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与其他玄堂的成员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了,他们实在是太疲倦了,玄师们的体力本来就是一大弱点,对于这些年龄不大的纵马堂成员来说,这样高强度的玄术操作,在平时的他们看来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从卯时开始到申时,已经整整五个时辰,他们必须让自己的身体一直保持悬空和不断的飞行状态,同时还有使用各种大范围效果的玄术。现在可是情势不容合理的存在,坚持,再坚持,他们所有的人都这样鼓励着自己与同伴。每个人都在想:世子一人独自支撑数十倍于他们的玄术,现在也没有倒下。即使不能与他相比,自己也不能太差劲不是?
可是,再乐观的情绪也不能阻止他们放松高度集中的精神,减小大量的五行之气的消耗,他们的玄术使用频率不断降低,范围也不断见效。而更不乐观的是其中两人还被神志不清的伤者抓伤,也只能简单处理一下,继续工作。
外围的风堂成员,纵使还可以骑马的,现在也是到体力的极限。
元夕一边不断的将静初的命令传到边缘的风堂,一边协助其他玄堂成员救人,同时也一直关注着静初。惊叹于他的五行之力用量之巨,也担心这样的使用对他的身体会有什么样的不良影响。
此刻突然看见他毫无预兆的摔了下来,连忙冲了过去抱住他,然后缓缓的落在一边的屋顶上。
“静初,静初。”
静初睁开眼:“情况怎么样?”
“你真棒,中间的暴乱源已经被你解决的,源附近的百人应该已经可以平静下来了。而外围的不知情的人群已经被风堂的人基本劝走,而接近边缘的人也已经逃散了一部分,按这种情况,暴乱应该可以慢慢平息。”
“慢慢?”静初艰难的转过僵硬而刺痛的身子,向外边望去。
除了密密麻麻的人还是人,只不过不同的是有的是竖,有的是横。静初视线移动着,一个人落入他的眼睛:
那个扎着红头巾是——明嫂,而那个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少年是——勇子?
静初看着明嫂佝偻的身影,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啊。心里一阵针扎的疼痛,如果他再强一点,像师父一样,如果他可以再快一点,有人,有多少人可以不用死,不用残,不用伤,不用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弱?
这样想,静初突然感觉身体似乎不那么痛得难以忍受了,他支撑着,爬了起来。
元夕惊叫道:“你干吗?你的身体已经到透支到极限了,你知不知道?暴乱已经要停了,我们的使命也完成了。你要好好休息。”
纵马堂的少年们也一起点头道:“世子放心,大队禁军一定会马上就到了。”
此刻,江陵也跑了过来,看见静初脸色苍白,全身不能动弹的样子,忙扑到他身边:“你怎么样了。”
元夕难过的说:“没有受外伤,可是身体透支太厉害。还有,过度使用玄术造成了内腑的伤害。”
静初微微睁开眼:“江陵,带我下去。”
众人惊道:“不可以。”
元夕大骂道:“你疯了,你叫别人不许跑到人流中心去,你自己反而送上门去。”
静初挤出一点笑容:“我只站在边缘,不会进去的。江陵,帮帮我。”他现在抬一根手指都很困难。
江陵看了他一眼,没等元夕叫出口,就抱了他,几个提纵,落到了人流边缘,
“把我放在那里吧。”静初用目光示意一家酒楼的朱漆大柱子,然后对江陵道:“你先离开一会,等会我施术可能回波及到你。还有我的玄术没有完成,谁也不准过来。”
江陵点点头。
见江陵离去,静初坐在地上,背靠着漆红的柱子,艰难的抬起双手,在空中缓慢的化出一个复杂的阵法。
元夕远远的看见静初双手在迟钝地空气中划过,脸色渐渐变了,虽然看不太清,可是他猜到了,那么复杂的手划——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那明明是大型玄术阵,按要求必须由三人以上同时操作。若是在平时,静初可能还能试上一试,可是现在他的精神力与体力都已经告磬,他想干什么,把自己抽成人干吗?
元夕不顾一切要扑了过去,被江陵拼死拦住:“主人说了,他的玄术没有完成,谁也不准过去。”
元夕已经不能思考了,只是泪流满面的叫道:“阻止他!他会死的!快阻止他!他真的会死的——”哽咽不能成声。
纵马堂一干人见元夕如此失态,知道他所言不虚,忙向静初飞去,然而,已经晚了。才一动,这些人就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挡的屏障将自己阻挡在外面了。
神囚。
传说中封印玄天殿的四大神兽的大型禁锢阵。要使上万没有灵力的普通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能伤害他们,神囚之术是唯一的选择。
中京大道的上空,风起云涌,气压剧烈变化。
一张巨大的神囚图冉冉升起,流光溢彩,晶莹璀璨,仿佛极品的七色彩虹融化做墨而画制,那种绚烂与美丽是那样的动人心弦,那种光芒是如此明媚而无刺目,好象可以直射人的灵魂,夺人神魄。
此时此刻,永嘉城上空连骄阳都失去了颜色,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依然混乱的人群,谁也不能避免——都被它牢牢吸住,以至于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成了无数人毕生铭刻的记忆。
突然,那张巨大无比的图阵发出强烈的光芒,刺得众人闭上眼睛,向地面上骚乱的人盖了下去。
天地一片宁静。
中京大道上凄凄凉凉。
只有风儿游荡。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人慢慢的从地板的夹缝中,死人的残肢堆中,后面的大水缸中……惊魂未定的爬了出来,不能不说他们是幸运的人。毕竟他们活了下来,至于是怎样的活着,现在已经不能去奢想了。
再过一会,有人陆续的回来了,在死人堆里,倒塌的碎石堆里寻找自己亲人的尸体。
江陵与元夕等人在神囚结束后就立刻赶到静初身边。
“主人!”
“静初!”
“世子!”
“小王爷!”
大家小心的呼唤着这个背靠着柱子,垂着头,合着眼,嘴角带这微笑,似乎是睡着了的惨白少年。
元夕小心的捧着他垂在身边的手,冰凉的,不过还很柔软,然后手指移放到他的颈边,那里,一片宁静——
元夕缓缓收回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睛可怖的直直瞪着那白衣的,不,应该说有些肮脏的少年,嘴角蠕动,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喉管中传出咕咕沙哑的低嚎,粗糙得好象在碾磨着沙砾
——静初,你的生命哪去了?告诉我,你的生命哪里去了!!!
久久地,久久地,终于觉得忍无可忍,跪倒在地上,十指抠入地面,流出鲜红的血水,野兽般疯狂向天悲嘶。
大家都呆了。
风,无声的。
真安静。
“就是他!”突然一个尖锐怪异的声音闯入,“就是他!”
纵马堂众人惊异的回头望去,一个扎红色头巾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少年的尸体。妇人后面是一群面有悲色,神情激动的平民。
“就是他,我听见过,别人叫他‘小王爷’。他是皇族!是禁军杀害了我们的亲人吗,他是皇族,他就是凶手!!”那妇人面孔被痛苦与仇恨扭曲,指着静初,大声道。
听见妇人的话,她身后的平民开始骚动,沸腾,目光疯狂,已经有人开始向他们走过来。
“杀了他!就是他害死我们这么多人!他们这些皇族,平时享受荣华富贵还不够,如今还要杀死我们这些无辜的平民。我的勇子,可怜我的勇子做错了什么,竟然被人活活踩死!”妇人哭泣着申诉,然后神色疯狂的指着那端坐不动的少年,尖声道:“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平民中身体壮硕的男人已经纷纷拿起木棍,砖头,所有能够找到东西,向他们扔了过来。
面对如雨扑面的投掷,大家已经没有任何玄力可以用来抵挡了,只是牢牢的围住那柱子旁的少年,不让他受到伤害。
“你们看!你们看!这些走狗还在维护他!维护这个杀人凶手!!”妇人尖叫道。
人群更加愤怒,他们的愤怒与仇恨必须得到发泄,他们的不满与暴戾叫嚷着要报复,他们纷纷上前,将那些早已无力反抗的少年们拉开,推倒,踢开,无视他们激动的解释,疯狂的叫喊——十多个男人将少年围住,手中的长短不一的利器向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一起捅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