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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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而言,漠里对于费尔利帝国是颇有贡献的,不仅表现在过人的谋略与誓死的忠诚上,他忠于自己所感激的人,更忠于自己的国家,只可惜,他犯了一个决定性的错误,站在了名义上还是帝国最高权力者的对立阵营中,并使他感觉漠里并不是忠于自己。
所以,即便漠里有对依诺三十年的苦心经营,有对因兰戎马半生的血战之功,也只能预示他迟早会黯然收场。
这是否是良将忠臣永远也逃不脱的宿命?在他踏入这场争斗时就已经注定?
只是,他愿意另做选择吗?或者是,他还有选择吗?对于这没有答案的问题,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永远也无法说清,永远也无法有一个确实的定论。
但不论怎么说,当流言四起时,或者说帝国怂恿这种流言四起之时,精于世故的元帅心里已然明白:
终于要结束了。”
——摘自《名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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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云大战战败,依诺城失守的消息传到帝都,费尔利举国震动。
这一战的损失是巨大的,不但失去了最西的天然屏障——依诺,使得因兰完成了一个近百年未得的心愿,有了同费尔利抗衡的资本,更重要的是对帝国人心的打击。
大陆上的强国近百年来,还未在一次战争中如此惨败过。一时间,流言四起,多有指责漠里指挥不力。看着风云激荡、脆弱平衡渐渐被打破的大陆,听着越来越凶涌,越来越对自己不利的流言,年老的漠里元帅知道自己人生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天,在败退逃往依诺城约十里之后,漠里与新任开云守将佛罗伦萨带来的援军相遇,得知依诺失守,只得一起退回开云。
开云在军务上属于西部军团的防区,故也隶属于漠里管辖。
在逃离依诺之后,在进开云前,漠里回头看了一眼跟随自己多年,绝对忠诚的部属,看着他们悲愤的眼神,衣屣不整模样,满是血迹的铠甲(那些鲜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还有断了一臂的怜天,漠里不竟仰天长叹了一声——三十年了,终于要结束了么?漠里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重新布置了开云的防务后,漠里就开始闭门谢客,他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从他退出依诺的开始,他就在等一个结果,一个他知道迟早会来,一个他等了整整三十年,始终令自己睡不安眠的结果,从今以后,终于可以不再为它伤神了。
这天,漠里元帅在开云行营后花园中,一反常态地备了一桌酒菜,将随自己多年的属下叫来,众人坐定后,漠里对怜天、宜宾、佛罗伦萨、与副将安德烈四人敬酒。
“各位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就是最短的安德烈也已经有十三年了吧。”漠里沙哑的声音静静地飘入在坐各位的耳朵,进入开云才几天,整个人却已经侨悴不少,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
此时正是仲夏时节,亭外精心种植的花卉正在怒放,繁花似锦,绿意盎然,而亭下水中的锦鲤,也悠闲地在水中游来游去,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景,只是亭中的人却个个心神凝重,无心欣赏。
娇艳的花多是寂寞地、静静地开,无人理睬。那么人呢,是否也是一样的情怀?
“好快呀,一转眼,我防务西部军团已经三十年了。”漠里看着随风转摆的树叶,心中无限感叹。
四人面面相觑,望着眼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一贯雷厉风行、智慧无比的主帅,为何突然会如此感伤。
“你的手怎么样?”停了一会,看着怜天空荡荡的左袖,关切地问。
“不妨事!”对于元帅的讯问,怜天笑笑,“不就是断了一臂吗?比起众多倒下的兄弟,我已经幸运太多。”
“哎!都是为我呀!”漠里一声长叹。
“元帅不必如此说,您是三军统帅,我救你是职责所在,理所当然。”怜天说,“为了国家,当穿上这身铠甲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有自己,何况,我们能有今日,全靠元帅一力提携。为国为家为元帅,命都可以不要,何况区区一条手臂。”怜天显得相当释然。
“是呀!元帅,保护您是我们职责所在,为此我们随时准备付出生命,”安德烈也劝道,“元帅不必太过自责。”
“看来我真的是老啦!”漠里苦笑一下,“只有老人,才如此容易动情,倒不象是个军人。看来也是到了应该脱下这身衣服的时候了。”
“元帅休要如此说,您是西部防区的最高统帅,有您在,众将领就有主心骨在,我们就在夺回依诺的希望。”宜宾沉思再三,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此时正值紧要时刻,元帅您千万要挺住,不能放弃,开云不能没有您。”
“依诺,”漠里念着令自己风云四起,也令自己伤心退出的地方,痛苦地一闭眼睛。
“夺回依诺,在我有生之年,恐怕,是看不到了。”漠里喃喃自语。
“元帅!”众人心神一凛,吃惊地望着出神的漠里。
“有些事情,恐怕已经由不得我们。”漠里像是对众人,更像是对自己说。
“这次依诺失守,上面一定会追究。上命也应该快到了!”四人心中立即一紧,“当然,罪责在我,不在诸位。”
“元帅,”怜天与宜宾同时急叫道,像是突然明白了漠里的苦心,漠里淡然地用手制止了他们。
“这些年感谢诸位的支持,不论将来由谁来接替我,希望各位为家国计,一如既往,不要有丝毫松懈,在这里,我替国家,替百姓先谢谢大家。”说完端起桌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表情平静中含着凄然。
“元帅,你出生入死几十年,却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是不服,这样的国家还值得我们卖命吗?”怜天愤然站起。
“是呀,元帅为帝国出生入死几十载,有血战之功。这些年来,帝派处处与我们为难,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不是元帅呕心沥血、苦心经营,依诺早就丢了,还等到今天?现在他们假此之机,公报私仇,我也不服!”安德烈也愤懑站起,说出心中的怨怼。
“闭嘴,”漠里厉声制止,扫了一眼愤愤不平的手下,一字一话缓慢而郑重地道,“你们记住,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没有条件的。”
停顿了少许,语气转柔,“这些话要是传到帝都,谁都保不了你们。记住以后不要再说了。”漠里好心提醒还在气头上的众人。
然后语重心长,更象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呓语,“费尔利始终是我们的国家,这一点,我们都没有选择。”神情中有无比寂寥与落寞。
无爱无恨,异常空灵。
就在众人相对无言时,后院回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似有不少人正往这里赶来。
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漠里端着酒杯轻笑一下,叹了口气,“来得好快呀!”
四人立即明白过来,随漠里起身来到回廊尽头,此时红山带领众侍从正转弯走向这边。
“老爷,他们不让通报!我拦不住!”紧随其后的老管家诚惶诚恐。
“没你的事,下去吧!”听到漠里的话,如逢大赦的老管家急忙躬身退了出去。
“元帅,我们又见面了。”见到漠里,红山笑道,显得少有的开心,“上次京城一别,已经有三年了吧,好快呀。”
“是呀,好快!”漠里也笑了笑,“大公不是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吗?看来这次天遂人愿,这下你也可以如愿以偿了吧。”
“元帅真会开玩笑。”哈……哈……
“哈……哈……”两人都相视大笑起来,显得亲密异常,只是脸上的微笑,也掩饰不了眼中冰冷的寒光。
“想不到今时今日,我们还有机会站在一起。”漠里停住笑,轻叹了一声,“真是缘分呀!”
“元帅的话,使我深有同感呀!”红山笑笑,“想当年,你我乃同年入仕,也算是年兄年弟,那时的兄弟,能走到今日的,已经不多了。而职位能超过我俩的,恐怕也没有。这些年,我可无时无刻不想念你呀。”显得有些感触。
“我也无时不挂念你呀!”听到红山的话,漠里的脸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应道,心时却说,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吧!
“看来我们还真是年兄,连想法都如此相近,难怪这些年出了这么多事,你我今天还能站在一起。”红山笑笑,心里却说,你挂念我,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大公一路跋山涉水,恐怕不只是为了在此处找我聊聊天吧。”漠里收住笑意,步入正题。
“还是元帅体谅我呀,此次来的确是有些公事!”红山静了片刻。
“依诺失守,举国震动,陛下也是大为震怒,所以命我来此喧读上喻,”红山大公话题一转,“来之前我还以为元帅定是为这忧国之事茶饭不思,还担心元帅的身体呢,没成想元帅此时还有心情饮酒,看来我是多虑了。难怪依诺会丢呀。”
“你……”怜天,宜宾都怒火中烧,却被漠里挥手制止。但依然对红山大公怒目而视,红山笑笑对此视而不见。
“还是言归正传吧。”叹息了一声,漠里笑笑。
“陛下手喻,”红山拿出此行而来的一纸上喻,所有四周的人都立即跪下,红山扫了一眼众人,打开并宣读:“依诺失守,动摇国之根本,此事原由,令漠里元帅即刻进京面呈。西部防务,暂由阿斯迪尼元帅全权接管。众卿务必齐心协力,共御外辱,保国安民。”
“臣漠里接旨谢恩。”漠里行礼后起身接过圣旨,“我们何时动身?”转问红山。
“上意即然要你即刻进京,我们当然不能耽搁,阿斯迪尼元帅就在行营外面,你与他交接后,我们就上路吧。”红山道。
“也好。”迟早都要面对的,早与迟又有什么分别?漠里心中长叹。
“元帅!”怜天等四人叫住就要离去的漠里,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万语千言只有一句,“多保重!”
几滴清泪,无声无息地从少有流泪的脸上缓缓滴下。
谁说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
照目前的情形看,此一去,恐怕今生今世再也难有相见的一天。
漠里淡淡地笑了笑,轻轻点头,转身离去,笑容里有无尽的沧桑与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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