王也就可息事宁人了。”这人就是掌管芙穹台的台卫总管廉秤,官及三等。

    首排右起第二人,曾是传授赵成侯学问的太傅,现居上大夫,官及一等,叔伯齐是也,道:“廉秤,你也忒是异想天开了些,魏罂(魏惠王)若只想夺回中山,又何必起兵芒殇山,围攻邯郸城,他的狼子野心召揭若示,退一个中山,又怎能息事?”廉秤微一沉气,道:“叔大夫的意思是,一个中山不够,那要多添几个城池?”叔伯齐“呸”地一声,道:“老夫可没这样讲过。”廉秤见叔伯齐向他怒视了一个眼神,连忙颔下首,不再争辩。

    第二排右首第一人,白发苍苍,清瘦矍铄,淡淡说道:“你们尽是泄气之话,依老夫看,中山既已我赵国所有,还退它作何?”此人已年迈七十,乃是赵国的司星大臣古之冲,站立于第二排上,自然也就官及二等。司星一职,乃是观察气象,确定收割时节,有时替王侯公子解梦之类的职务。

    上大夫叔伯齐微微将头一侧,撇了一眼身后的古之冲,吐道:“古司星,你似乎只知道参星观斗,替人占卜,为人解梦,却不知道魏罂的二十万大军已兵临我邯郸城下,庞涓那蛮子,已声如破竹地抢在了九大城门之外,邯郸再是富饶,终有粮尽箭绝之时,只三天,十五万士兵说没就没了,一大片鲜血染透了整个芒殇山,真不知五万士兵能守得了多久?”

    赵成侯一听,顿露怯色,更是焦急,道:“诸位上卿倒是给本侯想想办法哪?”

    廉秤应道:“叔大夫所言倒也不错,魏罂敢于大胆称王,自封为魏惠王,无疑向诸侯各国宣示了魏国敢于抗衡天下的野心,他起兵芒殇山,围攻邯郸,那是决不意在一个中山而已,更是为了一份尊严,当日秦陇提议趁魏武侯(魏惠王之父)殡丧之际,魏国上下裹素,便强占了中山,当初魏罂还在戴孝,君王皆有戴孝三年的礼节,没空跟我赵争回中山,其内心自然是无比气愤,以致招来这场祸劫,这全是因秦陇一个人而起,为泄魏罂之恨,退还中山之余再将秦陇这个匹夫的人头奉上,魏罂的气自然也就消了一大半了,到那时他便会命庞涓撤回大梁,邯郸之围遂解。”

    廉秤所言的秦陇,乃是赵国威武大将军,官及一等,如今并不在芙穹台上,而是在邯郸城前把守他所掌管的八道城门。要是他现在就在芙穹台上的话,估计廉秤也不敢说出要他人头奉上的话了。

    司星大臣古之冲撩了把白须,道:“中山一国,历来都是赵燕两国在争,当初魏国伪善出面调和赵燕的纷争,结果倒是它渔翁得利,独占中山,秦将军提议趁魏国国丧之际抢回中山,当时诸位也都是赞成的,怎地眼下却要陷秦将军于不义呢?”

    中山邻近魏赵两国,与北面燕国相距也不甚远。中山国前期存在100年,后期也在魏、赵、燕三大强国的夹缝中存在70余年。起初魏国并未参与中山之争,一直是由燕赵两国相争罢了,等到燕赵互为所伤之际,魏国才开始介入,并声称是调解,结果一举攻下了中山。好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三年前,威武将军秦陇向赵成侯建议,趁魏武侯殡丧之际,由他带兵抢回中山,当时朝歌反对却有几个,可是廉秤并不在列,而且大部分的大臣都赞成,其后秦陇确实也夺回了中山。只是没想到,三年守丧一过,魏惠王立马回兵邯郸,变成如今这幅局势。

    “唉”,叔伯齐将手一摇,叹道,“现在不是讲义与不义的时候,而是关乎家国兴亡的时候,要是区区一个秦陇真能挽救赵国,又有何不可?何况当日秦陇满口是谋,讲得天花乱坠,君上和微臣等人才会信他片面之辞,怎么知道他只会纸上谈兵,根本不懂打仗,芒殇山一役竟是溃不成军。只可惜,不知道魏罂会不会买秦陇人头得帐,老夫是恐他想收复晋地,效仿当年的霸主晋文公,想一举图霸天下。”

    叔伯齐担心魏惠王想收复晋地,这种担忧不无道理。在春秋时期,并没有现在的赵、魏、韩三国,直至战国伊始,[赵襄子]、[魏康子]、[韩桓子]这原本的晋国三大家臣一并瓜分了晋地后,才出现了赵、魏、韩三国。

    现天下大势七分,另有三十余个诸侯小国。魏、齐、楚、赵、燕、韩、秦,其中唯有燕国是[周武王]灭商朝后直接追封的“公”字号老牌诸侯国,第一任国君乃是武王的弟弟[召公奭],一脉接承了六百多年竟未失政。

    另外六个,楚国是蛮夷部落族自立为诸侯国,西周第三代天子[周康王]正式册封,迄今已有五百余年;秦是[周平王]迁洛阳后册封的诸侯,迄今三百多年;眼下的齐国却不是[周武王]追封的老齐国,当时的首任国君乃是封禅台封神的姜太公[吕尚],世人称“姜齐”,而时下这一个齐国,则是田姓大臣[田乞]在势力扩张时,趁姜姓国君病入膏肓之际轼君夺位,自立为侯,至今已传六代,世人称“田齐”,仅一百多年而已,而现在这一代君主更是不得了,只即位一年便宣布称王,而天下也就四个王,除了名存实亡的周天子,就剩下春秋初期便已称王的楚,和八年前称王的魏罂。魏、赵、韩三国,原是老牌诸侯晋国的三大家臣,没料到羽翼一丰满,势力一扩大,三家便共同瓜分了晋国,而魏惠王正是想以合晋之名,吞并韩赵,然后伺机一统整个天下。魏文侯分晋立国成诸侯,尚贤重才,启用[李悝]变法,使魏国一举并入强国之列,再者常胜将军[吴起]动征西讨,将魏国版图扩大三倍之多,如今[庞涓]出山,又打了几场还算不小的胜仗,要说魏惠王覆手于天下,倒也非不能之事。

    适才芙穹台上一干大臣都忧心忡忡,没一个出声,全是顾忌魏国这般根深蒂固的势力,确实想不出什么可保万全的对策,若非赵成侯提出谁能退魏之军,便可拜为右司马一职,估计廉秤也不会第一个开口。

    听了叔伯齐、廉秤、古之冲三人的一番争论,位于第一排右起第一位上的左司马[范秋到]终于动容了。赵国右司马一职因为赵无恤为了纪念[豫让],一直悬空着,所以赵国第一要职实乃左司马,范秋到可是手摇赵国半壁势力,他说一句话比在场的任何大臣更要响亮,当然这个响亮不是在声音上,而是在气势上。

    范秋到右手一甩,一双浓眉大目直盯着赵成侯,道:“秦陇虽是个没用的东西,芒殇山一役居然可以让他损失四分之三的兵马,足见他是个窝囊中的饭桶,真他妈的不是人才!”邯郸岌岌可危,他心下愤然,肮然秽语也就随口带出,“然则却还杀不得,眼下虎符在他手中,邯郸的九道城门中八道的安危皆掌握在他一人手中,君上若要杀了他,那还不是逼他狗急跳墙,弃城投降么?况且叔大夫说得也对,魏罂野心之大,天下皆知。这中山小国地处河东太行山区,本来一直是赵跟燕所争夺之地,后来魏国从中斡旋,插上一脚,谁知这一脚插了,又把另一只也伸进来了,表面上是劝说赵燕两国不要兵戎相见,和平瓜分,到后来却是他独享其成,中山反倒成了它得附属地,如今赵国拿回中山也是有据有辞,合情合理,可魏罂这狗贼居然直攻邯郸,包藏祸心又岂不能召揭?他想先合晋之地再王天下,秦陇的人头不管用,退中山也是不管用。”

    范秋到一语中的,秦陇的人头不管用,退中山也不管用,这就直接否定廉秤的提议和古之冲的提议。但是这两样都行不通的话,邯郸岂不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