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大郎正在想着他师父的种种好处,只听“砰”的一声,从他面前的一堆挤得密不透风的旧家具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那颗脑袋被一大堆桌子凳子围在中间,怔怔地盯着苦大郎的脸,那对黑黝黝地眼珠像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你好,苦毛。”苦大郎一边吃饭一边问候到脑袋的主人,脑袋的主人名叫苦毛。
“汪儿汪儿!”对方报以同样亲切地问候。
苦毛是只卷毛流浪狗。
一年前的一天,当苦大郎回到他的师父给他安排的这处舒适的住所时,他发现家里来客人了,对方非常有礼貌,当看见屋子的主人回来了之后,它非常自觉地摇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走出眼前这人的地盘,苦大郎至今也无法知道它当时是怎么进来的,只见它毛茸茸的,尽管污垢不堪,却甚为惹人怜爱,顿起同病相怜之感,便叫住它:“老兄,请留步!”他说得很诚挚,使得这听不懂他说话的流浪狗也不禁为之动容。
这条流浪狗见好就收,这么一回头便住了足足一年多,苦大郎有点吃的就分它一点,若是他的师父苟武松不给他送食物,也就只好挨饿了,实在受不了,便出去讨点儿。
苦大郎给流浪狗起了个不同寻常的名字,叫苦毛。
自此以后,苦大郎与苦毛同甘共苦,感情深厚,彼此以兄弟相称。
苦毛围着苦大郎的腿边绕了一圈又一圈,它从不挑食,向来给什么便吃什么,苦大郎将饭盒里面的馊饭吃掉了三分之二,留下三分之一给苦毛,苦毛吃得津津有味,尾巴甩来甩去。
“好兄弟,慢点吃,别呛着。”
苦毛的尾巴摇得更加欢快。
苦大郎一开始并不会挨饿的,那些天,他尽心尽力地打扫着五十八层的高层建筑,苟武松的工作便是坐在一旁传授他扫地的技艺,难得有两个熟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这位扫地技艺炉火纯青的高人才会起身装模作样地挥动两下扫帚,满面堆笑地向来人问好,对方一旦离开数丈之外,苟武松便破口大骂,毫不吝惜口水。
苟武松每月领一份工资,由于业绩突出,每逢过节还能多上四五十块钱的补贴,只是为他竖起劳模声明的好徒弟两年来却没吃过一次肉。
大概一年前的某一天,苟武松发现苦大郎的左腿无缘无故的不听使唤了,扫地速度日益减慢,地面清洁随之打了折扣,苟武松怒从心升,怒斥其学艺倒退,自此,苦大郎便经常吃起馊饭馊菜,并且隔三岔五的挨饿。
这时,苦大郎心中想起的还尽是他师父的好处,想着想着,一丝困顿袭上心头,这两年他努力工作,心安理得之余自然倍感困乏,这么恍恍惚惚地耷拉着脑袋,口中兀自喃喃道:“苦毛,兄弟我先睡一步,你随后便睡。”这样便倒头睡着了。
苦毛吃完剩下的馊饭馊菜,意犹未尽地来回舔了舔嘴角,心满意足之际,旋即一跃而起,跳上破旧不堪的木板床,双腿使劲一蹬,前爪在空中碰到铁门边的电灯开关,只听“啪嗒”一声,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了。
苦大郎的睡梦向来精彩纷呈,这与他现实中的际遇刚好相反,每当他从梦中醒来时,他便会舔舔干裂的嘴角,半梦半醒地咕噜道:“厉害厉害,意犹未尽……”
原来,苦大郎小的时候经常看一些下三滥的武侠小说,书中的侠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在他的梦里常常出现年轻有为的青年侠客,这天也不例外,只是现下在他梦中的这位侠客着实有些古怪。
此刻,苦大郎正站在一座古城的城墙边上,城墙上守卫森严,兵士齐整,苦大郎此役奉一位正义的国王的命令进入这座城池夺回一样本属于他的东西,这位国王给了他一卷图纸,并给他配备了足够的人马和粮草,若对方冥顽不灵,执意不肯归还宝物,便只有攻城。
这位正义的国王还悄悄地嘱咐他,只能在进城之后才能打开图纸。
苦大郎在城墙边叫嚣了一阵,对方兵士虽惧怕他的神威,却坚决不愿打开城门,归还宝物,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天边乌云涌动,啸声暗藏。
只听苦大郎在城墙下发出了最后通牒,他神武不凡,声震四野,城楼上的兵士人人惶恐不安,只听他道:“贵城国主夺人之物,未免不该,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过?有错就改,也是大英雄的行径,只是既然犯错,却全无悔恨,便是错上加错,倘若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兵士死活,更是大错特错,贵国主现下已身犯三错,若一意孤行,只怕还会犯上第四错,第五错,恶行累累,来日必有报应!”
只听从城楼中传出一阵阴阳怪气的怒骂:“你放屁!我们国主从未抢夺他人之物,你要是再口不择言,只怕连具全尸也休想保留了!”
苦大郎怒气上冲,在他的梦中,这种身犯大错却反咬好人的卑鄙小人时常出现,苦大郎对这样的人从不留半分情面,惟有杀了,才足以祭人间正道。
只听身边一名兵士耳语道:“苦将军,是否攻城?”
“冥顽不灵,只好任从天命了!”一言即出,苦大郎已轻飘飘地跃上城楼,轻功之佳,形如鬼魅。
一时间,城楼上的羽箭如骤雨般急攻而下,城下的士兵死伤大片,呜呼哀哉声响彻大地,苦大郎大袖一挥,截下面前攻来的长箭,左脚已然踏上城楼,只见他右脚一点,身体在空中闪转腾挪,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刚刚收起的长箭随着一阵疾风射向城头,城墙上兵士的右手霎时间钉在了墙壁上,这一下兔起鹘落,城墙上竟没一人被射死。
城下己方士兵的一片欢呼和城墙上手掌被废的兵士的呼嚎声此起彼伏,苦大郎不愿多有杀伤,只想擒贼擒王,便朝着刚才声音发出的地方急冲过去,刀光剑影,长矛板斧,十八般兵器夹杂着杀声阵阵一齐向他攻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右臂向前一带,五指连带着他的身体引向剑锋刀刃的罅隙之处,身形飘飘,动若脱兔,一阵纷繁杂沓之后,便将一群兵士甩在身后,竟没伤半根毫毛。
苦大郎飘然入城,却见内城大门紧逼,却无半个兵卒把守,而刚才那奇怪的声音正是从内城的城楼上发出的。
他武功高强,历来便是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也逃不出他的耳朵,此刻站在内城城楼之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有人存在,料想是那人见到自己如此英勇,已然望风而逃了。
他将右手伸进长袖,取出那卷图纸准备打开观望,便在这时,狂风大作,风力直冲面颊,苦大郎心中明白,如此劲风绝非天地流通之气,一定是绝顶高手突施内劲,要攻得他出其不意。
不出所料,一道白光闪过,动作伶俐之极,以苦大郎这般身手也丝毫看不清敌人的面容,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敌人方位,左臂空击一掌的同时,身子已然跃开数丈,当他定下神来的时候,却见对方已立身于城墙一角。
苦大郎定睛一看,这人面容委实古怪之极,他一身黑缎金边,身形瘦长,一张瓜子脸上白皙无暇,若除去微微上翘的嘴角边上的一撮卷胡,一时间还道是位美女。
只见他左手持一柄古怪的长剑,右手观望着刚从苦大郎手中夺过的画卷,细细端详,神色暧昧,似乎眼前根本没有苦大郎这个人。
“反了反了!你们这座城里的人也太不讲道理,天生便爱抢夺他人东西,亏你武功高强,却也是个无耻之徒!”苦大郎声色俱厉,即是气苦打不过对方,更是恨对方不够光明正大。
苦大郎在睡梦中从来都是所向披靡,无所不能,今日乍逢敌手,也是心下揣揣。
“谁说老子抢了别人的东西?老子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那声音扭扭捏捏,说是出自小娘子之口,却也夹带着阵阵说不出来的慑人戾气。“好小子,笑也不笑,老子生平最讨厌苦脸之人,你记清楚,老子的绰号叫做‘血剑笑靥’,待会儿送你下地狱,也好令你心中雪亮。”
苦大郎再次凝视对方,那人长着一对小眼睛,眯缝中却透着凶光,说不出的锐利,而高挺的鼻梁同时展示着他性格的坚毅不凡。
苦大郎只觉得自己的五官模样正好与他全然相反,一丝搞笑的同时,一道水银般的冷汗迅速地窜上脊梁骨。
城外擂鼓轰鸣,双方兵士正自恶战不休,却没想到此刻城中却是这般静谧诡异,苦大郎与这个“血剑笑靥”分立城墙两端,“血剑笑靥”一动不动,眼神仍兀自端详着手中的画卷,脑袋摇摇晃晃,便好像正在吟诗作对一般,而对面的苦大郎却在凝神注视着他的手中长剑。
这把古怪的长剑好像响尾蛇的尾巴在风中微微颤动,剑身呈圆形,从中间镂空至剑柄,剑身上一道红光忽明忽暗,当真是把“血剑”。
“阎王大驾光临,痛哭求饶不如面带微笑!”他自言自语地暗忖道,苦大郎却听得一清二楚,凝神备战之际,却见对方已揉身而上,一柄长剑划破长空,直向苦大郎的胸口刺来。
苦大郎忘了带件兵器进入梦中,此刻只好空手相搏,对方武功虽高,却也无法在数十招之内将他置于死地,他足尖一点,避开第一波攻势,心下不敢怠慢,上身留有余势,以防对方变招,果不其然,只见那柄血剑中途调转剑尖,“嗡”的一声轻响,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改道刺向他的左腿,他左腿本就不利索,这么疾刺而来,如何能够挡驾?幸好他在梦中武功着实厉害,这左腿虽不好使,右腿却无半分毛病,只见他右腿护住左腿,关节中露出一条隙缝迎接“血剑”到来,那“血剑”也不吃招,却又中途改道,猛地向上刺来,苦大郎反应奇快,双腿一带,上身翻转,身子飘然而上,竟不偏不倚地跃上了血剑剑锋。
“小子倒也不错,凭添了老子兴味!”“血剑笑靥”一边将一把长剑使得鬼魅无伦,一边与苦大郎随口调侃,不但剑招不乱,反而更添奇妙狠辣。
这样斗了十余招,双方不分伯仲,只是“血剑笑靥”始终面带笑容,剑招更是随心所欲,时隐时现,时快时缓,却不失阴阳顿挫,绵里藏针。反观苦大郎,虽然挡住了此人的前十招,却一直是被动挨打,别说趁势反击,就连开口应话也绝对不敢。
这样不知不觉斗了三十多个来回,苦大郎渐感不支,对方剑招实在太过奇妙,而长剑更是灵异非凡,不似死物,这样斗下去,只觉头脑越来越不够用,不出二十招便真要命丧黄泉,只听那“血剑笑靥”悻悻说道:“小子,老子我要在二十招之内送你上路,却不忍让你这等人才平庸死去,索性让你见识一下老子的绝招,一招之内要了你的命,也好叫你有资本去跟阎王吹嘘!”
苦大郎明知将死,也不只顾迎战,便也回道:“你这人武功极高,只是人品太差,算不得人中龙凤,可惜可惜!”
“血剑笑靥”哈哈大笑,显然对这话十分中意,便接到:“老子真有点喜欢你了,只是老子无恶不作,岂不是显得更有本事?看招!”
“血剑笑靥”一声呼喝,倏然间挺剑而上,空中咬破手指,鲜血涂于剑身,苦大郎只觉眼前数道刺眼红光一齐攻来,那“血剑”的剑气如一朵花瓣般四下展开,正中的V形花蕊化作青光直刺来,剑气照人,无处可避。
苦大郎引颈待戮,却不料这密不透风的剑光瞬间急速回收,他立时感到呼吸顺畅,思维也随即敏捷了起来。苦大郎知道是对方放过了自己,心下却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