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期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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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是人,
哪能逃避所有的错?
承受你的痛若吧,
将来,我会打着白帆送你去天国。”——泰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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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是一种经历,是许多伟人成长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种磨砺,如果没有经历那种从容面对死亡的考验,大陆名将有许多也许就不会谱写出、他们一生当中、传奇中的传奇。”
——摘自《帝国名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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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云金矿位于伊诺城和开平城之间,距开平城五十多公里,距伊诺城约五公里,是大陆上十大金矿之一。
这里即是国家财富的来源之一,也是国家富足的标志。当然,仅限于贵族眼中,在普通特、别是穷苦老百姓眼中,那是死神衷情的幽谷。以至于国家在贪婪接收黄金时,死神则在大笑着接收生命。
因战争开销巨大,费尔利帝国加大了对该金矿的开采,由原先的一万五千多矿工增加到约两万五千人,由五千军队驻守。
这对国家也许有利,但对平民却绝对是个恶耗。
因劳动强度实在过于巨大,而食物又太少,现在只剩下约两万人不到了。多漠元帅本想补充矿工的,因近来战事局势紧张,没有足够的人手,故此事一直拖着。
在这近两万矿工中,有大约一万两千多半兽人,只有不到八千人类。半兽人体型巨大,强健有力,在各国统治者眼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采矿工具,因此,从神魔大战之后,罪恶的奴隶买卖就一直长盛不衰。
而这交易中受苦最深的非半兽人一族莫属。
这也是有原因的,一来,半兽人反应较为迟钝,数量上又远远不及人类,因为如此,经历了无为的反抗之后,半兽人已经被赶到了死亡沙漠周围的半兽人荒原,过着凄惨的生活。
不仅要时刻提防人类的攻击捕捉,更要和严酷的自然环境斗争,每天所疲于奔命的就是食物和水。
死亡和灭族的阴影一直就没有离开过这个苦难的族群。
也许,这就是不平,在有些人理所当然地暴殄天物之时,另外一部分人则在苦苦挣扎,苦苦追寻,甚至为一口水付出生命。
为什么世间会有如此的不平?为什么人要为难人?人要伤害人?难道这就是人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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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进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被捕时腿上所受刀伤还未见好转,拖着受伤的身体,一复一日的就是挖矿。自从他被带来金矿并被分到挖矿这一队时,就注定他要死在这里。
这是多米尼特告诉的。
多米尼特比艾米早进来两个多月,已经看见无数的工友死亡。
有被工头活活打死的、有饿死的、有病死的、还有睡着后就再也没有醒来的。在这里呆久之后就对死亡已经麻木。自己也不知哪天睡着后再也醒不来。
多米尼特对艾米讲述这些时,语调虽然有淡淡的幽伤——那是一种死不瞑目的幽伤;但却显得异常平静。
语气中没有爱,也没有恨,即便是讲述自己将要面对的死亡,也是那样从容,也可以说是那样麻木。
虽然艾米不明白多米尼特为什么会露出那么明显的幽伤,但他知道在多米尼特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特别令他伤感绝望的事。
进金矿的每个人身上几乎都有故事,那就是穷人的受难史,这一点一滴,汇成大陆最底层人民水深火热的生活画卷。
艾米听后才发现,原先热爱无比的黄金,原来可以变得那么血腥,但是他不知道,血腥的其实是这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而不是黄金本身。
出去之后——如果还可以活着出去的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更加不愿放弃对黄金的追逐,虽然现在他灵魂深处有点对黄金的厌恶,但要使自己远离加在自己身上的这种苦难,只有去追逐更多的财富与名利。
用带着血腥的黄金去使自己免于血腥,这是否是人类的悲哀?
不过要逃出去基本是不可能的,艾米心中无比确定这一点。
艾米现在是恨死那小子了,几乎每天诅咒他不下百遍,要不是他重色轻友,见色忘义,自己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自己待他不薄——虽然有时是对他小气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早就说过不要救他,如不救他也就免去了这一切麻烦。更另艾米心痛的是那刚刚到手的一千金币也被矿场守军搜走了,说是要上交国库,鬼才相信,还不是被他们私分了?——不过,艾米现在也差不多变成鬼了。
一千金币呀,可以买多少女奴。艾米心痛得想哭。
一想到女奴,艾米又想到了她——那个绝美容貌,却代表死神的尤物(至少艾米是这么认为的),一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弄得他兄妹分散,家破人亡。
如果不是自己提出去看那该死的什么拍卖会,杨天就不会遇见她;杨天不遇见她,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不发生这些事,他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如此推起来,岂不是自己错了?
好色的下场可真不好呀,艾米心里发苦。
也不知西丽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逃出去没有?艾米转念想到,希望她能吉星高照,逃过此劫。如此,自己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至少可以稍有颜面地去见地下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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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找来干树枝生起火来,经过这些天的跋涉,他确实累坏了。
累的不仅是身体,更有心智。
刚从身上取下前天打的那头鹿还仅剩的一大片肉,准备放在火上烤,这才发现西丽已经趴在柴堆上睡着了。而秋妮也坐在旁边的一棵树边一边看着他,一边喘着粗气。
这些天杨天如此强壮坚毅的人都累得快倒下,何况她们。
杨天把火堆移开,将一些干草和树叶铺在先前火堆的地方,利用地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可以使身体暖和一点。
看了一眼秋妮,杨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西丽轻轻抱起,放在刚刚理好的草床上。并顺手理了理西丽的头发,心里一阵阵痛楚:都是因为自己,西丽才亡命天涯。
如果命运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他是否选择放弃营救秋妮?他不知道。
他感觉欠西丽太多,是自己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以至于现在甚至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可是现在他不后悔。他从来就不曾后悔,即便因为给秋云报仇而被赶到这落后的异域空间,甚至有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他也不曾后悔,有的只是为秋云心碎。
秋云,那个儿时的玩伴,那个自己的红颜知已,如果不是这社会的不平,他们也不会劳燕纷飞,天各一方。
现在,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下,远离了那些曾一直追随她的苦难与心酸,而他杨天,此时此刻却在这异域受罪。
不知是否真有天堂?对于这个自己曾坚定确信没有的事情,不知为何此时却异常热切地希望它真实地存在。如果这样,或许自己还有再见到她的那一天。
但愿秋云在天堂能一切顺意,不再有苦难,不再有纷争。
一滴泪水从杨天脸上悄悄滑落,无声无息地滴在满是枯枝乱石的地上。
良久,收回胡思乱想,杨天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看着还望着自己的秋妮,杨天对着她不好意思笑了一笑——她不会看到自己流泪了吧?男人总是不愿在女人面前流泪的,他们情愿在女人面前流血也不愿在女人面前流泪。
杨天收拾好心情,然后拿出肉块用木棍串着放在火上烤。
突然护身服感知出危险的气息,随即杨天全身提防,利用红外线及热感应仪搜索四周大片地方,竟什么都未找到。
他随即想到,护身服不会无故示警,一定有某种危险就在附近,可是即便再怎么隐藏,热感应仪也能准确感应他的方位及形体大小。除非只有一点,它没有热量而且也没有移动。
非自然的,非正常的移动——护身服上的微电子芯片都能测量并计算出来。
虽然没有测到危险的来源,但杨天却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使他感觉好象暴露在一览无余的境地,仔细搜索却又总是一无所获。
这样的事情,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
但是杨天不是一个轻易就害怕的人。他依然坐在那里烤肉,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秋妮感觉出杨天的郑重,知道他一定感知出了某种危险。她想帮他,可是又不知如何去帮。
就象先前她看到的那一滴他落下的泪水,他一定是想起了某些伤心的往事,但是她假装没有看见,为的就是怕他难堪。
至于杨天为什么要救自己,秋妮没有问,但显然不是艾米所说的图她的美色。
他一定有他自己特殊的理由。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有告诉她——当然也没有告诉西丽。
这一点她倒可以肯定。
因为从西丽种种下意示的举动中可以看出,西丽并不知道杨天救自己的本意。
西丽可能是喜欢上杨天了,尽管到现在她都没有公开承认,女人的心有时候是很难捉摸的,因为自己也是女人,秋妮能感觉出西丽对杨天又爱又恨的矛盾心里。
爱、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没有任何理由;恨,却是那么具体。
她恨杨天救自己使她哥哥艾米陷于危险,更恨杨天救秋妮这件事本身。
没有一个女人是不吃醋的,尽管有时候她们自己并未察觉,但对于自己喜欢的男人、却救来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女人,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所以秋妮时时感到西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敌意,女人地位的争斗可能超越了因救秋妮而使哥哥受苦本身。
因此她对杨天救自己一直耿耿于怀,当然女人的矜持还不至于使她对秋妮做出太为出格的事来。
利用女人特有的敏感与细心,秋妮推测杨天救自己,一定是与一个女人有关。而自己身上有某种他曾经在那女人身上失落的东西。
虽然如此,她也对他充满感激。
这些天来,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直是自己的保护神。靠他遮风挡雨,靠他抵挡危机。
虽然自己到现在还未说过一句感激的话,可是自己的心,在逃出开云城时就已经交给了他——因为自己在奴隶拍卖台上就曾暗暗立誓,谁能帮助自己逃过被卖的命运,自己就追随他(她)一生。将来的日子里,只要能活着出去,自己可以为他献出生命,——何况自己的命本来就是他救的。
这个世界都已经抛弃了她,是他令自己新生。
与杨天的凝重相比,秋妮却感觉出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来自灵魂深处,有如儿女对母亲的熟悉。
自从逃进森林这一个多月时间里,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难道是自己错了?还是刚才的一时为他动心?秋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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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特是艾米进来后唯一与艾米有过交谈的人,他话语不多,总是显得心事重重。与金矿也总是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不,应该有两个,如果卡安波尼也算人的话。
卡安波尼是半兽人族在金矿中体型最大,也最凶狠的半兽人。比最强壮的人类还高出一个头。
那天卡安波尼被饿得狂性大发,狰狞地喘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当看见多米尼特递给艾米的一小片发霉的面包时,眼睛都绿了。
这是多米尼特舍不得吃,看见艾米受伤后太虚弱就将自己的口粮给了艾米——他偶然得知艾米是个拥兵,随即有一种同是天涯论落人的相知相怜。
卡安波尼一把推倒艾米抢过面包就往嘴里塞。食物就是生命,他现在可管不了这许多了。
多米尼特愤怒已极,和卡安波尼动起手来。
半兽人受人类压迫,历来和人类不和。即便都在矿中受苦,那种生死的对立依然存在。只是迫于驻军的淫威才各自安份守纪。
卡安波尼几次想抓住多米尼特都被他十分巧妙地躲开,不一会卡安波尼就被他弄得昏头转向。
狂怒已级的卡安波尼无处发泄,将目光盯住艾米,怒气冲冲地向艾米扑来,多米尼特急忙拦住他右腿横扫,体形巨大的卡安波尼竟被他一脚打出老远。这时双方人员越来越多,彼此怒目而视,好象要彼此撕碎对方才甘心。
卡安波尼从地上扑起,想再次向多米尼特冲来,却被另一个半兽人叫住,卡安波尼对他很是温顺,虽然心中气愤难平,还是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多米尼特认得那是卡安波尼的哥哥托蒂。
他听其他工友说起过,托蒂和卡安波尼在金矿的半兽人中似乎很有身份。
奴隶也会有身份?听到这些当时多米尼特不由苦笑了一下。
眼看工头朝这边来了,众人赶紧散开各自工作,以免身受皮鞭及挨饿之苦。
饥饿是一种可以令每个人都屈服的武器,无论他是如何英雄。
谁也无法抵御那种由胃部一点一点侵蚀灵魂的可怕感觉。饥饿时在一小片食物的诱惑下,玉女可以变为荡妇,英雄也会变为狗熊;良知可以拋下,正义也会闭上双眼。
而一个宁原自己饿死却将自己的口粮送与他人的人是否值得相交?
就这样,艾米和多米尼特算是认识了。
虽然少有交谈,多米尼特却暗中帮了艾米不少忙,要不是他的照顾,艾米也许早已经死去。
其实死亡只是迟早的事,对于身在金矿的人来说,谁都清楚这一点。
多活几天又能怎么样呢?也只是多受几天罪而已。
有许多人甚至向往死亡,向往那种彻底的解脱,他们动情地称之为“回家”。
可以看到那个虽然一无所有,但却令自己魂绕梦牵的家;
可以看到那个也许早已不在人世,却依然活在自己心中的她;
可以看到还活着的抑或已经死去的亲人……
即然注定无法活着离开这人间地狱,就让自己在一次永远也不会再醒来的熟睡中——“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