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下只四人称王,除了名义上的周天子,春秋时期就已封王的楚,以及更嚣张的齐威王,就只剩下了魏惠王,其他诸侯国君,不是称侯,就是称公,虽然对天下都存有野心,但还不敢明目张胆,而魏罂既然能够公然称王,自然不着眼于一个区区的中山小国,他看中的可是邯郸这块沃土,继而再一统三晋,直至称王天下。
左司马范秋到将这一点表明之后,芙穹台上众位大臣都暗叫惆怅,心下黯然。
赵成侯“啊”地一声,急道:“想不到魏罂如此歹毒,当初三家分晋之时,先王门早有言在先,赵魏韩三国互不侵犯,和平与共,如今……他居然敢伺心灭赵?那如何是好?诸位上卿,可得给本侯想个办法哪。”
芙穹台台卫总管廉秤朗声道:“邯郸富饶,九大城门更是牢不可破,庞涓那厮再有能耐那也绝非能攻进,相信一个半个月的过去,魏军久攻不下,自会退兵,就算不退兵,到时我军士气奋上,大开城门杀他个措手不及也是不再话下。”范秋到回首一扫,吼道:“你他妈的放屁。”廉秤一怯,退回列伍之中。
赵成侯毕恭毕敬道:“范司可有高见?”范秋到双手一拱,道:“若要保全邯郸百姓,赵国黎民,又要保住君上之衔,唯有臣服于魏罂,做他的附属国。”没料到,适才正气凛然的左司范秋到,在危难之际,竟是说出这般丧权之话。
“啊?”赵成侯地一声,眼珠一突,惊讶非常,婉叹一口气,又是失望之极,道:“你要本侯臣服于魏罂那狗贼?”他猛地将头一摇,正色道:“万万不行,赵魏皆源出于晋,本是同起同坐,现在让我臣服于他,本侯怎还有脸面对九泉之下的赵氏列祖列宗,岂非让本侯做一个不肖子孙,亏对先祖辛苦打下的江山?”亦未料到,先前软弱怯懦的赵成侯,这时讲的话竟是这般威严。
芙穹台上的列列大臣,听得范秋到主张降魏之言颇为惊讶,然而范秋到权倾朝野,竟是无一人敢与他争执,皆低首默然。范秋到望了群臣的神色很是高兴,托长着声调:“君上误会微臣的意思了,臣服于魏那只是权宜之策,尚能苟全保国,当年勾践不也是卧薪尝胆,历经十年,终于打败夫差,一雪前耻,眼下赵魏实力悬殊,硬拼只能自取灭亡,现在的赵国便如当年的越国,现在的文侯君上,那正是当年的勾践,魏罂不可一世,苍天难容,赵国只要暗养生息,处心积虑,微臣认为无须卧薪十年,三五年那是足以。”赵成侯听此,双眉微微一皱,低声吐道:“勾践?”
少顷,群臣中有人道:“范左司其言甚是,臣服于魏,那只需每年进奉些珠宝首饰,良驹肥羊,赵国上下一起卧薪尝胆,三年之后再打个翻身仗。”廉秤又将脚一挪,列出位,道:“范司马高见,先给魏罂些甜头,最后狠狠抽他一顿,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所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上下齐心那就赵国永平。”
古司星,便是醉于星相占卜的司星大臣古之冲,道:“那是由大公子作人质押于魏呢,还是由二公子来?”叔伯齐道:“依老夫看,二公子较为内敛,心思聪慧,沉得住气,由他质于魏较好。”范秋到听此言,挥了下手,道:“不行,应该让二公子、大公子都质于魏,这样君上便无嗣可继位,便是打消了魏罂会疑心赵欲谋反之念,只有狠下一些手段,方可骗得了狡猾的庞涓和魏罂,让他们认为赵是诚心臣服,放低戒心。”赵成侯本是不赞成臣服之略,但资质不高,想不出其它办法维系赵氏一脉,又听得范秋到引勾践为例,觉得有依有据,头头是道,也就心下顺从了,然听得要他两个王儿一齐质魏,又是左右踯躅,颤道:“本侯的两个孩儿都……都要作人质?这……”
群臣中三四个声音冒出:“范左司灼见,卧薪尝胆,再洗今下之耻。”接着,又有一些大臣响应,至后,仅有二十几位后排的大臣既无迎合,也提不出另见。
其实,其中一些不少都知道,便是佯服之策可行,但赵氏正室质于魏,那赵成侯有个不测,这赵壁江山,除了范姓一人,还有谁可接替?而要赵成侯有不测,除了天灾之外,也可人祸而为之。
赵成侯反复斟酌了下,着实为难地叹了几口气,望着九羊王鼎上已燃了一半的香,又不时望望群臣,希望有谁突地另有高见,力挽赵国危难,这样地良久过后,道:“罢,罢了,纳范司之见,射羽信于庞涓……”只吐了少许几个字,只听得芙穹台的护台围沿处传来一字:慢。要知道,在君上说话之时插嘴,可是极不敬的行为,随时有处刑的危险,弄不好,君上心情躁些,就是削首以示众。
寻视之下,赵成侯发现群臣之中并无人挪出列队,首排七位大臣亦是无人动嘴,哪是何人在说?大臣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何人有此斗胆,皆好奇之极。便在这时,一个芙穹台的护台侍卫向前跨出一步,扔下手中缨枪,拜倒在地,道:“请君上三思。”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射到了他身上。
“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给我滚将回去。”立于第二排左首第一人,正是芙穹台护台总兵廉秤,他深怕下属之过连罪自己,降他个疏于管守之罪,可就丢了黑冠花羚,故而连忙训斥那个护台卫。但那人毫不理睬,依旧跪在那里。赵成侯极不情愿臣服于魏,何况要两个儿子质魏,现听有人辞碍,想必另有他筞,急忙道:“你也忒是胆大,敢在本侯宣辞时说话,可知不敬。”
那人道:“若能阻止君上成为断送[赵襄子无恤]辛苦分得的江山之人,又何来不敬?”其言一出,众人皆为震惊,想不到一个卑弱的护台执缨卫,敢口出这厮狂言。
赵成侯心下欢喜,竟也不在意那人的妄辞,道:“你走将上来。”那人便起身,走至群臣面前,与赵成侯对峙而立。适才相隔甚远,赵成侯并未瞧清他容貌,一见之下,颇为惊讶,这人身袭护台黑衣,较为简朴,看样子还只四十来岁,但两鬓却已生得一缕白发,显有未老先衰之态,然其眉宇之间却又隐隐约约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便是他自生为君上,也觉得比之而不及,顿了顿,道:“你为何要阻止本侯以佯服之策保全赵氏?”
那人的炯炯双目正对赵成侯,逼得赵种(赵成侯的名字)反而不敢正视,说道:“难道君上愿为魏之人臣?”
“放肆”,范秋到喝道,“这里岂容你轻言乱语,你这贱民又何知军事政局,十五万大军都断送芒殇上了,五万士兵又会有何作为?惟今之计,只能图求后谋,委曲求全,他日卷土重来。”廉秤立即跟道:“范司何必跟这种人多说,他哪知道这些?”那人突地喝道:“放屁!”廉秤怒道:“你敢口出秽语,蔑视祭天圣地,目无尊上,知不知道要受宫刑。”廉秤也忒是歹毒,那人唾他本是没多大刑法,但要是说成蔑视芙穹台,那就是孓宫之刑。
那人朗声骂道:“你们这些弱懦之虫,竟敢唆使君上成为亡国奴,又知该当何罪?”叔伯齐一副不屑地神情,说道:“鉴史之记,仿效越王勾践,岂是你市井之徒所能领会?”那护台卫亢声道:“那么你们之中,谁敢自居范蠡?谁敢自居文种?谁能制定暗养生息之略?又谁能保证魏罂不会疑虑赵之燃心?一点都未深琢过,只因范秋到一家之辞,全臣响应,难道不是引入歧途,唆使君上成为亡国奴么?”全臣一时默然。
范秋到“哼”地一声,道:“你又何知君上不会是勾践第二?妄自菲薄,不知所谓!”那护台卫望着范秋到,朗声:“你刚说过,中山本是赵燕争夺之地,而魏佯装斡旋两国,使两国退兵三百里,和平商议,孰知魏王便是趁此时机,夺占中山,依他这种卑鄙之人,谁敢保证今日召降赵国,明日不会分国成郡,安兵镇守,这种出尔反尔之事,魏王岂会干不出来?”
“不错”,赵成侯应道,“魏罂实在卑鄙,出尔反尔,更在其中,本侯要是落错了这步棋,先侯基业便要毁在我的手上,但是,你可有计解邯郸之围?”一双诚恳的眼神望着那名护台卫,听得四个字,“围魏救赵”。(注:围魏救赵乃是三十六计中第二计,世人皆以为提出这一计的人是孙膑,实则不然,而这位芙穹台的护卫)
赵成侯惑道:“何解?”那人道:“邯郸之困已成事实,依眼下城中之兵,自是击不退庞涓的二十万大军。既然这样,就无须在邯郸上煞费思量,而转移方向,去围困大梁。这样一来,庞涓自会领兵魏都,解救大梁之围,邯郸之困便会不击自解。”
范秋到冷冷一笑,道:“荒天下之大谬,我们要是还有兵围困大梁,岂会困守邯郸,你当真是蠢似驴,笨似猪。”那人淡道:“依范司马灼见,其才能自是更胜(甚)猪驴。”这句话中隐晦的“更”字,其意便是范秋到本身这个人是猪驴不如。听得范秋到浑身发毛,暗怒涌现,只是顾虑赵成侯此时对他颇是看重,不好当面教训,心道:“择日不能将你五马分尸,本司宁可不再姓范。”
赵成侯急道:“围困大梁之兵,从何而来?”
“借”,那护台卫说道,“当今天下,自封为王的只有两人,也就是这两个人一心要独霸天下。一个是魏惠王;另一个就是齐威王田因齐,他只登基一年便自封为王,其野心可比魏罂,齐国地处大海之滨土地肥沃,民风强悍,近年来文风大盛,工商业昌隆,由此助长了田因齐称霸天下的野心,但若魏国吞并我赵,那么齐国就不堪能与魏国匹敌了,试问田因齐又怎能眼睁睁看着魏国把势力坐大,所以向齐告急请得援兵,势必应势发兵;再则,以围魏救赵之策,对齐国而言实际上并无须折损一兵一将。中山历来是一个是非之地,魏争之,燕亦争之,倒不如把这个未知之惑假手于齐,将中山赠给齐威王以作出兵之由,赵国便可脱掉与中山的干系,而齐威王可不损兵将而得中山,只会乐意为之。”
叔伯齐大摇其头,说道:“你认为,田齐因会为了赵国而与强魏结怨么?”那护台为道:“会!秦处西戌,摒弃中土,还未成气候;燕,一方诸侯六百年,静悄悄得无所作为,而燕文公又是孤傲气扬的一个人,不堪;韩,与赵同出一源,虽拥有天下最大铁山和最好铁坊,但兵力不济,韩昭侯惕厉自省,处处简朴虽好,但迂腐不化,不肯变法。
至于楚国,吞并吴国之后,地阔五千里,民众近千万,江淮水网纵横如织,湖泊星罗密布,虽有连绵高山密林,然平原地带却是土地肥沃易于耕种。山重水复,疆域纵深,任哪一个强国也休想一口吞下。就是因为这样,反而让它放下了戒备。本来楚国最具统一九州山岛的潜力,只惜这个国家就是固守蛮夷陋习,极少汲取中原文化的精髓。楚之上层大夫始终偏安封闭的山国,没有放眼天下竞争存亡的大器局,本来吴起以铁腕强力变革楚国的落后愚昧的旧制,然楚悼王一死,便立遭暗袭,逃亡魏国,倒给魏文侯捡了便宜,魏国由此跃入强国一列,楚的落后愚昧封闭,任谁在短期内休想扭转。现在魏罂正是审视了天下大局,才会北占中山,东侵宋、卫,西犯秦土,再来赵国插上一脚。齐威王这个时候最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只是苦无借口,如果赵向齐告急,必能请得援兵,齐威王是不会看着魏罂独坐天下的。”
上大夫叔伯齐暗惊:“我门下食客一千又三,却不似他这般深琢远见,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护台执缨卫,竟这么出众,对各国形势了如指掌,各中利弊,一语无疑。不妙矣,赵种这个竖子有言在先,谁能解邯郸之围,就拜他为右司马,要让他权倾朝野,我等还有立足之地。”想着,望了一眼身侧的范秋到,两人的眼神竟异常地不吻而合。
司星大臣古之聦猛地一摇头,道:“不成,还是不成,即便齐肯出兵,然大梁还留有数万护城兵,自可再抵挡一阵,庞涓若不班师回救,执意要等攻下邯郸之后再回大梁解困,赵还不是亡矣?”他身后一位黄袍大夫应道:“古司星这话实在太有道理了。”赵成侯听了,一声婉叹,焦态更甚。
那护台卫淡道:“所以我还要借一人之名,只要他一出,庞涓必回大梁。”
“谁?”赵成侯,范秋到,叔伯齐,古之聦等人齐声问道。
“孙膑”,那人道,“此人乃是辅佐吴王阖闾统率三军军师孙武的五世嫡孙,才倾天下,与庞涓同拜鬼谷子门下,手执孙武《兵法》十三篇,现居齐国上将军田忌府中,任[谋郎监],借此人之名,策兵大梁,必诱庞涓回国解救,邯郸之围遂可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