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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接风
    刘宝贵兄弟三人,除了刘宝贵在乡下,老二刘宝二大学毕业分到了湘江市煤炭局工作,老三刘宝三财政学院毕业分到了湘江市财政局工作。只有刘宝贵没有出息,爹妈给的名只好没有出息地保留下来。老二上大学时,脱胎换骨改名为保尔;老三跟着老二走,跳出农门,即改名为宝山。

    刘家三兄弟人生道路不同,老天爷给的天资也不同。刘保尔1962年生,属虎,长得高大威猛,浓眉大眼,一抬腿,仿佛地动山摇,一鼓眼,宛若电闪雷鸣。刘宝山1965年生,属蛇,生得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眉头一皱,点子鬼计百出,秀指一弹,数字出神入化。刘宝贵1959年生,属猪,长得平平常常,生得不伦不类,什么特点也没有,看上去只有平实,普通,和老二老三比,显得那么畏缩,那么木呐,他们简直不是一个爹妈生的。

    刘保尔为刘宝贵接风,特地把刘宝山喊过来,一同到凤凰村嗟一餐。

    凤凰村是个小餐馆,以经营鸡为主菜闻名于湘江市。大约是过去穷,吃鸡只有过年才能品享的长久诱惑带来的后果,刘家兄弟三人都喜吃鸡。

    三兄弟走进凤凰村,正在忙碌的服务员放下活赶紧迎过来,对刘保尔说:“刘总,欢迎惠顾!请上楼,刘老板特地为您留着包厢呢。”

    刘宝贵很是纳闷,保尔什么时候当上老总了?

    三兄弟刚在包厢落座,一个五短身材,着一身白装的人闯了进来,直奔刘宝贵:“刘老师,你好!你好!”

    刘宝贵惊诧地站起来,抓住那人伸出的手:“刘自强!强哈。想不到,想不到。”刘自强是刘宝贵的学生,强哈是他的外号。话一出口,刘宝贵马上感觉到不对头,他当老师时是从来不叫学生外号的。

    这个刘自强和他的关系有点特殊,那年刘宝贵才进学校教书,正读四年级的刘自强父亲病故,几块钱的学费交不起,面临掇学。刘宝贵不忍心看这个聪明的学生失学,便想方设法,先后为他凑齐了二年的学费。后来,刘自强的娘为了让刘自强有书读,改嫁到外地,和刘宝贵少有联系。

    刘自强并不介意,脸上的笑纹堆成了团:“刘老师,还记得我的外号?!我的确哈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去看过你,也许是忘恩负义?!不过,刘老师,你已经刻在我的心里,是怎么抹也抹不掉的。”

    “我每次到这里来,刘老板总会问起你。”刘保尔对刘宝贵说:“前一段你没有转成国家教师,他还在叹息,没有能力帮你呢。”

    刘宝贵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甜蜜,自嘲道:“自强,人家说你哈,其实我比你更哈,我们可是哈到一堆啰!”

    “是哈,的确哈!我这个哈学生,还不是你这个哈老师教出来的。”刘自强笑道,他转身对刘保尔说:“刘总,今天我请老师的客,你不要争,我已经等了二十年,才碰到这个机会。”

    刘保尔笑道:“刘老板是请老师的客,我和老三可不敢白食。”

    “那确实。”刘宝山接过话说:“三一三十一,刘老板打七折就行了。”

    刘自强拱手一揖:“对不起,待慢了两位老兄。看得起,就请赏个脸,让我请。”

    刘宝贵是个实在人,看到他们客气就沉不住气,一本正经地说:“好啦,好啦,自强也是自家人,到了他的码头就听他的。不过,自强啊,难得一聚,你也坐下来一块扯谈扯谈。”

    “当然要敬老师几杯酒的。”刘自强恭敬地说:“我去炒几个菜,等下就来。”

    刘自强一离开,刘宝贵就问:“他不是工大的高材生,怎么当这个饭店的老板了?”

    “老大,说实在的,我在电话里说你是个哈宝,是气急了说的。要说哈宝,刘自强才是真正的哈宝。”刘保尔点燃一支烟说。

    原来,这刘自强工业大学毕业后,学校邀请他留校任教,他说要报答家乡养育之恩,就分到了湘江市冶金机械局。本来在局里上班好好的,没有半年,他又要求到机械厂去,说是在机关闲得心慌。在机械厂他也是有发展的,几年下来,搞了个技术科长。不过市场经济作弄人,去年机械厂倒了,按理说他完全有条件再进机关,可是,他不吭不响地跑到长沙一个什么烹调学校学起了厨师,后来就开了这么个小餐馆。

    “其实,这小子还是有头脑的。”刘宝山不以为然地说:“别看这餐馆小,夫妻俩加两个下手,生意可不小,几张桌子开流水席呢,一天收入不下2000块,下岗减免税、费,每天纯收入不少于800块,每月净得二三万。比上班强多了,只是太吃苦了。”

    “保尔,你哪时候当总经理了?”刘宝贵知道刘保尔承包了煤炭局下属的一个煤炭供销公司,但那个公司他是去过的,拢共才6个人,叫经理还差不离,叫老总恐怕是言过其实了。

    刘保尔笑道:“老大啊,你没见过世面。有句流行话说,上厕所都碰到三个拉尿的老总。”

    “大哥,二哥可是要当真正的老总了。”刘宝山神秘地说:“要不,他承包的那个破公司还能把你增加进去?”

    “呵,保尔又要提升了。”刘宝贵真替老弟高兴。

    “这次不是提升,是自己干。”刘宝山异常兴奋地说:“一笔大买卖,搞成了我们兄弟可就发大财了!”

    “莫高兴得太早。”刘保尔皱了皱浓眉说:“这件事正在运作,今天的场合不便商量,吃完饭,我们找个茶馆再议。”

    刘宝贵还想打探点究竟。这时,刘自强端了两大碗菜上来,后面跟着他的堂客杨春华,提两瓶“酒鬼”酒。不一会,桌上满满地摆上了八菜一汤。这菜果然有特色,汤是鸡骨头炖鱼头,炒菜是宫保鸡丁、酸辣鸡肫、爆炒鸡肠、冬菇菜心,凉菜是白切鸡、囟凤爪、浇汁皮蛋、伴三丝。

    杨春华约比丈夫刘自强高出半个头,稍胖,圆脸,大眼睛打量了刘宝贵好久。从杨春华的眼神里,刘宝贵读出,刘自强的爱情圆满,这个杨春华很亲切。

    杨春华给刘宝贵倒到第三轮酒,才开口说话:“自强有一天非要带我去江滨公园看一株新移栽的古树,看树也就是看树罢,他看着看着,眼泪扑拉扑拉地落了下来,我吓了一跳。他抹了一把泪,说起了那株玉兰古树下的小学校和你。他是个硬汉子,我是第一回见他掉眼泪。他说总有一天要活出个样来,再到刘家湾来感谢你!刘老师,没有你对自强的帮助,就没有我和自强的今天,为此,我敬你一杯!”

    刘宝贵急忙把酒喝干,问:“那株古玉兰活了没有?”

    “活得很好,今年还开了不少的花。”刘自强道。

    刘宝贵象松了一口气。

    这株玉兰树是刘家祠堂建成时栽种的,后来祠堂改成学堂,玉兰树就成了学校的财产。那玉兰树高过三层屋顶,树围一人都抱不拢,四五月份开花期,整个刘家湾都会闻到那股独特的玉兰芬芳,人们接触到这种味道,似乎都会平静许多,连平常时时出现的争吵也很少出现了。每一年,刘宝贵都会给学生出一道以玉兰命名的作文题,并把其中优秀的作文收存,后来竟然装订了四大本,刘自强写的“玉兰花开”也收藏在内。去年有人来学校,出六万块钱收购移走了这株古树,为此,刘宝贵难过了好几个月。

    “只可惜刘家湾再也见不到这棵树了。当时我坚决反对把玉兰树卖掉,现在看来,留下还不如卖掉的好。”

    “老大,不要想那些伤感的事了。”刘保尔端起酒杯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借刘老板的光,敬你一杯,来,为我们光明的明天,干!”

    刘宝贵本来想少喝点,他要尽快知道保尔在搞什么名堂,把他叫来是要他干个什么事。这会儿,他时而感叹,时而兴奋,又心酸,又祈盼,不知不觉失去了节制,没多久便醉眼矇眬,他是怎样离开凤凰村,是怎样躺在床上的,一概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