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尔在靠湘江边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一是为下一步自立门户设筹备处,二是为刘宝贵来湘江市有个落脚的地方。
刘宝贵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一翻身爬起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厅堂的落地窗那头,地平线上,血红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天空中飞翔;浑浊的湘江水翻腾地向北流去,江面上机动船和木船在波浪中抖动。今天是教师节,二000年教师节。刘宝贵喃喃地念叨,他再也不能过那个令他骄傲的节日了。他象天上的鸟,不知要飞向哪里,也象水中的船,不知要靠到哪个码头。昨天老二的神秘,老三的兴奋,让刘宝贵总是感觉不安,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除了会教个书,什么都不会。如果老二果真要搞起个什么大公司,他能干什么,又能干好什么?回去呢,回去不教书去种田,拿什么来送儿子读大学,儿子已是高二,只有二年了,只有二年啦。就算为了儿子,也要到城里撑下去!不懂就学,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刘宝贵定下心来,看见桌子上有一张写了字的纸,拿过来念道:
老大:我请几个领导到海南玩去了,老三也要去摸一些情况,这个星期我们都不会来。我们认为你刚从乡下到城里,思想观念的改变是当务之急,要洗脑,把过去的旧东西洗掉,才能实现占领城市,创造财富,出人头地的目标。我们的卧室里有一些书,你可以先选择一些看。有什么疑难问题,我们回来再讨论。抽屉里有钱,买菜买米下楼往西走就是农贸市场。
他们讲得对,是要洗脑,是要改变观念,是要更新知识才行了。刘宝贵想。老二和老三现在一个个神气活现的,不就是多读了几句书,跳出了农村里的那口井,才海阔天高的吗?我并不比他们哈。小时候,他们还不是都听我的,现在不同了,尽管还叫我老大,那声音是生涩的,绷硬的,言不由衷的,实际上老二已成为真正的老大了。过去他们靠我才有了出息,现在我要靠他们才有出路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界上的事情大抵如此罢。他们的三十年来了,我还有新的三十年吗?
刘宝贵正在想着,门突然被打得“咚咚”响,开门一看,是刘保尔的妻子南山花。南山花是个典型的山东人,长得象电视里那些年总是主持春节联欢晚会的那个女主持。
“大哥?!”南山花走进门,诧异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宝贵不好意思地“嗨嗨”几声,垂下眼帘说:“昨天。”
南山花虽说是他的弟媳,但其可是南下干部子女,本来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刘家门不当户不对,刘保尔偏偏要打破这个规矩,千方百计、挖空心思把这个骄小姐弄到手。刘宝贵总感到他们的结合是刘保尔高攀了,人家坐大是应该的,毕竟是刘家配不上南家,弄得刘宝贵自己也低下起来。
南山花知道刘宝贵本分,不善言语,又问:“刘保尔去哪儿了?”
刘宝贵一惊,看来保尔去海南岛的事没和南山花商量,可能他们夫妻关系出了问题。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保尔留下的条子递给南山花说:“昨天我喝醉了,这是他留言,说是到海南岛去了。”
南山花一边看字条,一边奶油色的粉脸暗了下去,她猛地把字条一丢,扬起柳叶眉叫道:“好一个刘保尔,又动花花肠子了!这个家看来他是不想要了!”
刘宝贵的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什么好。他听保尔说过,南山花是只金钱豹,别看长得漂亮,发起威来是要咬人的。对付她只有一个办法,不与理睬。
南山花突然感到不该对刘宝贵发火,勉强地笑了笑:“对不起,大哥!我可不是冲着你的。刘保尔这个人越来越不象话了,他的生意不要我过问也就算了,但出门也该告诉我一声罢,他是有家有室的,说走就走,说回就回,这个家成了他的旅馆,叫我能不火!我知道刘保尔是个穿风耳,别人的话这个耳朵进去,这个耳朵出来,半个字也听不进的,也只有你大哥在他心里还有点份量,请大哥找个机会教育教育,改改他这个臭毛病。不好意思,我还要上班,先走了。”
刘宝贵送走南山花,关上门,想起了另外两个他一生挂念的女人:一个是他的初恋情人刘小玲,一个是他的妻子肖巧巧。
刘小玲也是城里人,并且是大城市人,那年搞上山下乡运动,她回到老家刘家湾接受再教育,拉了些关系进了小学教书。第二年,刘宝贵高中毕业,也被大家推荐当了教师,于是他们成了同事。刘宝贵从来没有起过念头要追求刘小玲,因为刘小玲太完美了,他只想向刘小玲学如何教书,如何绘画写书法,识谱唱歌,最喜欢听刘小玲讲历史典故和外面的大千世界。刘小玲在乡下也没有说说话的地方,便和刘宝贵无话不谈,不想久而久之,这个风情万种的姐姐却喜欢上了他这个呆头呆脑的弟弟。只可惜后来变了,她回城了,出国了,再也没有音信了。刘宝贵的心从此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充实过。这件事也在尊重老大的刘保尔心里划上了深深的刀痕,也许这就是他要攀高枝的起因。不过南山花和刘小玲比起来,只有一个俗字罢了,要说气质,要说风度,要说思想,那是挨刘小玲的边都挨不上的。
肖巧巧虽说是乡下堂客,没有粉脸,没有姿色,没有风情,和南山花比,是地下天上;但从人性、品行相比,反过来却是天上地下了。有所得必有所失,这是至理名言哪。保尔攀龙附凤,表面上风风光光,恐怕背地里忐忐忑忑,日子也并不好过。
刘保尔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不久,对刘宝贵说出了他心中的一个秘密,他要出人头地,要征服一个有地位的城里的美貌姑娘,要从农村包围城市,占领城市,并学陈胜的口气说:“城里人宁有种乎?!”过春节时,刘保尔脸青鼻肿地回来了,身后跟着高傲美貌的南山花,刘宝贵又高兴又心痛,问刘保尔为何伤成那样?刘保尔悄悄对刘宝贵说:“没事。我玩了一出苦肉计,加上英雄救美人,才把那朵花带回来。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不要跟别的人说。”
刘保尔从小就是个鬼精鬼怪的角色,那一年,山里来了只老鹰,连续抓走了几只鸡,其中刘宝贵家也抓去了二只,闹得刘保尔过生日有二个鸡蛋吃的好事也泡了汤。十四岁的刘保尔发誓要把这只老鹰捉到,拨它的毛,吃它的肉。刘宝贵以为他是说说大话,出口闷气的,没想到刘保尔后来真的把那只老鹰捉到了。
刘保尔不知从哪里听说有人用桐油粘到过老鹰,便四处去寻桐油,桐油在农村是个珍贵的东西,谁也不肯给他遭踏。他突发奇想,跑到农机站要了瓶废机油,分四个竹筒装满,接着又设法抓了只半斤大小的老鼠。在老鹰常来的一块开阔地里,他将老鼠拴到地桩上,让老鼠在半米开外活动,四方立起那四个伪装成小树丛,装满废机油的竹筒,自己拿个长长的竹扫把,藏在一旁的树林里等老鹰上钩。那老鹰活该死在刘保尔手里,果然飞了过来,发现了乱窜的老鼠,一个俯冲,伸出利爪钩上老鼠,双翅一扇,有一只翅膀碰倒了竹筒,粘糊糊的黑机油洒了上去,可怜的老鹰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掉到地上,埋伏的刘保尔一个箭步飞身赶到,手里的竹扫帚一阵乱打,那老鹰几下便断了气。
刘保尔是如何出的苦肉计,是怎样扮演英雄救美的?刘宝贵不想弄清,他知道只要刘保尔想做的事,十有八九是不讲规矩,只求结果的,做事或许可行,但追求爱情若是失去了真诚这个基础,今后恐怕不会长久。这种感觉,今天看来,并没有错。
刘宝贵踱到窗前,朝滚滚湘江望去,船来船往,穿流不息,忽然想起刘小玲讲过的一则典故:据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游镇江金山寺时,问寺内一高僧:“长江中船流如棱,不知一天要过往多少条船?”高僧答:“只有两条船。”乾隆不解,追问原由。高僧合掌说:“一条装的是利,一条装的是名,除此以外,没有其它的船了。”
人生不正是如此,费尽心机,只为利来,辛苦劳累,只为名去。何苦呢?难道这就是人生的意义?不对!但又错在哪里?
刘宝贵想不通,他记起保尔的留言,便去找书。他从保尔房里床头柜上拿了一部《胡雪岩》,书里还夹着好几张书签,看来是保尔最喜欢的书,又从宝山房中翻出一套《哈佛MBA教材》,书中页面上宝山批了不少地方,大概也是宝山重点读的书。
刘宝贵习惯性地先读《哈佛MBA教材》,翻了几章,便昏昏欲睡。他觉得太难了,那么多古怪的名词,还有什么模型、曲线,读不懂不如不读。他把手里的书丢到一边,换了那本《胡雪岩》来看,这一看收场不得,直看到夜暮降临,才记起中饭都忘了做,也忘了吃。刘宝贵泡了了两桶方便面,几下倒进肚子里,又拿起《胡雪岩》看起来。他看完这部书,已是第二天晚上,照样是吃了两桶方便面,便倒头大睡。一觉醒来,刘宝贵看表,正好是第三天早晨六点。
刘宝贵往湘江边走去,远远地发现了那株他十分熟悉的玉兰树,他的脚步停下来,凝望了好一阵,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跳上围着玉兰树的花坛,张开手臂扑上去,拥抱着粗大的树干,喃喃地说:“我们又做一块了!”
他的心有了好久没有出现过的平静,他要象玉兰树一样,从农村移进城里,在这里扎根生存,再开放出香甜纯洁的花。
一个星期过去了,刘宝贵又重点读了《羊皮卷》、《人性的弱点》,《忏悔录》,也翻了翻《正经》、《反经》、《商场三十六计》、《犹太人经商秘诀》等书。说来也怪,他读启示智慧的书,就放不下手,而看那些展示计谋的书,心理就乱。他觉得商场如战场,不择手段,不讲良知的所谓战略战术,说什么也是不可取的。他想等和老二老三会面,就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探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