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初捶了捶酸痛的肩膀,看了看庙宇中已经摆不下去的席铺,又看了看外面搭的临时铺位,叹了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静初走了出去,几个孩子正在庙宇不远处玩耍。一见到静初出来,连忙跑了过来:“小静哥哥。”
静初弯下腰,笑嘻嘻道:“舟儿,潘子,大力,我前两天教你们的歌谣记得吗?”
“记得,记得。”
静初笑道:“你们教会了多少人?”
那叫舟儿的小孩得意的说:“我教会了五个人,潘儿只教会了三个人。”
静初拍拍他们的头:“真不错,你们有没有告诉他们将这些歌谣教给别人呢?”
几个小孩连连点头:“当然有,小静哥哥和我说了那么多遍,我们怎么会忘记呢!!”
将两孩子哄走。
静初回走了两步又好似自言自语道:“你们天天呆在这里,也要注意一下,瘟疫可是不认人的。”
走了两步,却见两人不知道从那里冒了出来,落在他的面前,一男一女,神色冰冷的看向他:“你发现了我们?”
静初某个地方看了一看,看得两人心中一惊:他知道我们藏在那里吗?
“你们五人从我一出永嘉就一路跟我跟到现在,总是全身冷气直冒的,我想不知道也难。”静初笑了一笑:“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那为什么还要一个人独行?”那男子问。
静初一笑:“你不知道吗,对于玄师来说,只要占据了最开始的先机,就等于把握的胜利。”
男子笑了,笑得很冷:“看来你对自己很有自信呢?”身上的杀气顿时暴涨。
静初微微一笑,道:“你们看起来很闲的样子——不如来帮我如何?”
两人错愕的看着他,连那屋顶后的人也都一愣。那男子道:“你还真是好心情。杀手都在面前了,还要请我们帮忙?你想杀谁?我们收费可是很贵的。”
静初摇摇头:“错了错了,我是请你们帮忙,不是雇佣你们,当然是不打算给钱了,再说了,你们也一直跟着我,可见我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王府那两样东西太醒目,你们一出手就会被人盯上,对你们这一行也不是很好东西。”
那男子听了静初的无赖宣言,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气,可是队长现在都没有下动手的命令,他也只能任由这少年胡扯。
那女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你想做什么?”
静初大喜:“还是大姐姐好。我想请你们帮忙张贴一些告示。现在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了。我写了一些简单的瘟疫救治措施和注意事项,希望你们能帮我张贴一下。”
“为什么不叫那些病人家属去贴?”
静初苦笑道:“司衙至今不愿意出面,大家根本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现在有什么危险。我担心瘟疫外流一直不敢将这个消息放出去。要他们帮忙必须让他们先接受这种事实。而且告示一旦贴了出去,如果让司衙的一定会来找麻烦。我还不想把他们扯进来。以你们的工夫当然是可以轻易不让对方发现自己。“
那男子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又凭什么使唤我们来帮你做事?”
静初嬉皮笑脸:“没有听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吗?虽然是杀手,可也可以救人的不是吗?毕竟那些百姓又不是你们目标。想想你们曾经杀过的人,如今救上几个人,说不定可以功过相抵,来世出生做个富贵闲人什么的——”
“胡扯——”
“那就算一个交易好了。”静初不等对方发火,直接打断他的话。
“交易?你拿什么与我们交易?”那男子轻蔑的说。
静初叹了口气:“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给你们一个先动手的机会。”
两人错愕的看着他,那男子冰冷的语气中不由自主的带了一丝感到滑稽的情绪:“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小子?”
静初转身,负手而立:“是与不是?问问你们的头吧,你以为什么从永嘉到这里,他都没敢下狙杀令?”轻笑一声,头也不回道:“告示都放在我的桌上了。”
只剩下两个杀手孤零零的站在树下。
第二日,也是静初来到沧云的第十五日,沧云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几乎每面稍微完整一点的墙上都突然冒出来一张告示。人们纷纷驻足观看,听识字的人在一边为他们讲解上面的内容。
而所有的孩子们都在一边拍手一边唱:“大水过,病疫行。上呕吐,泻无宁。眼发昏,身无力。一传十,十传百。来势猛,医难愈。莫慌张,听我言:腐与烂,莫再食。水煮沸,方能饮。勤沐浴,多服醋。去积水,撒石灰。宜通风,少积闷……有病症,即送医。暂分离,为团圆。”
这个时候,沧云的人才想起来自己的左邻由舍中有人出现这样的症状,而且有的一病就是一家人全都患上了,这才意识到原来瘟疫已经来到自己身边了,顿时慌了神。有能力外逃的人家早在洪水来的时候就跑了,现在留下来的多是无力搬迁的。
虽然大家都很怀疑这个告示的来历——也有人去司衙询问,却被骂了狗血淋头,说他妖言惑众,打了十板子,赶了出来。再问大夫,一个个都是含糊其词,山羊胡子一大把却都是装糊涂说还不能肯定。
命只有一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们眼看着求告无门,心里都七上八下,一阵大规模的恐慌后,才发现眼下似乎唯有那告示还有自家小孩的歌谣能够给了他们一丝光明。不多时,竟不用人监督,全县两万多人,每家每户,只要有能力的,都按那告示一一照做,不敢有丝毫马虎,一边企求自己不要被瘟疫盯上。暗地里,大家都在猜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把这个纸灯笼捅破,却都不由得想起了在这半个月来唯一接受瘟疫患者的游方郎中——那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
庙宇。
静初正在里面忙着给新的病人把脉,同时清理他呕吐的秽物,空气中尽是令人作呕的腥臭,他好象是没有知觉一样,表情还是水波不动。
“不是叫你们注意过了吗?杀手居然也会得瘟疫。传出去不是笑死人了?”静初毫不留情的讽刺着。
杀手就不是人了吗?身边的黑衣人若是不是已经没有力气了,狠不得此刻就爬起来掐死他,现在只能用恐怖的目光狠狠的瞪他。
“还有力气瞪我,看来你恢复得还不错。”静初起身,对一边四人道:“他的底子不错。既然已经挨过的最危险的阶段,之后就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了。好好休息,体力才可以尽快恢复。”
那黑衣青年居然还用虚弱的声音道:“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静初做了个鬼脸,不怕死的挑衅:“来啊来啊。我怕你啊,连刀都拿不动——还杀手呢!”
然后向门外喊道:“拿药过来。”紧接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拿着药进来了。其余四人早在他喊话的时候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给那黑衣青年强灌了下去。然后替他按摩了一下,放他躺下,对身边的少女道:“醒过来了,马上把糖水与盐水喂下去。我要到那边去看一下。”
织秀点点头,用钦慕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少年大夫:自己的娘亲病倒后,自己与父亲一家一家医馆上门求医,却没有一家肯为她医治,几乎绝望了时候突然听到说城郊里有大夫肯接受,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她与父亲背了娘亲来,当看见这个还没有自己大的“小大夫”后,两人的心凉了半截,而那少年眼中却像是没有他们俩,问也不问,摸了摸娘的脉搏,皱了皱眉头道:“怎么现在才送来。”然后指着一块席铺淡淡的说:“把她放在那。”自己与父亲已经是毫无主见,只能呆呆按他说的做。
本来已经是绝望了,却没有想到,在这个少年的细心照顾下,自己的娘亲居然醒了过来,而且现在已经停止了呕吐和腹泻,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明显是在恢复。
不仅是自己的娘亲,送到这里的病人十有八九都在恢复的过程中。所有人惊讶于他的医术,同时也敬佩他的医德。不问贵贱,一视同仁。不畏病魔,不管脏累,亲自服侍病人。很快不过几天,沧云的百姓们就都知道了有小静大夫这样一个人,医术高明,医德出众。同时也知道了那遍布大街小巷的告示与歌谣都是出自这样一个还未成年的神奇少年之手。
随之而来的是送来的病人越来越多,他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最近十天,少年已经没有瞌过眼了,脸上满已经完全无法掩饰的疲倦,眼中密布着血丝。后来实在分身无术,他才开始训练自己等几个身体比较好,手脚又灵活的人,帮助他做一些简单的护理工作。
病人或有留下一些银钱的,少年既不道谢也不拒绝,转身又换回了药材与食物。一次无意看见那少年不声不响将自己身上的东西送到当铺,然后背回来一筐药草,然后笑着告诉大多数已经没有自己的家园的病人“放心,没有问题。”那个时候,织秀突然觉得那张略有些苍白的面孔让她的心那样的痛。
大家看着这样一个少年哪有不打心眼里喜爱的。有的身体略好一点,就爱拿自己这个这里唯一的女孩子打趣他,那少年竟一反为人看病时清冷严肃的态度,每次都被弄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以被大家“调戏”得落荒而逃收场。
这是多么不可思意的一个人啊。织秀想起大家的玩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边忙碌的少年一眼,又马上收回目光,脸上又开始发烫,好象做了亏心事一样:那样孩子气的一张脸,可当他说出什么话的时候,大家都是不由自主的一丝不苟的照做,好象相信他是天经地义一样。明明才十二岁,为什么这里年纪最大的贺爷爷望他的时候眼中也含着与大家同样的敬意……
正在不能自已的想入非非,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织秀吓了一跳,忙想出去看看,却被那少年一手拦了下来:“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