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刘宝贵终于等到了刘保尔和刘宝山的出现,他们带来了一台台式计算机,一箱啤酒,一只叫花鸡和一只土匪鸭。
刘保尔和刘宝山摆弄计算机,刘宝贵边剥去叫花鸡裹着的泥巴,边对刘保尔说:“你堂客来过了,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些问题、、、、、、”
刘保尔打断刘宝贵的话:“我和南山花的事,老大你没有必要管。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种女人不值得我们去费心!我们要想的是如何去发大财,发了大财,比她强十倍百倍的女人多的是。”
自从刘保尔结婚以来,刘宝贵和南山花没说过几句话,并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南山花不愿意搭理,每次刘宝贵的热脸总是碰到冷屁股,刘保尔一表明态度,他便不再多嘴。他把叫化鸡切成四块装成一盘,又把土匪鸭也切成四块装盘,一齐搁到桌子上。
刘保尔和刘宝山也调试好了计算机。于是,三兄弟围着桌子,一人开了一瓶啤酒,开始了他们第一次圆桌会议。
会议由刘保尔作中心发言,刘宝山补充。为了让刘宝贵听得懂,他们又做了大量的补充说明。刘宝贵一边听一边心里直打鼓,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老二和老三的胆子那么大,他们不是开个小公司,而是要收购一家资产上亿的国有企业,蛇吞象,异想天开,世界真是要变了吗?
1992年,湘江市煤炭局根据湘江市钢铁厂扩建的需要,按照市政府为市民提供管道煤气的规划,新建了一个年产十万吨冶金焦的焦化厂。谁知93年建成投产就遇到了宏观调控,主产建材的钢铁厂压产限产,焦化厂只正常生产了半年,以后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六年内换了六届厂长,谁也没有回天之力。二百来人的干部职工多年来工资没有着落,三天二头找煤炭局,找政府要饭吃。煤炭局一提起焦化厂就窝火,市政府一碰到焦化厂就头痛。今年初,市人大会议又有好几个提案提出,要求解决焦化厂的社会稳定问题,政府决定变卖焦化厂,变卖不成就破产。根据当年焦化厂八千万元的投资额,市政府定底价四千万元,几个月下来,无人问津。煤炭局建议定底价二千万,还是没有人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刘保尔一直盯着焦化厂的动态,估摸着只有走破产这条路了,于是他开始策划,如何用最少的代价来接手焦化厂。他把刘宝山找来,反复对焦化厂的资产进行评估,全面分析煤炭局和政府的行为准则,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运作得当,一千二百万就可以拿下这个项目,加上活动经费一百万,总投资一千三百万就可以吞下实际价值近一个亿的国有资产。
刘宝山看了看刘宝贵一头雾水的表情,补充说:“当年投资八千万,大约浪费加私吞一千万,实际投资七千万左右。二百亩土地,当时征购五万元一亩,现在征购需一十五万一亩,增值二千万,库存次质焦炭和洗煤约一万多吨,价值约二百多万,如果继续生产焦炭,原有厂房设备不会贬值,因此这个厂的实际价值应当说接近一个亿。”
刘宝贵说起话来都打哆嗦:“问题是,政府会认,认这个价吗?再有,是要一千三百万,一千三百万啦,这钱,钱从哪里来。”
“老大这几天莫白看书。”刘保尔眼睛一亮,侃侃而谈:“提到了要害。胡雪岩有钱吗?莫得。他靠么子发家?一靠官,二靠资本运作。手里有钱发家不是本事,手里莫钱发家才是真本事。我这次到海南去干么子?是投靠官,运动官。我们局里那几个头,这次可开洋荤了,到兴隆温泉住了三天都不想走,为么子?我给他们每人配了个俄罗斯小妞。回来的路上,他们正式拍板一千二百万成交。他们向市政府打报告的理由,一是下岗职工卖断工龄,全部安排再就业,解除今后安置的后顾之忧;二是恢复生产后能保证煤气供应,挽救市煤气公司不至于倒闭,盘活这个国营企业的六千万国有资产;三是破产解除欠银行六千万债务的沉重包袱;四是实现私营后,每年能为国家增收五百万以上的税收。一千二百万的出售资金的安排是,1、职工卖断工龄三百万元;2、应付款三百万元;3、归还银行贷款六百万元。至于资本如何运作,老三,你来说吧。”
刘宝山把杯里的啤酒一口喝干,朝刘宝贵眯了眯眼:“老大,你听好啦。这几天我天天泡人民银行李志辉行长,由他出面和相关银行头头商量。他跟我是铁杆同学,应该说已经摆平了。银行600万归还款,由我们立据,不动钱,收购完成后,再由新公司用资产抵押贷款,换据完成交易。300万应付款从农村信用社借贷,在新公司没有成立前不动资金,新公司成立后,用库存物资抵押后即可动用资金。300万职工卖断工龄的资金,采取职工集资的方式解决。”
刘宝贵惊愕得手足无措,那么大的事,那么复杂的事,被他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不可思议,亏他们想得出。一千二百万换一个亿,狸猫换太子,不,是空手套白狼,那一千二百万还是人家的钱呢。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难道只有他们聪明,人家都是哈宝!?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好事,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也许这个厂纯粹是个赔本的,产品没有市场的东西。
“老大啊,你还是想不通,是吗?”刘保尔和刘宝山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样吧,我再掰开了来讲一讲。国营企业为什么搞不好,关键是个体制问题,六年换了六届厂长,个个厂长捞一把就走人,亏损了是国家的,哪个厂长在乎?就象六零年办公共食堂,大家都过共产主义,做也吃公家的,不做也吃公家的,哪个管你田里有产没产,结果国家吃空了,救济也没了来源,不就只好饿死人?多亏我们家在乡下,老爹又比人家多了个心眼,偷偷在山冲冲里种了块红薯,家里才免了一难。后来怎么样,有自留地了,再也没有饿死人,再后来分田到户,就有饱饭吃了。焦化厂搞不好就是这个根本原因,我们来搞就是解决这个根本问题,国家搞不好,我们恰恰能搞好。我们搞好了,不正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刘宝山扯了一块叫花鸡递给刘宝贵,又撕了一块土匪鸭嚼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今天的下酒菜倒是有意思,这叫花鸡有点象我们现在的情景,到处去叫化,送人家只鸡,还要用荷叶包起来,使那鸡薰上清香味,再用泥巴涂上,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等到人家吃出了味儿,就该我们吃土匪鸭了,又麻辣,又喷香,又有嚼味。”
刘宝贵把鸡块放到盘子里,他吃不下了,他想起那年偷柚子的事。
那时没有电视,连收音机都很少,夏秋之夜,大家手拿蒲扇坐到一起讲白话(故事)。这天晚上有人讲起了过中秋的白话,说的是过去过中秋除了赏月吃月饼、芋头,还要磊宝塔烧,更有趣的是偷田地里的芋头、树上的柚子、池塘里的鱼都不算贼,抓到了也只一笑了之的。
刘保尔悄悄地刘宝贵说:“有味。哥,过中秋那天,我们也去偷一次,你敢不敢?”
刘宝贵心里也有些发痒,低声说:“是有味。你敢,我就怕?你说偷么子?”
刘保尔把刘宝贵拉到一旁,问:“谁家的柚子最好呷?”
那还用说,当然是山坳上十六爷家的那棵树结的柚子最好呷。只是那十六爷看得最紧,平常小孩子们还没靠近柚子树,他就会拿根镶铜烟头烟嘴的、长长的竹烟竿敲着地下的石块梆梆响,嘴里叱道:“鬼崽子,走开点!”再说,那棵柚子树长在石头磊成的三四米高的田坎上,两边用竹子扎了篱笆,篱笆连到十六爷住的房屋墙角,十六爷家里人都是从墙角边门进出的,大门在篱笆内,朝那棵柚子树开关,人从大门追到柚子树下,相距不到十米,要不了几分钟就可以把偷柚子的人抓住。更可怕的是十六爷老咳嗽,夜晚几乎不困觉,还喂了只凶恶的大黄狗,要偷他家的柚子,只怕是要有一口吃得下两斤盐的本事才行。
“哥,莫是怕那只大黄狗,怕被十六爷抓住罢。”刘保尔道。
刘宝贵虽说心里是害怕,但不能在弟弟面前怯场,认输,拍拍胸脯说:“老二,不要小看了你哥,别说黄狗凶,十六爷狠,总有办法对付的。只要有心,没有不能成的事,莫说是柚子,就是王母娘娘的蟋桃,我也要去摘几个下来。“
十五的月亮好圆,天上星星被月光的光芒照得羞愧地时隐时现。莫约到了半夜,刘宝贵叫醒刘保尔,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了十六爷的柚子树下。那年干旱,柚子树下的田干枯了,他们在田里停了一会。天地间一片寂静。刘宝贵做了个手势,兄弟俩一齐攀上田坎,根据事前分工,刘保尔去阻碍十六爷和大黄狗,学电影《红孩子》里面的手段,牵一根绳子绊倒十六爷,丢个熟红薯给狗吃,防止狗撵着他们咬。
刘宝贵几下攀上柚子树,狗叫了,他借着月光,一口气摘了二个黄澄澄的柚子丢到干田里。
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鬼崽子,看你往哪里跑!”十六爷叫道。
“快跑!”刘保尔朝抢先出来的黄狗把熟红薯丢去,几个箭步窜过,一翻身跳下田坎。
刘宝贵往树下一索,突然听到十六爷“啊哟!”一声,他心头一紧,但什么都顾不上了,跃身一跳,到了干田里。
刘保尔已经捡上柚子先跑了,刘宝贵随后紧追而去。到了安全之地,他们相视而笑,摸出小刀划开柚子皮,一人剥一个,美美地大嚼一餐。
吃饱了,他们伸开四肢朝天躺下,望着天上月儿,刘宝贵担心地问:“十六爷不会跌伤吧?”
十六爷摔断了右腿,刘保尔布下的绊绳成了罪证,但那是根极平常的麻绳,家家户户都有,去找谁?十六的晚上,人们又集拢在一起讲白话,提到十六爷追贼受伤的事,有人说他小气,过中秋偷个柚子不应该追;也有人说偷柚子的太过份,本来偷就不是件好事,还要布下机关害人,丧尽天良。刘宝贵不敢讲一句话,心里象塞上了刘保尔手里的那根麻绳,不是个滋味。后来,十六爷死了,他随娘去吊唁,本来只要磕三个头,他磕了六个,也算是他的一种忏悔罢。
“我在想那年和保尔偷十六爷柚子的事。虽说八月十五去偷是不算贼的,为了两个柚子,十六爷摔断了腿,我们是满足了,后果却是我们不想出现的。”刘宝贵若有所思地说。
“老大这个事提得好!”刘保尔一下了兴奋起来:“偷柚子也是偷,是个坏事。但老规矩八月十五偷柚子是不算贼的,这就是潜规则。十六爷摔断了腿,我们没有责任。做了坏事,有了口福,还不要负责,多好的潜规则!我们这回也要好好地利用好类似的潜规则。”
“我还是搞不明白,这不应了那句民谣——耍小花,吃公家,耍大花,吃国家。”刘宝贵嗡声嗡气地说:“我们可是本份人,尽管有么子潜规则,去偷去抢总是不好的。”
刘保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接过话说:“看看,老大又出哈气了。蛋糕放在那里,你不抢,别个照样抢。别个抢到手和我们抢到手有什么两样?国有资产私有化是国家改革的必然趋势,国有资产私有化,讲穿了就是化国有为私有,谁有叫化的本事,把国有化到手,谁就是老大。”
“大哥,二哥,我看这个问题是没有是非对错的,是个模糊数学命题,不弄清也没有关系,理论是灰色的,我们还是讲现实的好。”刘宝山打开一瓶啤酒,边洒酒边说:“网已经撒开了,鱼也罩到网里了,下一步如何收网。”
刘保尔又点燃一支烟,思忖了一下说:“用瞒天过海之计。我们有没有钱,是煤炭局和政府最担心的。我已经放出风说,深圳有俩个搞房地产的同学愿意投资九百万,近期就会汇款。过二天我们把银行和信用社的九百万借到手,开两张资信证明送到煤炭局。记住了,一定要瞒得天衣无缝,花些钱把银行和信用社搞定,不能穿帮,一穿帮就前功尽弃。这件事只能我们三兄弟明白,任何人都不可透露。”
“我还有个问题。”刘宝山说:“我们已经花了四十万,大概还要六十万,这笔钱怎么筹措?”
刘保尔把烟蒂插到烟灰缸里,目光扫了一眼:“前头的四十万都是我出的,这样的好事我一个人不能独吞。老大和老三你们也出点钱,占点股份,有福同享嘛。我再出三十万,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老三出二十万,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老大出十万,占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出二十万没问题,想办法借也要凑齐的。不知老大的十万有没有问题?”
刘宝贵慌了神,出十万,我的老天,把老婆孩子卖掉也卖不了十万啦。即使能凑个十万,也不敢往里砸,若是万一搞不成,今后可就没有出头之日了。
刘保尔看穿了刘宝贵的心思,皱了皱眉头说:“老大,你不要怕,凭你的个人信用,回去到信用社借个十万是不成问题的。你好几个学生都在信用社工作,有两个还是头头的,讲清白了他们是要帮忙的。同时,你也不要担心,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老弟还不至于害你吧。”
“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估计在接手前再花五十万也差不多了。为了让老大放心,保险不会出问题,老大的钱到收购正式签字后做庆祝费用。如果老大还不放心,不参股也行,算我们借,借十万,还二十万。”刘宝山提议说。
刘宝贵不好再说什么,原来想提出来商场如战场,不择手段、不讲良知的探讨问题也没有必要再提了。他咬咬牙说:“你们晓得我是个没见过世面,胆子小的人。我这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发财,只要有个事做,过得了日子就谢天谢地了,参股当老板我不是这块料。十万块钱我回去借,借到了放到这里面用,搞成了还给我十万块就行了。你们发了财,还怕我没有钱用,没有饭吃?!”
刘保尔苦笑地摇了摇头。刘宝山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已是凌晨一点,三兄弟各怀心思上床休息,这次圆桌会议在这种说不出的味道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