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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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笑天静静地看着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的草屋，神情中有几许凝重，目光也变得有些飘乎，这十八年漫长的岁月，在此时的回顾中，却显得异常短暂，一幕幕鲜活的、历历在目的情景、生活片段，不断闪现在自己的脑海中，是那样清晰，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无用讳言，这近二十年的隐居生活虽然清苦，却一如自己所向往的那份平和与宁静，与自己隐居前之风云激荡形成鲜明对照，很少有人能抛弃情爱、冷落繁华、去过一种冷清的、截然不同、寂寂无名但却平凡的生活，但对于李笑天来说，这却是自己无怨无悔的选择。
虽然有过许多迷惘与无奈，虽然时时在午夜梦回时，听着屋外阵阵松涛、透过打开的窗户望着天际的圆月也时时想起她、想起与她那温馨却不浪漫的过去，以及没有未来的将来，他也曾失落过、彷徨过，但却从来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从来没有。
也许带着自己心中的挚爱、带着她隐居此地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吧，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但同时李笑天也知道，这一切最终都会成为无言的结局，因为自己的使命、因为民族的宿命，自他自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有自己挣脱不了、必需承担的责任，他这一生就是为这使命而生、而存在的，他只是这所有轮回中的一员，至于是否能够终结这个宿命，他一直都在像他的先辈一样等待机会，这就是他的全部，而在这一切没有结束之前，他李笑天没有自我。
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当然也就没有情爱——他不是为爱而生的，爱在他的生活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为了巨大的责任，理智与良知可以随时将爱踩在脚下。
当然，如果有需要，他也可以娶妻生子，但那不是情爱的必需，只是延续的必要——在宿命未终止前，延续下一个轮回的准备。
仅此而已！！！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人？早先李笑天也常常这样问自己，但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时间已经磨去了许多记忆，那些可以使人忘记年岁的日日夜夜中，他也已经明白，这些问题不会有结果——除非自己放弃。
但同时李笑天也知道，七百多年的幽然岁月，三个王朝的兴衰更迭，以及二十六代先辈的精神守望，注定自己所流的血液中有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
也许就是这种力量，使得当初自己那么冷酷、那样无情、近乎义无反顾地离开她吧，李笑天心想。
当时他走的那样绝然、那样冷漠、那样无情，一定伤透了她的心，她一定在心中期盼他能转身，哪怕回头望她一眼，哪怕就一眼，也许都可以令她肝肠寸断的心得到一丝慰籍。
但是他没有。
在她眼中，他李笑天一定是个无情无义、冷血无耻的男人，连最坏的混蛋都比他有良知、连最血腥的杀手都比他有人性！
这一切，只有李笑天自己清楚。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那时那刻，他是多么想转身，多想回头，可是他也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哪怕就一眼、她那绝望无依的神情，他的脚步就一定会从此嘎然而止，很难再一往无前。
让七百多年的守望与等待、就此在自己手中没有结局地终结吗？族人怎么办？未来怎么办？
就在李笑天内心深处、为是否转身而苦苦挣扎的那短短瞬间，灵魂面对先辈亡灵期许的拷问而茫然无从，没有人知道那时他李笑天平静的外表下、其实内心已惊涛骇浪，各种意识的激烈交锋撕扯着他的灵魂、蹂躏着他的良知与责任，令得他面对自我时也不竟百转千回。
大凡传奇总是要有浓重的底色的，后世的名作中不乏有关于此节的感人描述，令得在看到此处时、在相当多的世人眼中那短短的瞬间成了永恒。
而这一切、却绝对不是李笑天有生之年所能预知到的，尽管他被世人尊称为“天下第一聪明人”。
象这样的情节，惊奇曲折、哀婉凄切、感人泪下，自然很投合听众的胃口，可以令世人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但只有你身在其中时，才能感受到这听上去令人凄然泪下的故事背后的真实。
她眼中他那短短的停步在李笑天而言其实就是自己全部一生，最终是千百万亡灵无声的呐喊坚定了他前进的步伐，尽管没有人透过他冷漠的外表看到他实际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这一切本来昨天还记忆犹新的细节，在今天却似乎变得遥远了，与前面的隐居不同，仿佛是发生在前世。甚至连她娇美的脸，此刻在他心中，也变得有些模糊，而当初他却认定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而此刻，唯独那份感觉比印象更为清晰。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付诸流水，过去的往事已经不可能重来。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自己还会做此选择吗？
以前的坚信不知为何此刻却变得有些动摇与犹豫了。
会的，一定还会是相同的选择。这是你的命运，是全族人的命运，不论你愿不愿意、不论你喜不喜欢。
李笑天默默地在心中默念了数遍以坚定自己业已动摇的信念。
此去有着七百年来守候等待的机会，他可不能因为自己的情感波动而误了大事，此次如有错失，他不可能再有机会等待下一个七百年！
他的族人同样也不可能。
李笑天身后的乔凯与李云云在师傅静静地望着先前还是家、但马上要远离的房屋时，也在师傅身后各有所感。
他们站在李笑天身后，无法看到师傅此时的脸容！
也许同自己一样吧，乔凯心想。既想马上离开，在真正要离开时却又有些许舍不得。
人是情感动物，乔凯对此时自己心中的感想，如此劝说自己道。
他不止一次想离开这穷地方，去见识一下外面的大世界，当机会真的突然来临时，却发现平日那些望着生厌的东西原来也是那么可爱，连一草一木都变得说不出的亲切，甚至感悟得心中涕下几滴舍不得的泪水，那是为即将过去的过去、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当然，这一切乔凯不会让李云云看到，他可不想让这小丫头以后多一次取笑他的机会，难舍是难舍，但真要自己再留下来，还不如现在就离去。外面天大地大、外面花花世界总比这里的难舍更有诱惑！
李云云此时的感悟就感性得多了。
她即没有师傅李笑天对世事的感悟（在乔凯眼中，一个小女孩能有多少人生感悟？无非是些花花草草什么的），也无师兄乔凯对离去的急不可耐，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房间、一切的一切都即将成为过去，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轻轻啜泣起来，也不管是否会被乔凯取笑。
李笑天收起千丝万缕的情感、收起失落，当再次转身面对身后的徒弟时，依然一如平日的平淡从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吗？
“我们走！”李笑天轻轻地对着两位徒弟道，不再理会两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带头前行。
随着李笑天的转身，身后生活了十八年的那扇窗缓缓关上了，也关上了里面的相思与无奈。
那十八年前自己舍弃的生活，又缓缓向自己走来，十八年后的今天，多少物是人非，有几许还能再找回？
只是李笑天心中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了。
这是李笑天第一次来圣女，但一来就因为偶然中的偶然而住了十八年，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圣女这无名的边陲，但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此一去，他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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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凯跟随师傅李笑天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他已经在这条再熟悉不过的小路上走了近十年，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
乔凯早就想出去见见世面，天南海北闯荡一番，他一直认为依自己目前的本领，窝在这无名的边陲，实在是浪费人才，说出去连老天都不会答应。
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圣女在大陆最南端，气候温和，即使在特罗亚冰天雪地之时，这里大山深处的草木也未完全凋零），石头都显出十足的动感，甚至连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比平时神清气爽。
这可能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乔凯心想。
而中间的李云云则完全是另一番心情。
她既没有师傅李笑天所显示出的深沉，也没有师兄乔凯心中的那种急不可耐；虽然师兄乔凯表面显示出对外出的漠然，甚至于无动于衷，不过从他眼角未能完全隐藏而显露出的狂热，以及嘴角那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连同师兄平日的性格，她知道乔凯心中此时一定是兴喜若狂的，尽管他隐藏得很好，但在像我李云云这样精明的美女眼中，那丝伪装根本就像美女裸体上的透明春衫、完全多余，连同乔凯平时的那些心计一样，对她来说也是一目了然，一览无余。
她李云云当然也知道对于越是在乎的事情、自己有时候会表现出越不在乎，就这一点来说，他与乔凯可以说少有的一致。
虽然看着，不对，应该是感到身后的乔凯那种得意，自己心中就有气，依自己平日的性格，对像他乔凯这种喜新厌旧，一听说外出、甚至连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园都再不屑一顾的坏蛋，搁在平时，她一定会针锋相对地挖个陷井、好好地让他长长记性，只不过本小姐现在心情不好，也就懒得计较这些小事罢了。
之所以说是感觉，那是因为大部分时间李云云都走在乔凯之前，而依她李云云观察入微的细致，她敏锐地感觉到师兄处于怎样的兴奋之中。
师傅李笑天说得对，有许多事情是要用心去看、去感觉的，而不完全是用眼睛，眼睛看到的只是表象，甚至很多是一种假像，完全依眼睛所见而得出结论是不真实的，唯有用心去看才能看出许多事物外表掩盖下的、不易觉察的、有时甚至是与表面截然相反的真实。
处于兴奋中的乔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处于一种怎样的危险之中，他还在盘算着出去后的计划，完全没有想到刚才危险离自己是如此近、如此迫切、如此真实。
进行了十多里之后，这平日就少人的山间小林中突然传出一声虎啸，弄得各想心事的三人心中俱是一震，再抬头时以然发现一头老虎正站在三人前面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