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伍缎发觉被石子击中的部位那处血脉立然畅通,内息即转动自如,手指微一拨动,试意走动一下,果然全身浑然,已恢复自由之身。猛地朝那青衫少年胸口一拍,逼地他后退两步,喜道:“厉鬼走了?”伍缎心有余悸,道:“那还不走。”说罢,两人快速离开。少顷,伍缎又折返而来,抱起野猪,拼了命地往外跑。
如若疾行,按照进来的时辰也就四分之一柱香左右,而眼下他俩绕了两柱香的时辰竟还未走出这个函紫柏林。伍缎从草丛中发现一支跟他们一样的雕翎,惊道:“真是邪门!”青衫少年应道:“我们迷失函紫林了。”伍缎诧道:“啊?那岂不是要跟鬼困在一起?”青衫少年稍沉了下气,四下一望,皱起眉头,道:“只好博一博了。”从怀中拿出一条黑色布带,蒙住双眼,续道:“阿缎,你跟在我后面。”言毕,手执一支雕翎,似作盲杖一般,缓步而行。此时,伍缎全不知如何是好,只罢跟在青衫少年后面,随他而行。
青衫少年每走一步,口中便会嘀咕一声,依次而言:“天一生水于北,地二生火于南,天三生木于东,地四生金于西,天五生土于中。阳无耦,阴无配,未得相成。地六成水于北,与天一并。天七成火于南,与地二并。地八成木于东,与天三并。天九成金于西,与地四并……大衍之数五十有五,五行各气并,气并而减五,惟有五千。”
眼前豁然开朗,伍缎雀跃道:“外面的世界真啷啷地不一样。”青衫少年听此一语,立即扯开眼带,见到林外一片烂漫山花,喜道:“终于出来了。”伍缎困惑道:“阿武,你刚才在嘀咕些什么?”
青衫少年也是姓伍,名子武,道:“那是《易经》之中的系辞之步,我怕再迷路,所以就蒙上眼睛,以系辞之步代路,这样就不会走重复之路了。”伍缎“哦”地一声,道:“这么管用的东西仲父都不教我,也忒是偏心了。”伍子武轻摇了下头,道:“系辞之步出自阴阳家,你又何尝没学过?只是爹传授兵、道、法、儒、墨一些百家经典时,你何时用心听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你……”伍缎急忙插道:“啷啷个你,你只大我十一个月,又不是十一年,总是子曰父曰的!仲父教的,你懂不就行了?你懂不就是我懂么?”
在函紫林耽搁良久,两人回到向扬坡时,已是酉时过后,夜色朦胧。望见坡上几间小屋前,燃着一堆篝火,小屋门前伫着一个魁梧的身影,赫然一声:“你们两个混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么?”
伍子武愧声道:“我们……”伍缎忙用右脚轻踢他了一下,朗声道:“我们是在‘枫甘霖’捕野味,想不到那里的猪这么狡猾,简直是狐狸投错了胎那样,仲父你教我们的《孙子兵法》十三招,这回可是大派用场了,什么招都用了,什么地形篇,用间篇啊,我和阿武分头包抄,可那猪像是会爬树一般,就那样不见了,后来找了两三时辰,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那猪碰上我们也算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可能是前生种的孽果太深。不过还亏仲父孜孜不倦地传授我们精湛绝伦的箭法,就这样‘嗖’地一声(说着,还比划着射箭的姿势),见孔夫子去了。”伍子武惑道:“见孔夫子?”伍缎道:“就是啷啷地翘了呗。”言此,把捧在手里的野猪往地上一扔,松了口气,续道:“仲父像会先天演卦一般,好像知道我们今天会打头野猪回来似的,连篝火都给生好了。”
伍缎之所以狡辩在枫甘霖狩猎,是因为枫甘霖就在向扬坡附近,未出向扬坡二十里的先约,也就不违背他仲父例下的规定。
伍缎的仲父“哼”了一声,道:“连《兵法》十三篇都用上了,好,你倒是说说,你们是怎么用《兵法》中的用间篇来捕这头野猪的?”伍缎一怔,寻思:“说漏嘴了。”这人跟猪非同一类,又有何间可使呢?用间篇分内间、反间、因间、死间、生间五类,人猪有别,可是没一类用得上。转而俏皮地一笑,道:“仲父有所不知,武少跟猪有个共同特征,这野猪一撅屁股,便知道它准备往哪里逃,这也算是用间篇罢?”伍子武听后暗恼:“又在暗损我笨。”他又错了,伍缎又是明着在他面前说的。
那人正色道:“这么说,你们对《兵法》十三篇都已了如指掌了。”伍缎神气道:“不能说了如指掌,那太直接了,不谦虚的说一句,也懂得八九不离十了。”他仲父道:“那好,我来问你,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七计而索其情。这五事,七计各指什么?”伍缎听此,咽了口气,一挤眉,扯了伍子武的青衫。
伍子武知道伍缎那是打肿脸充胖子,不懂装懂,忙替他回道:“五事指,道、天、地、将、法,七计是‘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以此五事七计可辨战之胜败。”他父亲点了下头,道:“恩!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能把握五个方面的情况,就可以知胜,何五可知胜?”伍子武刚欲再道,却被其父制止道:“缎儿,你来回答。”伍缎又是一怔,强忍一笑,含糊道:“知胜有五的么?”望着仲父一脸肃容,转而故弄正经,续道:“当然了,掌握五个方面就足够知胜了。是哪五个呢?嗯,是那五个对罢。”顿了顿,几番欲让伍子武给些提示,可其仲父一直紧盯着他,让他无弊可作,只罢强硬着头皮道:“人多,地利,天和,粮足,刃锋,这五个方面就足以……”他仲父赫然一声:“一派胡言!”伍缎突地一抖擞,有些怯然,他仲父转而平和道:“缎儿,诸子百家风起暗涌,如今周室微弱,天下大分,战祸连年,民不聊生。想救苍生也好,想保全自己也罢,多学一些东西始终都是好的。我虽然对百家经典也认识不深,但尽可能的全数传授给你们,希望你们可以从中知道自己更适合哪一家的文化,然后钻之以精,恪学成宗。相信你们以后你们会明白我的这番苦心,受益匪浅。”伍缎惊奇道:“受益匪浅?”他仲父微点了下头,道:“不过我们伍氏出身兵家,伍员公更是兵家的集大成者,所以我才对你们兵家之道更为在意,希冀你们可以遂先祖之愿,武儿,爹给你取名子武用意是何?”伍子武回道:“爹是想我成为第二个孙武。”其父允首道:“不错。不过可惜伍员公未留下一本半本的典籍传教后人,否则必然可以光耀我们伍氏一脉的门楣。幸好为父当年曾救过孙膑一命,才有幸得到他所赠的密传《兵法》十三篇,所以你们一定要用心学习,尤其是你,缎儿,你资质甚佳,只是无心向学。”
“这也看得出来!”伍缎撅了下嘴,奇道,“不对啊?我记得我们伍家有一卷‘伍是什么’来着?”他仲父有些慌张,惊声道:“怎么?你看过《伍氏家览》?”伍缎摇了下头,道:“没有,我只是以前无意间在你的枕下发现有这样一卷书,不过当时只七八岁,大字还没认识几个,只道是我名字中那个伍字,其它的就不识了。”伍子武道:“伍氏家览?怎么爹你从未提过我们伍家有这样一卷书呢?”
听这语气,似乎他们确实还不知内情,那人有些释然(似乎不情愿让两个儿子知道有这本书),侧过身来正对篝火,宛然一叹。在火光的映射下,清楚地看到那张脸孔分明就是今日芙穹台上力谏“围魏救赵”的执缨护台卫,伍杞。他淡淡道:“《伍氏家览》不过是我们伍家的家谱,自伍员公撰下,依代相传,每代子孙都将亲身经历的重大事迹记载于《家览》中,等死后传于下一代,希望可以让子孙后代了解先祖的历涉,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伍缎好奇道:“那我们伍家可有些垂于千古的事?”伍杞道:“伍员公本身就可垂于千古,还有伍封公,天下所来记年的六十四星相谱,就是他根据甘德、石申夫、巫咸三家之言编撰而来,也自可在青史上小留一笔,其它么,就要看你们是否争气,扬伍氏的门楣。”伍缎笑道:“那自然,武少博学,就作第二个孙武,也写几本大气之作,传于后世;我么,就作一个骠骥大将军,我俩文武相合,正如当年伍员公与孙武一样,辅助另一个阖闾成为当世霸主。”说着,从背后取下弯弓,搭上一支雕翎,嗖地一声,正中小屋旁那棵榕树身上挂着木靶的心。见此,伍缎得意地“哼”了声,自鸣确实是骠骥将军的绝佳人选。那木靶凹凹坑坑,像是经年之物,看来是他们经常练射所致。
时下暮色已然漆黑一片,幸亏篝火余光照射,但余光微弱,伍缎这一箭中靶却也不易,可见其箭术已甚是了得。
倒也有趣,伍缎取名一个缎,绣织绸“缎”,本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名字,却是尚武;而伍子武取名子武,却是熟读百家经典,性情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