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刚刚李贞还当静初是一个十一岁的稚子,现下却发现自己看走眼了一一头幼狮,人都说能承袭北静王的男人都不是凡品,原以为是阿谀之词,现在看来只怕是不假,不是生在千人宠,万人抬的襁褓里,也没有衔着金汤匙出生,那股不失优雅的霸道,不带邪气的狠厉到底是那里来的呢。天家的皇子该是极金贵极威严,却也没有几个有他这样的气魄,然而这样的小狮,还在不断的成长中。
这回轮到李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而皇甫和关胜宝两个却是练过武的,静初李贞两人声音虽然小,却还是被他们听了个全。当下皇甫向关胜宝苦笑道:“没想到,静初下手还真快啊。”
关胜宝却全当静初是小孩子胡闹:“小孩子懂什么情爱!无非是看见漂亮姐姐想亲近而已。”
静初见李贞尴尬不知所措的样子,扬下眉:“贞儿姐姐,不用忧心。不是还有两年多时间吗?我会努力的。”
李贞看了看这少年真诚而稚气犹存的眼睛,她心中也清楚自己是皇上预定的儿媳妇,即使不是将来的皇后也是贵妃,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而少年显然是不知道。
此时却是听见人群中惊叹声大起,吸引了这几个本心不在焉的人。
德妃手持一诗向这边的李贞道:“贞儿,你过来瞧瞧。”
众人随见静初与李贞坐的十分亲近,但见他年纪太小,方才又与德妃关系非浅的,所以即使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也没有起疑心,当下只是忽略过他。
李贞不愧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女子,落落大方的走过,优雅地接去那诗章,念道:“昔觅良人子,筑我凤凰台。流云飞浅过,无处觅尘埃。棋残本无计,书尽但非才。裙乱红袖舞,步醉意阑珊。朝朝拭冰露,暮暮水清寒。惟恐此生老,无得见珠玳。谁知复春度,妆成明月栽。回看芳笺诺,青驾正归来。”
再看落款却是刘章。
德妃向刘章笑道:“不愧是商大人的得意弟子,一手的好文章。真是不同凡响。”这话说的大有意趣,听得一干人心生不满,个别人已经面露妒恨之色。
刘章身上一冷,忙道:“德妃娘娘过誉了。能够得娘娘青眼,参加此次宴会的诸位兄台,哪个不是才高八斗,当世俊杰,刘某能忝列为陪,已经是三生有幸,娘娘定是瞧小人技微才疏,不忍小人自惭难过,故意安慰小人的。”
德妃口气真诚的说:“刘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却被人打断,却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做诗啊!我也会啊!”
静初脸上一脸期待的看着众人,好象在说“快来请教我吧”。
被静初打断,德妃心中略有些失望,又不能拂了静初的兴致,只能装了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笑眯眯的说:“静初,你会做什么诗,说给我听听。”
静初嘻嘻的笑,推了推皇甫,皇甫叹了口起气,无奈的拿起笔,众人见那少年得意洋洋的一字一顿的念:“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跑到李贞面前,要她喂自己一块桃花糕,然后指着李贞道:“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你那天在德妃的宴会上的诗是自己写的吗?”关胜宝接过静初递过来的水,一口喝了光。
静初口中含着蜜饯,含含糊糊的说:“怎么可能?!是皇甫的诗。他以前写的。我一个小孩子当然不会写那种东西。”
关胜宝恍然:“他是在藏拙呢。”
静初道:“是啊。可是被我识破了。”于是将自己在白云楼结识皇甫的过程说了一遍,又道:“皇甫厌恶官场,讨厌客套与应付,可是世人皆如此,也不是皇甫能改变的,既然不爱随波逐流,亦不喜愿避世隐遁,不如放浪形骸。在他那样的身世,若是有这样的才学,定是会光芒四射的。”
“还有两天就是科举了。皇甫好歹是打着应试的幌子来京都的,总不能考场都不进。”静初嘲弄的说。
“啊,那这样一来,他岂不是非入仕不可了。”关胜宝道,“他的卷子考得再差,谁又敢不放过。”
静初笑道:“你可别忘了,他怎么会是那种乖乖待人宰割的人呢?”
关胜宝无语,说的是,反正皇甫大少爷肯定是要耍什么花样的了。不过他可不打算知道,免得良心不安。
静初知道他不会问。
“既然不打算应考,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
“那个……我……拜托他一件事。”静初眼睛转来转去,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什么?”关胜宝站了起来,“你想干吗?”和对皇甫不一样,皇甫他可以不管,反正他也不小了,可是静初,他总觉得不能让他陷入麻烦中去,他还小,还不懂事,不凡的地位,敏感的身份,还有不可知的能力,一旦胡闹,说不定就是天下大乱……他这样说服自己,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话好象对静初向来都没有什么作用。
“没什么……不过是让他找某个人谈谈……”静初敷衍的说。
“谈谈?是坑蒙拐骗吧!”关胜宝道,真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不准——”
静初却跳了起来道:“你师父来了,回头见。”然后就消失了。
“你——”每次都是这样,不肯听他的话。关胜宝生气的想,突然冷汗直冒,回头对着来人道:“师父。我……”
来人是一中年男子,冷淡的说:“是谁?”
关胜宝咬咬牙,抵抗住师父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没有。一只小猫跑进来,我逗它……”
薛寒秋哼了一声,关胜宝感觉背上的压力骤增,呼吸困难,几乎说不出来话来。
关胜宝天赋极好,又肯用功,前途远大,是薛寒秋的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尤其是他忠厚单纯,诚恳谦逊,尊师爱友,很得他欢心。关胜宝对自己这个师父也是崇敬万分,如今却当面撒谎,他到真想看看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把自己爱徒的心思给钩走了。
那人一进轩辕馆他就发觉的了,本以为是关胜玉来找,细一探发现来者年龄比关胜玉要小,而且气息纤柔,不似练武之人,关胜玉虽然继承父业,可是小时侯也曾在轩辕馆学武数年,之后也常常到馆里来向他请教武功精义,一个普通武者的气息,要比来人要浑厚的多。
他展开轻功飞了过来,没想到来人居然也十分敏感,竟然在早他一步消失了。
关胜宝一边还有小碟子盛的上好蜜饯和蜜水,明显是在招待来人。不过,薛寒秋感觉到来人并没有离开,反而又折了回来,经过关胜宝向自己走过来。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纤柔的气息绕着自己转了几圈,薛寒秋甚至闻到了淡淡的蜜饯的香味——是玄师!?
这人不怕死吗?薛寒秋想,没有察觉自己心中的好奇与无奈倒多于愤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右手却迅速一挥,抓住了在自己面上晃来晃去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猝然发力,便听见一声尖叫——一个小小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显形了。
关胜宝差点没有晕过去,他不知道这一刻应该是一把抢过静初就逃,还是扑上去痛打他三十大板。
静初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捉了个正着。可此时,他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手是不是断了,又急又羞的吃痛叫道:“放开我,你放开我。”
薛寒秋冷笑一声:“阁下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虽然有点意外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可是轩辕馆的门禁森严,能不知不觉的跑进来,说明这少年毕定有过人之处。
静初痛得额上汗直冒:“要你管。”
薛寒秋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是重了许多。静初猛的咬住下唇,使劲忍住,可是那种剧痛好象钻如四肢百骸,让他几欲晕厥。
关胜宝慌忙叫道:“师父,放过他吧,是我叫他来的。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我知道错了,师父,师父。”
薛寒秋怒道:“不用你求情。你也饶不了。”
静初看着偏偏还在逞强,又是痛得抽气又是笑道:“关胜宝,你真倒霉。爹爹是这样,师父也是这样。管的这么宽,要是,要是我,早就跑了。”
关胜宝怔怔的看着少年汗如雨下,脸色赤红:痛得这样了还要不忘笑话我。
“师父。”关胜宝哀求的叫道。
薛寒秋道:“你想如何?放了他?若是这样,轩辕馆岂不成了人人可随意进出的客栈了。”
静初哼了一声:“很了不起吗?你若是让开我,我定把你打得大败。”
薛寒秋道:“是么。玄术可不是万能的。你自以为懂点玄术就不把武功放在眼中了。”
静初冷笑道:“抱歉,我还真没见过功夫到底有多厉害。”然后回头又对关胜宝说:“我不是在说你啊。”
关胜宝哭笑不得:你不在说我却是在说谁。
他一时没有想到,北静王一向同玄天殿有隙,所用之人自然没有玄师而是武者,那么见过会工夫的人自然不少。不过,最初江枫出现的时候正是被人千里追杀至重伤被静初所救,后来在太和楼半调子皇甫与黄汀打斗却是没有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再是关胜宝出场,虽然是高来高去,无奈对手太多,杀手频出,关胜宝却是步步小心,下手谨慎,最后还是败了下来。及至北静王在玄天殿出手,却只是惊鸿一瞥,之后也没有怎么见过。北静王知道自己儿子沉迷玄术自然也没有想过在儿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
薛寒秋虽然不喜静初擅闯轩辕馆,却看上他小小年纪就倔强不屈的性子,他知道,他手上的力道是普通一个强壮的成年男子也难以抵挡的,因此也不欲重惩他,只要他稍一服软,就把他扔出轩辕馆。没有想到,这少年连沉默都不会,反而挑衅起他来。薛寒秋不怒反笑:“好,好,好。我到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说着,放开了他。
静初的另一只手已经在背后扣住了三个口诀,准备带关胜宝跑路,不料听见薛寒秋居然有心试他,让他意外之下竟然心动了,不说静初向来少与人对战,而对上一名武林中人更是第一次,这个认知让他跃跃欲试。
关胜宝见静初在背后扣住几个玄术,知道他要逃跑,本已经稍稍放心,没想到师父一说要与他比试,他就松开了手,放掉了玄术。知道静初是被对战吸引,这一刻他真是欲哭无泪,这算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静初揉了揉手,非常意外,刚刚明明感觉那么痛,可是探手一摸却是连筋都没有伤到,只是些微的扭到了。知道对方下手非常有分寸,并没有打算伤他,静初反而觉得有些惭愧,对眼前中年男子的感觉好了一点。随手给自己简单上了点药抱扎了一下。然后左手一抬,道声:“请。”目光中再无不屑与嚣张,只有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