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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守拙庵
    湘江沿湘江市向北流去,拐一个弯,到了市郊一个名叫猪婆山的地方,再沿山折转就流出了市区。猪婆山象一只横卧在平坦大地的硕大母猪,圆滚丰腴,前脚和后腿化成两个山梁,顺着淌油的肚皮成八字朝前伸展,短的(化成前脚的)山梁和主山腹相接处天生两眼泉水,叫猪婆井。人们传说是猪婆井是猪婆山挤出的乳汁,倘若那泉眼骨碌碌地往上喷水,这一带肯定有个好收成,倘若那泉眼冒水乏力,水量锐减,这一带没有难也有灾。从猪婆井铺了一条石板路上山,山腰间有一座古老的尼姑庵,庵名叫“守拙庵”。据说当年苏东坡流放海南,途经此地,借宿于此庵,此庵时称“观音庵”。庵内得道老尼与苏东坡论经谈道三日而意犹未尽,苏东坡亦依依难舍。临别时,老尼苦求苏东坡题改庵名,苏东坡思索良久,欣然挥笔而题——守拙庵。老尼大喜,立换庵名,从此守拙庵名声大振,一直流传至今。

    湘江焦化厂就建在猪婆山成八字的两个山梁之间,建厂初期规划是要将两个山梁推平的,但当地老百姓死活不同意,说猪婆山是靠背,两个山梁是扶手,是天造的宝座,南面为王的风水宝地。他们的地征了,年轻人只能进厂当工人了,焦化厂就是他们的前途。破坏了风水,焦化厂搞砸了,他们的饭碗也就砸了。焦化厂建成投产后,停停打打,就是因为起了要推掉两个椅子扶手的心,才遭此报应的,就是那口猪婆井也只喷了一阵,尔后就泄了气一样,泉水量越来越小了。

    刘保尔一边说些当地传说,一边领着刘宝贵在寂静的厂区转。前几天,刘宝贵提前把十万块钱交到刘保尔手里,刘保尔诡秘地笑了笑,好象忘记了刘宝贵曾经说过不参股的话,掏出笔写道:“收到老大刘宝贵参股资金拾万元,占收购焦化厂股份百分之拾。”他把收据放到刘宝贵手中,提议说:“哪天我带你到焦化厂去转转,那地方真是块宝地呢。”这天,他就带着刘宝贵来焦化厂了。

    他们转到一排焦炉前,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一个人,大喊一声:“你们有什么事?!”

    刘保尔和刘宝贵转过身去,那个套了个红袖章的大汉马上说:“呵,是刘总啊!”

    刘保尔走过去和那大汉握手,对刘宝贵介绍说:“这是何工,焦化厂的技术权威。工厂停产后,几个头头调的调,闹的闹,没有人管事了。要不是何工站出来组织了一支护厂纠察队,这厂里的设备物资恐怕都会偷抢光了。”

    何工腼腆地笑了笑:“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只有靠这里才有饭吃嘛。说实话,我们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若不是你刘总雪中送炭,借给我们二万块钱守厂,我们十来个人说不定也已经散伙了。我们几个刚才都在扯呢,不晓得刘总哪天来接收这个厂?”

    “请你告诉大家,再坚持一段,企业改制是个新鲜事,总要有个过程。”刘保尔掏出包芙蓉王,抽出一支递给何工,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说:“只要你们守厂护厂有功,事成之后,我给你们补发全工资,另外奖励一份工资。”

    何工激动得两腮的络腮胡子都抖了几下:“刘总,你放心,谷好米就好,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走,我领你们到里面看看。”

    刘保尔说:“见到你就行了,我还要和我老兄上守拙庵参观参观,下次再说罢。”

    刘保尔领路,刘宝贵跟随,他们绕过厂区,经过猪婆井,踏过石板路,进了守拙庵。

    守拙庵敬奉的是观音菩萨,庵内古松苍翠,庵外青竹环绕,观音堂里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串流不息的信男善女,无不肃然起敬。人们走近这块净土,立时把尘世间的烦恼伤悲抛于脑后,只祈求大慈大悲的菩萨赐予欢乐甜美。刘保尔和刘宝贵跨过前厅,来到大殿,一个年轻道姑朝刘保尔双手合十,清朗地说:“刘施主,师太已备香茶,有请!”

    刘宝贵想不到刘保尔连庵堂里的尼姑都有交情。他尾随在后,越过走廊,穿过围墙间的月亮门,来到一尘不染的后院。在清香醉人的空气中走过一段花径,刘宝贵猛地发现,一株郁郁葱葱的玉兰树,亭亭玉立在庭院中,虽说并不粗大,高不过屋顶,却有一股仙风道骨。上了几级台阶,只见一个一袭白裙,风姿绰约的女子从竹簾中飘出,“嗒”一声挂起门簾,门内一声“阿弥陀佛”,如天籁之音,穿透了人的心身。刘宝贵跨过门坎,习习凉风迎面扑来,炎热的感觉一扫而光,只见屋中央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眉毛花白,目光炯炯的老尼。

    刘保尔朝老尼拱手一揖:“打扰师太清修,实在抱歉。”

    “刘施主不必多礼,两位请坐。”老尼欠欠身说:“风竹,看茶。”

    “喏。”那白衣女子清脆地应了一声,手托白茶盘,从隔壁飞了进来,蓦然间,茶几上多了两个雪白如玉的瓷杯,杯子里浮几根白茗,几丝热气冒出一股若桂若竹若菊若兰的芬芳。倾刻,那女子又飘然离去。

    刘保尔瞟了那女子一眼,朝老尼疑惑地看了看。老尼闭上眼睛说:“风竹是老纳养女,大学刚毕业回来,等分配工作呢。刘施主,这位就是你电话里说的你的兄长吧。”

    “正是。”刘保尔正了正身子,恭恭敬敬地说:“烦请师太指点迷津。”

    老尼睁开眼,目光落到刘宝贵身上,突然说:“请教施主,可否信佛?”

    刘宝贵惊异地张了张嘴,确认老尼是问他,信口就答:“佛可佛,非常佛;信可信,非常信。”

    老尼顿了顿:“佛何佛?信何信?”

    “无忧,佛。”刘宝贵停了一会:“无悔,信。”

    老尼花白的眉毛跳了跳:“色身有相,法身无相。”

    “有为有相,无为无相。”刘宝贵随口便答。

    “有梦非梦,无梦圆梦。”

    “有为非为,无为乃为。”

    老尼嘴角留下一丝笑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刘保尔迷惑地看了看刘宝贵,对老尼说:“但请师太明言。”

    老尼屈身打开柜子,拿出一本《金刚经》,从书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刘宝贵:“本庵自宋以来,师祖留有一谒,每届住持遇有缘者则赐之。老纳愚拙,至今无缘,多亏得见施主,了却此愿。谨请笑纳。”

    刘宝贵瞧老尼十分郑重的表情,赶忙伸出双手接过来。

    刘保尔还想说什么,只见老尼闭上双眼,只好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老尼不见自明,摆摆手说:“刘施主,请收回。老纳今日有幸,得见贵人,足矣。风竹,送客。”

    “嗒”一声,风竹已把门帘挂起。刘宝贵隐约感到,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朝他多看了几眼。

    刘宝贵和刘保尔一头雾水地走出守拙庵,刘保尔急切地问:“老大,你和师太讲的是么子意思?”

    刘宝贵迷迷糊糊的说:“我也不晓得,他问我信不信佛,我若说不信,怕伤了她的心,说信又不是我的本义。这几天正好重读《道德经》,只好套用老子的语气来应付,谁知师太却错把我当成了么子贵人,还给了我这么个红包,真是不解。”

    “红包里是么子?快打开看看。”

    那红包煞是别致,朱红底色洒上点点金光,不闻亦有奇香袭人,包内一张宣纸,纸上用颜体题曰:

    世事明察皆用心,

    通达莫忘守拙真。

    菩提树下念苍生,

    吾佛慈悲妙无身。

    刘保尔笑嘻嘻地说:“老大,恭喜恭喜,这谒语说你是普渡众生的大贵人呢!”

    “么子贵人,我不过是瞎猫碰了个死老鼠,胡乱猜对了师太的问题,才闹出这个笑话。别人笑笑也罢,保尔你就不要笑我了。”

    “不是笑话!老大,我来过多少次,你是不会晓得的。一共送了多少钱,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还有一件事你更想不到,师太若是不发心,别说是你,就是皇帝来了,再抬上个金元宝,可能连她的面都是见不上的。”刘保尔把衣袋里那个信封掏出来掂了掂:“你可晓得,这一下省了多少钱?三千三百块。赚了,走,把老三喊上,我们一块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