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静初的身体还很虚弱,经不得地牢的潮湿与阴冷,江枫将那日送信的少年带到了外面。因为静初的死死生生给人的冲击太大,许多事情都被搁置下来了。这少年明摆是与北冥人有关系。
那日江枫见那少年性格清冷,本不以为意。可是纵马堂中风堂的少年多是与关胜宝相好,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静初起了疑心,当下就让将他拦了下来,因为事情紧急,当时也没有细问,然后紧接着是中京大道的暴乱,自己的濒死,复原,只到今日他才得了机会来问他。
少年被两侍卫压着,按倒跪在静初面前,少年身上虽然没有什么伤,可是也是狼狈不堪,神色憔悴,尽管如此脸上的清冷与鄙薄却是未有梢减。
“你是北冥人?”静初打量着他,仙女山离北冥的距离并不远,偶尔也能看见几个到这边来采卖物品的。只是那些人的打扮是北冥人的风格。眼下这个少年装扮与恒昌人的并无二致,那日说的话也是纯正永嘉口音,“外表看起来,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面无表情。
静初叹了口气,淡淡道:“放开他。”
侍卫听言,见江枫与江陵都在,于是松开了他。
少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站了起来,打探的目光看了一眼静初。
静初微笑道:“你看什么?”
少年目光转向一边。
“如果我说只要你不再向恒昌百姓动手,我就放你走,你愿意吗?”
少年依然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神色。
“你没有参与中京暴乱的策动,虽然这并不是你的原意。所以我想,可以放过的也只有你了。”
少年还是盯着地面。
静初站了起来,黑色的发在脸上滑动,让他的表情变的不容易捕捉:“你可知道,这次暴乱中,死伤多少人?”静初目光一下子变得飘渺,声音平静好象他没有亲眼见过这样一场惨剧:“参加游街一万千七百人余人,其中轻伤六千六百九十三人,重伤三千一百一十四人,其中八成以上将终生失去劳动能力——死亡六百九十人。这些死去人中,成人有而百三十二,其中女子七十人,孕妇五人。老人有八十三人,孩童三百五十八人,三岁以下婴孩十七人。这只是司衙的数据。真正的数据恐怕会更大。”
少年的呼吸有点不稳。
静初继续道:“这些百姓中,能与勉强北冥扯关系的有十一人,还是因为娶了有北冥血统的女子为妻,在暴乱后,因公布了暴乱的真相,全家老小被自己旧日的邻里上百人分尸、喂狗。而能与两国朝政扯上关系的,一个也没有。”
听到这里,少年全身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
“你知道,这样一场暴乱的后果是什么?”静初问,声音陡然提高,震得包括少年的众人心中一凛:“你们以为恒昌人会漠视这样的惨剧发生而无动于衷吗!你们以为这一万七千人的家庭,亲人,朋友会善罢甘休吗!!还是你们以为江家会坐视自己的臣民被摧残,被践踏,被杀害而只是轻轻拍拍你们头脑袋就了事吗!!!”静初走到少年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信不信,光只我,也能在大鲲同样来上这么一场屠杀,而且,我可以打保票:死的每一个北冥人,毁掉的每一个北冥家庭,都同恒昌人扯不上任何关系?”
少年睫毛明显抖了一下。此刻眼睛中完全被恐惧占据。虽然没有人告诉他,那场大暴乱是如何平息的,可是此时此刻,这位明明比自己还小的北静王世子脸上的微笑,犹如三九的冰封,轻而易举让他相信了,彻头彻尾的相信了。
静初看着他的反应,眨眨眼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露出调皮的神色:“我只不过说说而已,你就吓成这样。你看我现在这样身体,还没到北冥恐怕就挂了。安了安了,你们北冥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没有那么容易被我闯到大鲲的。”
众侍卫们其实刚刚也被静初狰狞的语调压抑的快要不能呼吸了,突然被静初来了这么一手,顿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那少年全身一僵,手握紧。
静初笑嘻嘻:“耍耍你而已。”就气死你。
少年撕在强压下自己的愤怒,身体在剧烈的颤抖,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而静初又恶作剧似的轻飘飘补充一句:“你不要轻松得太早,即使我不去做,也有别人做的。”
少年身体不动了。
“怎么样,这样你杀我一千,我杀你一千,死的都是与朝政无关的人,有意义吗?新的婴儿也会不断的出生,长大,然后,被这样杀掉,幸存下来的人们再为上一代的仇恨继续杀戮,直到自己也被杀掉,然后由他们的后代为他们报仇,这样不断的循环直到千百年后。”静初声音沉下来,好象是在对自己说:“所以,你也认为,我杀了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少年神色又转为冷漠,好象静初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
静初抓过江陵刚刚端过来的香瓜饼,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也是。对了,我一个人说了这么多,你可以走了。不过离开王府之后,小心一点,现在对你的同伴搜查的很厉害呢。慢走,不送了。”
少年的面孔恢复清冷,眼睛中无动于衷,转身向外走去,周围的侍卫竟然真的任他离去,只是眼中都流露出不甘的神色。
静初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对了,等等,问你一件事。我听说,你们的皇帝快要挂了,是不是真的?“
少年猛得停住了脚步。
静初又道:“我不是在诈你。我只是怀疑,上一次恒昌与北冥的战争才不过结束十年,明明元气还没有恢复,应该不会由北冥主动挑起战争才对。除非是北冥的权利中心要出现大的变化。若说这次暴乱只是民间组织的行为,那么来的人未免也太少了。来的多些,不是效果更称心一些吗?可是人数,少的可疑呢。”
“实话说,对于这次暴乱的组织人,我很是佩服呢,一个探花郎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了皇宫,还才成功的将那里搅乱,延迟了暴乱的求援到达。这样无论是皇家还是民间对向北冥发动战争都不会有反对的声音。而北冥的皇室完全可以拒不承认有这样的事情,对北冥的民众就可以解释成为是恒昌人的无理甚至是别有用心的开战借口,成功的赢得了出战的理由,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比军攻更耀眼的功劳吗?如果有人有心将此作为谋取皇位的筹码,那也不失为一条捷径。只不过,”静初顿了一下,“这样的选择太过冒险,如果对方不是傻子,也会知道,北冥目前的国力对恒昌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步险棋。所以我猜测,发起人应该是在皇位争夺战中处于不利地位的一位皇子,此人在军方有一定的影响力,但在朝政一方完全无能为力,所以才不得不借助民间的力量,做此背水一战。”
“而你们组织的高层在与这位皇子的接触中,认为如果有这样的一位皇子做为靠山。将来一定能得到莫大的好处,那位皇子一定也给了你们高层非常厚重的许诺,厚重到你们高层根本不能拒绝。不过,”静初浅笑一声,“也许是永远无法兑现的许诺呢。”
少年转身看他,眼睛中的淡漠已经消失了,头一次开口:“你想说什么?”
静初见他开口,满意的笑道:“对于一个能拿自家国民的性命作为最后赌注的皇家子弟,是不可能容许出现任何可能威胁自己的意外发生的。你们高层也许以为,自己手中掌握了一个可以要挟对方兑现诺言的把柄,却不知道这把柄也是你们最危险的毒药。如果我没有猜错,在暴乱中逃脱的你的三个同伴,在回到北冥的时候,就是他们魂归西天的时候。”
那少年指甲狠狠的插进自己的手心,鲜血从指缝流了出来:“所以你放我回去,想证明你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不,郝大哥他们,也是你故意放走的,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有打算抓住他们。反正暴乱已经平息下来,,就算抓到他们杀了他们也不能抵偿什么,不如让我们自相残杀,你就更高兴了。”
静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依旧微笑的看着他。
少年强忍着愤怒与痛苦,身体不住抖动,然后好象下了决心,转身一个提纵,就消失不见了。
院子中少了一个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是在众侍卫环绕中,可是那少年隐隐浮现的极度危险的气息,让众人的神经一刻都没有放松。
一阵风吹过,虽然在太阳下,静初仍然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江枫道:“小王爷还是进屋去吧。”
静初见众人都是穿着单衣,就他一穿了夹衣,还披着披风,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走进屋中。
那个少年,他本不想——算了,就算自己劝他别去,他也只会认为自己另有所图吧。
“江枫,我有点累,让我睡一会,过两个时辰再叫我。”静初倒在床上,合上眼睛。
江枫忙道:“是不是不舒服,叫太医来看看吧。”小王爷自醒过来后,精神一直不好,嗜睡,畏寒,容易疲倦。
现在有三点可以确定的:一、这个北冥组织中并非人人都会瞳术,比如这个少年,比如江陵。二、江陵过去与这个组织的联系看来并不密切,至少这个少年在看见江陵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神色变化。那么,应该是组织中的某部分人,或者某个人的关系,江陵才为其效力,或者是各取所需。
静初转过身道:“不用了,我只是有点——困了……”说话间,已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留下江枫忧心重重的在一边看着他的略白的睡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