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同对峙的居民都是淋成了水鸭子,水球的冲力也给他们狠狠一击,足够让他们暂时失去攻击力,双方同时一脸迷茫的抬起看着天上———个手握一只晶莹剔透的水球的小小少年,他的白底金纹的雪绸衣袖在半空中游荡,长长的发带如云一样随着黑色的发丝在脑后飞舞,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正望向他们。
少年是谁?
双方一时忘记了打斗,痴痴得看着那个犹如神话般出现的少年,他的身上源源不绝的散发着安宁与祥和的气息。尤其是他那双明媚的眸子,宛如无穷深的水一样透明又深邃,好象可以看进人心,好象他的一笑可以带走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烦恼。慢慢的被水球砸到停手的撕杀的人越来越多,被静初的眼神吸引的人也越来越多。
商渝做为隐形帝师,在恒昌的皇室中享有着特殊的地位。以至于像德妃也不能不注意他这样一个向来不理朝政的人的影响力。江静轩对他十分尊敬,这让许多人十分眼红,
“先生,请坐。”江静轩向商渝恭敬的行了一礼。
商渝向旁一侧,未受这一拜,口中道:“皇上,君臣之礼不可废。”
江静轩苦笑一下,道:“先生还是老样子。”只好先在龙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向顺公公做了手势。
顺公公躬腰道:“皇上已经安坐,商先生若是执意,只怕皇上心里难过。商先生还是顺了皇上的意思吧。”
商渝看了他一眼,笑道:“顺公公还是那么得皇上的心意啊。”
顺公公忙惶恐道:“奴才不敢,奴才惶恐。”如果说皇上叫他敬,北静王叫他既敬且畏,那对这位商先生就是只留给他畏。自古良臣憎内宦,认为他们亲近帝王,揣测圣意,总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荣华,将帝王向贪欢好享乐上误导,认为他们是祸国殃民的源头之一。这商先生是皇上最崇敬之人,虽然从不参与朝政,可是每次皇上一有疑问总是叫人请他进宫,不便时甚至微服上门请教。而这商先生虽然目前还没有对自己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恶感,可是仍时不时的敲打自己,不要渝矩。
商渝问:“此次皇上又有什么难题需要臣建议?”
挥退了顺公公,江静轩叹了口气:“我的心思,先生还能不知道?”
商渝笑而不语。
江静轩站了起来:“小皇叔与我同年,从小就是同龄人中拔尖的,他总是那么耀眼,那么出色。我常常想,如果不是他出生的晚,如果不是皇爷爷去世的早,是不是现在在这九五之座上的人就是他。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先生就教过我,要忍耐,要以国事为先,因为朕是一国之君,所以我必须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这么多年,小皇叔虽然行事专断,态度强硬,可是君臣之矩一直没有废,对朕,对国家也算是鞠躬尽瘁。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没有打算对他采取任何制肘的措施,心中常常为不得不猜忌他的许多举动是否另有深意而惭愧。“
“十一年前,他选择离开小皇嫂的时候,我就觉得十分内疚,所以对那个婴孩没有下杀手。小皇叔多年不娶,也没有任何子嗣,我总觉得愧对与他,所以静初来到京都的时候,我知道,这可能就是小皇叔此生唯一的子嗣,所以也一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可是,难道真的是‘凡继承北静王位者必非常人’的传说是真的吗?我这个堂弟生于山野,本来应该一生平凡庸碌,可是我见他才一入宫,身上那种隐隐浮现的霸道的气势与他的父亲年少之时竟是一模一样。云儿曾经不知好歹的去挑衅他,到头来一场鸿门宴反被他自己尽数吃下,至今不敢碰他。玄天殿虽地位超然,可以前我还能偶尔借用,联合中间势力与小皇叔相制衡。可如今静初身兼北静王世子与玄天长唯一的徒弟两大身份,近来我还得知近来在京都风生水起的纵马堂惟他马首是瞻,连先生的弟子也成了堂主之一。”江静轩见商渝眉毛抬了起来,忙道:“我不是怪先生。可是我实在担心。将来云儿承了我的皇位,如何能够与他抗衡。从皇帝的角度,我不希望出现皇位之争的血腥之战,致使国家动荡;从父亲的角度来说,我不愿意云儿受到任何伤害,云儿虽然没有出息,可是也没有什么大的恶习,若是被废甚至被杀,实在可怜。请先生教我,我该如何办才好。”
商渝见江静轩被一个莫须有的未来就弄得神经兮兮,不由得想起他小时候,那个身着明黄,站在东宫的柳池畔拉着自己的手叫:“先生,先生带我去钓鱼好吗?”的小小孩子。如今已经成了君临天下的王者。
对于商渝来说,谁做皇帝,他根本就不在乎。只要不是个昏君,只要不祸害百姓。而且这个世界,强者为尊,优胜劣汰本是自然规律。所以对于江静轩的担心,他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国家政权本来就建立在流血和牺牲的基础上,不断的更新才能发展。旧血不去,何来新血,至于那个根本就在他考虑范围之内的没用的太子,那就更不是理由。
可是刚刚江静轩一翻好象是找不倾诉对象的孩子一样的对他抱怨,让他不经意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中。天无情,人却有情,多年的师徒之情,让他不由自主的说:“皇上莫要担心,现在的北静王世子还成不了什么气候,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呢。来日方长。况且,树大自然易招风,权利越大,风头越劲,敌人也越多。你说呢?”
江静轩眼睛一亮。
静初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掐了多少次手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久,体内的五行之气不断的聚集又抽空,抽空又聚集。他开始觉得疲倦,手好酸,头好晕。静初不知道,他并没有自己的五行之气,其他的玄师都是将自己的五行之气导出,引导体外的五行之气,而他是将天地间的五行之气导入体内,再导出,这样的操作使他耗费的精神力比一般玄师要少。可是这样大规模,高频率的使用,即使是静初也难以支撑,五行之气在体内进了又出,出了再进,少年的身体好象某样容器,一下子被充盈,一会又抽空,随着精神力不断迅速的被消耗,对玄术控制的精准度也渐渐下降,静初一会觉得被五行之气挤涨的难受,一会又觉得身体被抽到四肢无力。这样不知道有几百次还是几千次,静初开始觉得体内疼痛无比,五脏六腑都好象被锯子锯过,腥咸的海水反复冲刷过一样,火辣辣的痛,顺着他的每一条筋脉蔓延,慢慢的手足开始迟钝麻木,微微抽搐,他咬咬牙,告诉自己坚持着,不管什么条件,什么理由,他只能坚持。
不知什么,他发现开始有人在盯着他看,他也回望过去,他知道现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中,他的话不会有人听得见,于是努力用温和的目光传递着他期望大家罢手的迅息。然而似乎大家都读得懂他的眼神,慢慢的被他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的目光可以说话吗?而且他们还能听的到,愿意去做。
静初也十分的奇怪。只是,静初用眼角余光看着更远的地方,混乱依旧没有停止。而他的体力与精神已经耗空了,而且这种“目光传递法”,让他的眼睛倍感刺痛,好象要流下泪来。
你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已经都结束了。好好谁吧,什么都不要想了,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静初在心中反复的安抚这下面这些人的情绪,他发现自己渐渐能感受到脚下的人群心中所想,以及他们情绪的波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行,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静初再次集中思想,望向下面的人群,却发现,地上的人们开始东倒西歪的瘫了下来,慢慢昏睡过去。
静初喜之不禁,还好若是用这种办法,应该可以减少伤害也能停下混乱。正想向别的方向飞过去,突然感觉身体一阵空虚,竟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原来——
原来,过度用眼也是消耗精神力的,静初心中苦笑,可是四肢根本不听使唤,一动也动不了,他只能任由自己不断的从高空迅速下坠……
宣政殿。
百官侍立。
今天的宣政殿有些不同。众官员看着殿外比以往森严的巡视,而且平时很少参加朝议的北静王竟然也在其中。
出什么事情了。众官员心中猜测。
其中部分人被自己家中的子侄告戒一定要避免与今天觐见的进士们有眼神接触,虽然谁也不懂是怎么回事,追问下又得不到答案。可是今天一见这气氛,心中也不由得信了三分。
“怎么回事,已经这个时候了。怎么会还不来。”关胜宝焦急的说。
皇甫聂也觉得有些不对劲:静初没有失约的纪录,此刻还未来莫非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宫外难道有什么变故。更奇怪的是从来有觐见持续了两个时辰,虽然有时皇上一时兴起,会对多个进士询问什么,搞不好要来个殿前应对什么的。可是一连说上两个时辰,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他转眼看了一眼其他人,众人虽然谈笑如常,可是空气中也隐隐弥漫着一股不安与焦躁。
皇甫聂低声说:“不行,不能再等,恐怕事情有变,我要去宣政殿瞧瞧。”
关胜宝也道:“我也去。”
皇甫聂严肃地道:“不可,这里的人手太少,而且,刘章不会武功,你不在,若是等会出了乱子,谁来主持这里的秩序。”说着,拍拍他的肩膀,温和的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你哥哥不是那么好摆布的人,他不会有事的。何况你也提醒他了不是吗?”
关胜宝点点头,向刘章看去,后者有些脸红。
关胜玉今天一早上就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能够要发生一样。
先是一早上,弟弟居然比他这个要觐见的榜眼还要起的早,而且拉着已经忙得团团转的自己交代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然后自己与其他进士随临路的小太监到了宣政殿外,就感觉殿中的气氛十分压抑,虽然此前没有到过宣政殿,可是他偷眼看了一下父亲,此时身着官服的父亲也是一脸忧色的看了看自己,然后又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皇上来了,在那代表着九五之尊的皇位上坐了下来,他谨守着管事太监实现交代了无数遍的规矩,垂头听训。
皇上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对进士们的口气都很温和,言语中褒赞之意大于砥砺之意,让不少人放松不少。当皇上结束了对他的询问的时候,他心中也略略送了一口气。
接上来就是探花郎了,然而皇上的眼睛却根本连落都没有落在他身上,直接跳到的第四名的进士身上,那进士没有料到皇上居然这个时候轮到他了,回答的时候竟然点结巴。
虽然没有说话,关胜玉也感觉到了皇上对探花的不满,百官异样的眼光也时不时落在了他身上。关胜玉甚至也感觉到自己身旁这位探花郎浑身火热的气息,这让他十分不自在,偷偷斜眼看了他一眼。
然而只一眼,他就感觉自己全身不能动了:那双眸子好象一个深邃不断转动的万花筒,里面有什么古怪的东西,钩住他的眼睛不能移开,只能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同时脑中有个非常美妙声音在诱惑他:“站起来,站起来……”
关胜玉觉得自己的身体非常之轻,好像在云雾中,飘飘欲仙,好象只要按照那个异常好听的声音所说的做了,他就会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一切,达成自己一切愿望——他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隐隐听见周围暗地的抽气声,和一个尖利的声音高声叫道:“关胜玉,你做什么!”——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不重要了,那声音又说:“去抢殿前侍卫的刀,杀了那狗皇帝。”
关胜玉抬脚向前走去,仿佛间有人来拦他,力气非常之大,可惜,他关胜玉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抬手一个四两拨千斤,漂亮的把他摔到一边,去势还撞到了什么人,引起一阵巨大的喧哗。
然而并不是只有一人,从宣政殿的左右一下子冲出来十数人,拔刀向他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