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心乱,头痛,脑脹,刘宝贵一宵无眠。他想不明白,是他疯了,还是保尔和宝山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咚,咚,咚!”随着打门声,南山花在外叫道:“刘保尔,刘保尔,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快开门!”
刘宝贵爬起床,想去开门。只听到刘保尔趿着拖鞋跑过去的声音,门开了,刘保尔低声说:“我的姑奶奶,文明一点好不好?”
“你家都不要了,还要什么文明?!”
“我有事嘛。好,好,我马上回家。”
刘保尔和南山花走了。
刘宝贵开门踱到客厅,刘宝山也穿好衣服出来了:“老大,反正没人管你,你再睡一会。我也要回去和堂客见个面,家里红旗可不能倒。”
刘宝山找了个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大学同学,门当户对,两口子关系相当稳定。
刘宝贵不想再躺到床上,翻过来,复过去,反正睡不觉。他晕晕沉沉地走到湘江边,倚着一棵江边的柳树,扯了一根柳枝,打个结,分开,再打个结,再分开。
一千三百万吞一个亿,不对,是一百万吞八千万,是变戏法还是变魔术,是天方夜谭还是中国神话?三十六计,一计接一计,保尔和宝山真会算计,已经花了四十万,不用说,每一分钱都是一个套子,套了多少人,再花六十万又要套多少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红楼梦的悲剧,会不会在我两个老弟的身上重演?我应该阻止,但阻止得了吗、、、、、、
江水拍岸,小鸟鸣叫,一丝丝凉风吹乱了刘宝贵的头发。每一天的太阳照样升起来了。刘宝贵叹了一口气:“我是没办法解开心里这个结了。找个人聊聊,也许会柳暗花明罢。找谁?对,找刘自强。”
刘宝贵甩掉手里的柳枝,从口袋里掏出刘自强的名片,跑到公用电话亭给刘自强打了个电话。
刘自强二话没说,放下电话就往江滨公园那棵玉兰树跑来。
刘宝贵见到刘自强,压在肚子的话,忽啦啦地全吐了出来。他感到一阵轻松,长长地出了一股气。
刘自强一声不吭,默默地听完,思考了一会,摸出一支烟,点火,抽了几口,望着刘宝贵说:“刘老师,记得你给我们讲过一个寓言故事。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相距遥远,经常到中央浑浊帝的地方相会,浑浊帝总是很热情地招待他们。南帝和北帝看浑浊帝没有七窍,人间的美味美色无法品尝,便商量给浑浊帝开窍,让其也象他们一样享受。没想到浑浊帝七窍开,而本性失,顿时死亡。”
刘宝贵书教得好,主要是他上课时会插进一些学生爱听的典故,为此,刘小玲特地送给他一本《道德经》,一本《庄子》。刘自强外号强哈,也和这事有关。一次,刘宝贵讲“夸父追日”,刘自强提问说:“愚公移山是要开一条路,夸父追日是为么子?”刘宝贵一时回答不出。有些聪明的同学便取笑刘自强为强哈。后来,刘宝贵请教刘小玲,刘小玲也想了好久,最后说“应该是为了一个理想目标,或许是本性使然。”
刘宝贵惊讶地看看刘自强:“你是说,我不能让保尔和宝山帮我开窍,我的本性不能失?!”
“正是!庄子主张‘外化而内不化’,从内心世界你不可能与弟弟们同化,但外观世界在一定时间内是可以同化的。”
刘宝贵想不到自己熟读老庄,却不知其所有然,忙问:“此话怎讲?”
“你知道,在哲学上有一句话,叫作‘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你弟弟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你,你也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你弟弟。我们正处于一种大变革时代,前面的路千条万条,谁都有权力选择走其中的一条,有的走捷径,有的走直径,有的走险径,有的开新径,有的爬弯道,有的走回头路,别人怎么走是别人的事,关键是你自己怎么走。对不起,你的兄弟不是别人,你把你的兄弟当做自己,所以把他们要走的路当成了你自己走的路,而他们的路又确实不是你要走的路,因此你才苦恼,你才徬徨,你才不知所措。我想,你现在主要是要从兄弟就是你,你就是你兄弟的乱麻中走出来。老大是老大,老二是老二,老三是老三,亲兄弟,明算账。父母有不如自己有,何况兄弟?当然,我也不是说不要亲情,正是亲情,你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保尔,现在保尔讲亲情,才要你到城里来帮他。亲情仅仅是提供一个机会,仅仅是帮你改变一个环境,但是亲情决不是你我不分。”
刘宝贵那塞满了烦闷的心,一下了打开了一扇门,的空气把烦燥赶了出去:“自强,过去我是你的老师,现在你是我的老师了。”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永远是自强的老师。”刘自强深情地说:“想当年,家里吃盐的钱都没有,哪有钱交学费,你看我是个读书的料,替我交了几年学费,尽管你只比我大十来岁,那时我真想叫你一声父亲。从那以后,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榜样。”
刘宝贵心里甜蜜蜜的,紧锁的眉心舒展开了:“夫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自强啊,我没当老师了,你也不要再叫我老师了。说实话,你比我书读得多,见识得多,思想灵光得多,能耐大得多,能者为师,你再叫我老师,我就要反过来拜你为师了。我想从今天起,不做师生,就做知心兄弟如何?”
刘自强笑了笑,他太了解刘宝贵了,就象了解自己一样,他们都有点哈宝的味道,如果还要客气,刘宝贵就会当真生气了。“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老师胸怀若谷,学生恭敬不如从命。老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刘宝贵十分高兴,拉着刘自强的手说:“来,我们一同环抱玉兰树,让它见证我们成了兄弟。”
刘宝贵和刘自强左手拉着右手,右手拉着左手,紧紧地把玉兰树拥抱其中,好久好久才松开。
刘自强突然豪爽地说:“刘老师,呵,老兄,你不要回去借钱了,十万块我有,暂时我也不要用,你么子时候要么子时候来拿。”
“你认为我还是应该入股?”刘宝贵心存疑惑地说。
“应该入。”刘自强果敢地说:“保尔有多少钱你不摸底,据我了解,这几年他搞承包,资产应该在一百万以上,这笔钱你们不出,他也出得起。讲实话,他要你们出点钱,一是要找帮手,这么大的事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这个时候,只有你们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二是要你们跟着发点财,他还是很有情义的。”
“我还是不敢,万一砸了锅,我拿么子来还你。再有,我说了只借钱不入股的。”
刘自强笑道:“老兄,保尔并没有把底牌翻开亮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和市委书记的儿子是合穿一条裤子的同学,到书记家里就象到自己家一样。老书记过了这一届就要退下来了,五十九岁现象,地球人都知道。再者,这也是为政府了难,方方面面都讲得过去。有这棵大树顶着,就象胡雪岩有王有龄等人撑腰一样,哪有不行的道理。你说了不入股那是你没有想清,现在想清了,还是要风险共担,你这么一说,保尔是不会拒绝的。”
“是这个理。不过,我最担心的是我什么本事都没有,恐怕帮不了他们么子忙。”
“你是不了解自己。”刘自强认真地说:“你有个最大的本事是保尔最缺乏的,就是空虚以待。虚是什么意思?按老子的说法,虚就是空,空就是通,通就是灵,灵就能动,所以叫做虚空,所以叫做通灵,所以叫做灵动。毛主席说,一张白纸能绘出最美的图画。老兄这种心态只要保持下去,何愁学不到本事。再者,你的道行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么子好怕的呢?”
刘宝贵精神一振:“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了。但是,麻布袋绣花,底子太差,我看宝山的那本《哈佛MBA教材》就是看不懂。”
“那是工商管理硕士的课程,你是太急了点。老子说无为而无不为,就是说人不是万能的,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先从有所为的学起,再学有所不为的就不难了。”刘自强说:“电脑你是必须要学才行的,信息时代不接收外界的信息,不了解前沿的信息,就是瞎子聋子。我有个同学办了个计算机培训学校,我给你打个招呼,去学个十天半个月,入了门再自己练,练好了受用无穷。”
刘宝贵点点头。他同保尔,宝山作一起,尽管是亲兄弟,他又是大哥,但心理总是有一种自卑,总感觉低人一头。他们的聪明能干,令刘宝贵自惭形秽,他想不失老大的尊严,又处处没有老大的尊严。他明白,他已经落伍了,不是别的,是他的认知能力跟不上时代的需要了。但是,他和刘自强作一起却没有这种自卑感,他们可以无话不谈,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和刘自强都是被人称为哈宝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