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到目前为止,纵马堂中最为闻名的多是风堂的弟子。毕竟好武之人形式直爽,脾气易躁。
而其余三堂的人却是很少有人知道。刘章虽然在北静王世子的寿宴上露过面。可是他一向低调的作风,加上两个得意忘形的家伙,于是就有了这场完全没有必要的剧目上演。
“静初还没有来吗?”关胜宝问,表情有些焦急。
皇甫聂还是一脸风流的笑:“放心,静初早上派人给我送了字条了,说他有突然想到点事情要与元夕交代。会晚点到。而且现在不是还早吗?”
五人中就只有元夕不能进去,而且阅历最少,而且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阵仗,静初刻意早上借交代之名去看了他一次。
元夕见静初一脸郑重,不由得嘻嘻笑了起来;“真难得看见你这样的认真。”
静初撇嘴道:“你以为我是为什么?”
元夕心中自然知道静初在想什么,只是不说,伸手去推他;“快去吧,不然迟到了,可是大不敬之罪呢。”
静初见元夕眉宇中虽有些须紧张,却没有胆怯之色,心中暗想:原是我小看他了,只是迁就我,否则,早就恼了。
于是道:“好,我走了,不过江陵留在你这里。你身边没两个人,我可不放心。”
“行了,知道了,你都快比关胜宝罗嗦了。”
静初笑咪咪的向外走,身正准备送他出去的江陵突然把他一拉,此时一个少年一头从外面冲了进来,见静初也在,慌忙向两人行一礼,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刚刚接到线报,中京大道上出现骚乱。”
静初、江枫、元夕与一干纵马堂成员,飞马向出事地点驰去。
那前来报信的少年详细道:“今天一大早,京都的居民就开始向中京大道汇集准备观看游街。禁军也照例巡视并维护秩序,避免出现人流失控状况。像这种喜庆的事情,有时出点小乱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使有那么几个难缠的也就打出去或捉走,今天不知道怎的,不过是出了一点小乱子,禁军居然将那人当场杀了,这一下子激起了民愤,居民开始向禁军投掷物品,而禁军一反常态,便得暴戾无比,竟然开始真刀真枪的向居民动手,我离开的时候已一片混乱了。等下还请世子、玄堂主与众位小心,千万不要被卷进混乱的人流,那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静初捏紧了拳头恨恨道:“小看他们了。看来他们的目标并非一人而已。若是让他们得逞,只怕京都会大乱。”
江枫皱眉道:“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拿禁军做目标。”突然他心中一跳,既然禁军如此,若是宫中的侍卫也中了招……
静初打断了他的思绪:“江枫你马上赶去皇宫,去向爹爹与皇上禀报。叫他警戒宫中的侍卫。同时调动全部禁军来援。”
江枫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急切道:“不行,我不能离开。小王爷,你答应过我。”
静初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能在这个时候进宫见驾。”
“小王爷,你可以——”江枫话刚说完,突然觉得脸上一痛,睁眼却见众人惊愕的盯着静初扬起的手。
江枫一颗心仿佛沉到了深渊底。
“你清醒了一点没有!!!”静初冷道。
清醒,我很清醒,我当然知道个人的安危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哪个更重要。可是,小王爷,人的性命,不是这样比的,在我的心中,只要你能够安然无恙,只要你能够毫发无损,我,我,即使叫我亲手杀掉他们,我也无所谓。江枫很清楚这样的暴乱,已经不是靠几支精锐部队能够压制的了,非要出动大部军队不可。动乱的人流,恐惧的逃窜,人推人挤,最后被巨大人流活活踩残踩死的人绝对会比禁军杀掉的多。他不敢想,要是静初一不小心给卷了进去……
突然耳边传来元夕的声音:“我们都很清楚要面对的是什么,不过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非做不可的事情。纵马堂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你别忘了,静初可是它的创办者。”
那报信少年道:“你放心,我们都会拼死保护世子的。”
江陵一头雾水:“你不是他的侍卫吗,如果这是他的愿望,如果这个愿望只有你能实现,你为什么不去?”
江枫拉住马缰,众人也停了下来。
静初目光清冷盯着江枫垂下来的眼帘,厉声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回去!!!”
江枫沉默了一会,突然从马上跳了下来,向静初单膝跪了下来,然后咬咬牙,掩面跳上马,一甩马鞭,旋风一样飞驰而去,不让人看见他双颊淌下的泪水。
事实上此刻的中京大道的情况已经发展失控,远远超出了纵马堂回报的信息:那是一个真正的人间地狱。
动乱的中心是数百禁军,此刻原本威武的禁军已经狼狈不堪,没有一个能安稳的呆在马上了,全部被激动的居民们拉了下来,而禁军们一个个双目赤红,脸色苍白,但神情却是疯狂而迷乱,手上的兵刃不断的把身边手无寸铁的居民变成一具具尸体,抵抗不住的平民,惊恐的人们,开始不断的逃窜,不分方向,从东到西,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北到南,慌不择路,看不见前面是什么,只有人头和背影在攒动。有人在拼命的叫不要挤,不要挤。也有人在叫:杀人了,杀人了。有人在叫:我的儿,你在哪。也有人在叫,我的钱,谁偷了。
一个孩子不小心被推倒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后面的手按了下去,然后是无数只脚从他的身体上疯狂的踏过,只听见喀喀嚓嚓,骨头碎了,鲜血从孩子的口,鼻,眼,耳中流出。
一个女人在孩子的头上绊倒,看见那白生生的脑浆,才要尖叫,一阵剧痛已经从头上传来,她散乱的头发钩住了一个男子的戒指,那男人正想解开,却被人想前用力推去,两人同时传来一声惨叫,等那男子把自己已经没有感觉的手收回来的时候赫然发现血淋淋戒指上挂着一缕头发——连着一块血淋淋的头皮。
……
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中京大道,正被无数无辜的冤魂垫高。
然而,混乱还在继续向四周扩散,最外沿人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旧兴奋的向里挤,想看看纷乱是怎么会事。
静初在半空中看得全身冰冷。
北冥人,这就是你要的吗?
少年只觉得一股灼热的仇恨从内心底升了起来。
“世子。”一个少年飞到静初身边。
“什么?”静初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类的气息。
“我们的两个玄堂兄弟,已经,已经……”
“说什么!?”静初一把领住少年的衣襟,杀气腾腾的叫:“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的吗?为什么不听!”
少年并没有因为静初的无礼而有所反应,只是目光空洞的继续说:“那两个弟兄是在接到堂里的集合命令后,在赶来的途中,不忍心看见有人受伤,就进去了,他们并没有接到世子的命令。”
静初默然无语,放开了少年,看着下面震耳欲聋的呼喊与哀号。
“传我的命令。”静初抬起头,目光坚韧。
静初飞到了数百禁军的上空,停住了,手上扣住的阴阳双鱼诀,在身上拍开,双手齐挥,方圆百米内无数水球从天而降,向还在撕杀的禁军和抵抗的平民砸了过去。
静初小心翼翼的掌握着水球的大小,可让人感到痛意,却不致命,上万枚水弹砸了下去无数人被砸得晕头转向,即使是训练得素的禁军一时也被砸得不能动弹,
一挥手,五百只水弹在西方凝聚,落下,一阵哀号,还能叫,看来都还活着。
再一挥手,五百只在东边落下,又一阵哀号。
同时口中不断高声报出:
“黄均,颜露明,东方张记茶馆。”
“傅东仪,傅东礼,西南小吃店。”
“张小蜻,黄真,北边——”
“……”
黄均、颜露明两人立刻飞向张记,那里又有两个孩子被埋了下去。
等那两个孩子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全身青紫了,满头是血。其中一个眼球被挤了出来,但进紫红的筋脉还连在眼眶里,痛得他不断的抽搐,惨叫。
黄均与颜露明也是脸色惨白,他们平时都是在玄天殿的雕栏画栋中练习,后来加入了纵马堂虽然也见多了打斗的血腥场面,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恐怖。然而两人没有退缩,黄均忍住恶心,用手将那眼球放回孩子的眼眶,用小小的冰封术固定,然后与颜露明一起用风术将两个孩子从半空搬运出去,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到底能不能救他们。
傅东仪、傅东礼则在小吃店的边建筑顶上停下,他们脚下已经有十个以上人被压在挤垮的店铺下,还有无数人正打算爬过这人丘,得到自己的逃生之路,一时爬不上去的,就被身后的抓住扔到后面,或者按在脚下成了垫脚石。浓浓的血腥味直冲云霄,两人的胃不停的翻滚,可是双手却一刻不停。
张小蜻,黄真此刻在城北一处民房上空展开降水术,下面的川流的人,而大约是这家主人放在屋外的炉子被人撞翻,火星落在干草或者柴火上,现在整个屋子已经在熊熊烈火中燃烧,屋中传来老人干哑的嘶叫与婴儿的大声号哭。
……
四面的观礼台也被疯狂的人爬满,可是台子的面积有限,不断的有人被从台上挤下,伴随着长长的叫声,从十米高的空中飞下,砸入下面如蝼蚁一样涌动的人海,激起无数更强烈的惊叫和晕厥,然后很快被淹没、消失了。
中京大道北拱门再也忍受不了不断的冲击,轰然倒塌,黑压压的人流好象被什么巨大的野兽踩了一脚,顿时凹下去一大块,凹处很快被红色的液体填满。
“……”
“黄均,南方糖铺。”
“颜露明,南方银号。”
“张敬之,西北米店。”
“黄真,西南面馆。”
“傅东仪,西北书铺。”
“傅东礼——”
静初的嗓子已经嘶哑。可是即使是这样,依然有更多的残局落在他的眼中:母失子,夫失妻,子失父,兄失弟,在这样的血色洪流中,多少人沉没不再站起,多少孩子变成孤儿,多少店铺倒塌,多少家庭破碎。
“风堂的成员听我命令,在人潮边缘疏散人群并接应玄堂!通告永嘉城卫发出警告,所有居民,无论什么理由,不得接近中京大道!联系城内所有医馆药铺,叫他们立刻做好抢救伤员的准备,如有违抗的——杀!”这是静初第一次向纵马堂下格杀令。
“是。”一百多青年与少年同声领命,然后毫不迟疑的奔向自己的目标。
而玄堂的成员依然在繁忙的进行着抢救工作工作,不得一丝喘息。
无数晶莹的水球依然默默得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