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这边弊患重重,而沧云则是暗波汹涌。
蒙郅到了沧云外并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县外的一处名叫沧海的小山庄歇了脚。
当日晚边有一行人上山庄拜访。
来人并不声张,只在一处侧门轻敲三下,立刻就有人在里面也轻敲三下,只听里面的人轻声道:
“一宵重雪连珠落.”
来人道:“大梦浮屠倚长生.”
门这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清瘦的男子将引入一个小院落。
走进去,却见一青年正迎了上来,道:“于伯伯,你们可来了。我爹爹可是等你们好久了。”
话说的极亲切,可是眼睛中却是惯常的淡漠,看不到一点热度。
于方何等人物,经商二十余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他只一抬眼就看见这青年眼中难以遮掩的疏离,骨子里对商贾身份的鄙视和轻慢,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如二月春风般宜人的慈祥,朗声道:“蒙公子太客气了,劳你亲自迎接真让于某愧不敢当。姗姗来迟,还希望蒙公子在令尊前美言几句不要怪罪了我们。”
蒙骏客气道:“那里,于伯伯来的真是时候。”说着将一行人让进屋中。
这一夜,灯到三更才熄,多少计划细节都在这里一一敲定。
没有注意到在灯熄前一刻一道黑影窜出了沧海山庄。
“如何?”
“蒙郅与于方已经商量好了,后日辰时在沧海山庄后门交易。粮食于方接手后,立刻改换为于氏米行的袋子,分四路从不同的路线运往沧云以及附近还有购买余力的受灾县城。沧云由县令欧阳白雨配合接应。万一出现民乱,立刻镇压。”陈卫道,“大人,下一步怎么办?”
中年文士猛的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走来了几个来回,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已经不能再退让了。陈卫,你立刻联系乔飞,请他明天早上务必联系上他手上的人,明日子时,”中年文士的目光中流露出坚忍不拔的强大气势,用全身的力气道:“沧海山庄!”
陈卫一点头,悄然无声的飞了出去。
“刘大人终于同意出手了。”那青年脸上流露出些须兴奋的神色,却是没有因此失去冷静,口中边道,脑中却是已经构思了数种如何缉拿蒙郅的法子。毕竟蒙郅的官阶比刘大人要高出许多,以下犯上,即使是一击成功,将来也不免落下一个轻狂的名声。何况到时候局势是否能相自己所预测的那样还很难说。
而陈卫此刻也默默的望着着青年:三年前大人结识了乔飞,为这个布衣青年的才华和心思所折服,因而全力说服他成为自己的幕僚,却是莫名失败。大人的为人在这里是远近闻名,这里的文人,除非是爱慕权势,一心仕途的,无不以得到大人的青睐而为荣。
这个青年却是两样。明明那样的嫉恶如仇,却又不愿意成为大人的助力,却也不是独善其身,只要大人有所请求,却是竭力帮助,义不容辞。
陈卫心中十分矛盾,望着青年的面孔,犹豫着要不要问。
“陈卫,大人手上有多少人手?”乔飞道,头也没有抬,手上一卷地图,要是陈卫此刻不是这样走神的话,一定会发现那竟是沧海山庄的地图。要知道即使是刘猛也是今天才拿到沧海山庄的地图。可见乔飞的影响力有多么广。
合上地图,乔飞望向陈卫。
陈卫沉吟一下道;“府中的侍卫加上官兵大约两百人,不过,这次要冒犯的是钦差大人,为了防止到时候出现人心不定的情况,能带去的不过百人而已。”
乔飞点点头,站了起来,向外面望了一望,路上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只有无人理会的尘土与飞沙,路边是污秽的泥潭。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已经被人们拆了下来搭了临时的小棚。大雨过后是连续三个月的晴日。三月前瘟疫横行的的恐慌不见了,可取而代之的是饥荒的阴翳开始笼罩这块土地。
早在瘟疫还在的时候,饥饿的百姓已经开始用树皮草根充饥,现在方圆几里内能吃的东西几乎都没有了。已经有几个富户被饿昏了头的人群抢了,更有甚者杀了一直坚持不肯向外施粥的家主。能够外逃早就不见了,剩下家中有老弱妇孺不能离去的,只能在这里哀号等死。自己和大韦要不是母亲私藏的一点粮食和在园子里种一点南瓜也难支撑到现在。
自己只要口,这沧云就有至少一半的青年会跟着自己走,可是,他如何不清楚,他们这样的斗升小民去抓一个钦差大人,即使是占着天大的道理,最后至少也是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足够他们这些在上位者看来不过是蝼蚁的小人脱上一层皮。
而且,万一不成功的话,那更是难逃斩首发配的命运。他自己也就罢了,可还有母亲和大韦。还有那些平日里对自己百分之百信服的乡亲们,那些将自己的性命和自己家人的安危就这样毫不犹豫的交托到自己的身上的热血青年们。
可是,他还有得选择。
弟弟大韦尚未懂事,可是母亲却是知道自己的儿子的。纵是不识字的妇道人家,却对儿子的本事了解的清楚。母亲或许一直疑惑自己面对知府大人的再三招揽这样的坚决不愿成为幕僚。
并不是自己看不上刘猛的人品或者是气量。相反,他对此人是非常欣赏和钦佩,在遭受的那样多的打压和不白之冤的时候还能坚持自己的本心,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是多么的难得。也不是他多么鄙视富贵荣华,他只是不愿意失去了自身的客观的与冷静,身在这普通的人的生活中,他更能感受到这个世间的各种人情冷暖,有淳朴的,有奸邪的,有纯洁的,也有污秽的……但一旦他走进那官宦终日的权谋中,他必定要分出一半的力气来做那些他不愿意浪费心力去做的事情,而且迎逢与阿谀充斥的日子,他看看也就够了,要他参与其中,只怕要叫苦连天。
既然如此,莫若做个民间的守护者好了,守护着不大一块土地,守护着自己身边的人,守护着母亲和大韦,永远不要分离。
……
现在他终还是要投身到那个他不愿意进去的旋涡,还要拉上许多无辜的生命。
只是,他还有的选择吗?
天还未有亮。
但来人却是连火把都没有点上。难得那二十辆车在这并不宽整的小路上还能行的这样的安静。驾车的明显都是老手,同时似乎也是得到了严厉的警告,因此一路上除了马偶尔发出的喷鼻声,和些微的车轱辘碾过的声响,竟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可惜这些都是驾车的老手却不是玩计谋的好手。安静归安静,密林中怎么会连最小的虫鸣与夜枭的叫声都没有了。
车子终于还是毫无知觉的这样驶着。
沧海山庄。
这次,来人依旧是在门上敲了三下,听见了里面的回声以及回应:“高风十月雁自飞。”
外人也不含糊:“山茶清凉僧守寺。”
门又是吱呀一声开了。
这次看门的还是上次那清瘦男子,他仔细看了看来人,点点头,向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边的侍卫方才将门全打开。
这次却是没有进入供人歇憩的院落,而是直接进入了一个并不精致的宽大院落。
那清瘦男子向来人道:“这东院一共是一百三十六袋,是你们的。”
然后看着对方,点点头,向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立刻从一辆车上拖下来几个口袋,里面却是上百个大麻袋,上面却是印着一个大大的于字。
“你们开始吧。”来人道。
话音一落,从二十辆车上跳下来约三十来人,也不用多说,立刻开始给这些米了换装。
清瘦男子向来人点头道:“大人在西厢等你。”
来人客气道:“有劳。”
清瘦男人看向来人身后紧跟的两人,皱了皱眉头。
来人不等他开口,道“这是我两个侄儿,过来帮忙,都是信得过的人。这次带他们出来历练的。”
清瘦男人道:“于老爷此举未免太不谨慎了。”
于方笑了笑;“阁下不必忧心,上次两人也曾同来,只是那时同下人一样用斗笠遮了脸,阁下大约没有认出来,来,知方,知圆,让这位先生看看你们。”
两人转向那清瘦男人,同时拱手行了行礼,举止干脆利落,让人看了颇生好感。
清瘦男人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等四人一走不多久,车中又跳下了一人,向他们离去的地方看了两眼,然后向院中四周立着并死死盯着正在装大米的侍卫望去。
那侍卫首领见这突然出现中年男子气度不凡,眼眸流转中并不是那些普通的平民会有的锐利和沉静。当下心生警惕,待向他喝上一句。
却听见这中年男人声音不大的道;“大家手脚麻利一点。等会老爷回来前要是你们的活还没完,回去仔细你们的皮。”
侍卫首领听得是这话,精神还没有松懈下来,只见,那刚刚还在迅速的搬运、破口、换袋、封口、装车的数十人仿佛得到了什么暗示,同时放下手中的活,齐齐向四周的侍卫飞了过去,自己震惊的还没有喊出口“刺客”就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人已经贴上自己,悄无声袭,还没有任何反应,就被点了哑穴,连喊都喊不出来。身体就这样直直的倒了下来,血溅到那人的身上,那人却是一点躲避的意思也没有,只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自己。
完了。
败露了。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余光扫到其他的侍卫,所见的竟无一能出声呼救,就这样失去的反抗能力,也不知道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