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半夜十二点了，市委罗书记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的案头上，一头摆着一份《焦化厂全体干部职工的请愿书》，另一头摆着一份煤炭局上报的《焦化厂转体改制的请示》。那请愿书有182人的签名，结尾的一段被罗书记用红笔圈上-——过去资本家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今天的人民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死活，为人民谋利益是共产党的宗旨，我们相信共产党。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我们不想吃财政的救济，我们要求工厂尽快转体改制。
罗书记坐卧不安，他拿起笔又放下。焦化厂由煤炭部投资安置下岗职工专项资金二千万，银行贷款六千万，建成投产花了八千万，现在一千二百万卖掉，当真是个败家子。但是，如果拖下去又会怎么样呢？每年财政拨六十万解决低保金不是办法。工厂的设备拖下去就会全部报废，留下块地板板又值几个钱，还有这近二百人如何安置？他想起下午和儿子罗文军的对话。
“这是政府的事，你不要插手管。”
“老革命！我是不该管，也管不了。我算什么东西？！可你是这个市的共产党的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焦化厂的事你再不管，不是造福，是造孽。我给你算笔账，银行六千万，每年利息五百四十万，那个破焦化厂承担得起？把财政应收的税费全部免了交利息也不够。财政没有收入，你的官当得好过？转体改制，破了银行的债，那是破国家财政的，与你地方财政无关。焦化厂没有了债务，加上体制转换就会搞活，一年产值五千万以上，增值税三五百万，所得税二三百万。这个破厂不但不要财政补贴，还可增收五百万以上，如果经营得好，一千万也是可能的。说你是老革命，其实你是老糊涂，只算死账，不算活账。”
“死账，活账？”罗书记反复念了几遍，在房间里踱了二圈，看看表，正好指向十二点。他坐下来，拿过煤炭局的请示批曰：小政府，大社会是改革的必由之路，焦化厂转体改制可作试点进行，原则同意煤炭局的意见。加入WTO后，我们的工作要有新思路，采取新方法解决地方国企问题，要算活账，不要算死账，以搞活企业，增加地方财政收入为第一要旨。
罗书记的批示，第二天晚上就到了刘保尔的手里，他在刘宝贵住的房子里召开了第二次兄弟圆桌会议。
“二哥，你的那一手请愿书的确厉害，逼得那罗书记没了主张，按我们的意思下了这个批示。”刘宝山乐呵呵的说。
“我看是老大最后那一段话加得好。”刘保尔兴奋地说：“老三，我和你搞了半天，从来没想过要和过去去做对比，老大眼光独到。据罗文军讲，罗书记的批示，还是反复看了老大加的话，才痛下决心的。把资本家和共产党做对比，情理兼备，软硬兼施，水到渠成。老大，你真了不起！”
刘宝贵一点也乐不起来，平平淡淡地说：“我只是讲了实话，近二百人要吃饭，共产党不可能不管。要说起作用，还是送那二十万块钱的作用大，罗文军不打鼓，不划船，恐怕罗书记也难下这个决心。”
刘保尔得意地笑了笑：“老大说得对。搞企业靠什么？靠造势，靠借势，靠顺势，才能取势。现在大势已定，借势成功，下一步我们的任务是如何顺势而取势。”
“我看是势如破竹。下一步主要做三件事。一是再烧煤炭局头头们一把火，借罗书记这个批示的尚方宝剑，顺势而下，尽快把收购焦化厂的合同签订下来。二是势在必得，做好焦化厂职工的思想工作，将三百万卖断工龄的资金作集资方式稳定下来。三是做好接收焦化厂的前期工作，一接收就要开工，要用事实证明煤炭局的领导和罗书记的决策是正确的。”刘宝山侃侃而谈。
“嗯，说得好！”刘保尔点燃一支烟，瞧着刘宝贵说：“老大总有出奇不意的好点子，就这个问题，你的看法呢？”
刘宝贵沉思了一阵，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莫得那么容易，那么顺当。焦化厂有二百来人，你要集资他就同意集资了？俗话说，人上一百，五伦诸齐，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如果一部分人不相信我们，其它人就会动摇，搞不好三百万会成为收购的拦路虎。这个问题，只怕靠仗势欺人是难以做到的。”
“确实。”刘保尔赞同说：“这个事我们原来想得过于简单，实际操作中肯定会出难题。还是个钱的问题，有一部分现金，摆平那些不服敲的，就容易了。老三，钱的问题，你有什么高招？”
刘宝山皱起了眉头：“这个事的确棘手。银行方面暂时没有途径了，只有接过手后，申请流动资金贷款，挪用其中一部分才有可能，但时间来不赢。我们的一百万只剩下三十万，虽然比预计的要好，即使全部拿出来也远远不够。”
“这钱不能动。”刘保尔很干脆地说：“签合同和接收议式要花十来万，开办费和设备检修最少要二十万。我可以临时筹个二三十万应付，可还是太少。预计三一三十一，三分之一的人会支持，三分之一的人会观望，三分之一的人会要钱，没有一百二十万现金难以过关。如果这些人一闹，问题就麻烦了。”
刘宝贵掂量了好久，还是下了决心说：“我有个想法，可是又不对你们的口味。若是我个人说了算，就拿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出来，让他们每人占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股份，三百万全部转为股份，就一点也不难了。同时、、、、、、”
“万万不可！”刘保尔亳不客气地打断刘宝贵的话：“老大，你这是个哈宝主意，你还想搞共产主义？！老子和孔子有个观点，叫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我们今后治理焦化厂的基本指导思想，决不能动摇。这个企业，除了我们刘家三兄弟，谁也不能占股份，连我们的老婆也不行。”
“有件事可以试试，不过很难。”刘宝山神秘地说：“焦化厂吴会计告诉我，江南锰矿有二百五十万的货款收不回来，主要是焦炭的质量问题，形成烂账。那锰矿的财务处胡处长曾经放出过话，给他回扣就可以付二百万。这个人胃口很大，一口价，五十万。若是这笔钱能收回，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你怎么不早说，好啊！”刘保尔眉飞色舞，高兴的跳起来：“只要贪，就好办。明天我们找吴会计了解情况，搞清了就带钱去江南锰矿。他妈的，想要钱，就会出大钱。”
刘宝贵惊讶地问：“你打算给他五十万？”
“对，就给他五十万。五十万换二百万，只有哈宝才不干！”
刘宝山问：“你打算怎么送？”
“好办得狠，到那边用假名存个五十万活期。”刘保尔绘声绘色地介绍起经验：“留个密码，把存折交给他。哪时付款，哪时把密码告诉他。如果他不信，就一手交汇票，一手交密码。再不信，他可以先到银行核对密码后，再交汇票。”
刘宝贵半信半疑：“若是他给你个假汇票，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老大啊，这你就不懂了。”刘保尔十分老到地说：“中国的贪官最讲诚信。你想想，那钱又不是他的，按理也该付。他不付什么也得不到，付了，干得五十万，他一辈子的工资有五十万吗？毫不费力，白拿钱，哈到他外婆家了，也会干哪。”
刘宝山笑道：“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上狼。如果这个胡处长有戴花色眼镜的嗜好，不妨也带点色去。”
“这个我会考虑的。”刘保尔点燃一支烟，站起身说：“老大，和我们一块去夜明珠。我约了局里的黄副局长和罗文军，你守到屋里孤孤单单的，也去消谴消谴。”
提起夜明珠，刘宝贵的脸红了，他发誓再也不踏进这个门，冷冷地说：“我要练五笔字，要去你们去罢。”
刘保尔和刘宝山相视而笑，先后走出了房门。
人的确是个奇怪的动物，他来源于动物，高于动物，人类学家称之为高级动物。人一方面比动物明智，会思维，讲感情，求节制，具有一种高于动物的人性，另一方面又潜伏着原始的愚昧，放肆，贪婪，骄横，具有一种等同于动物的兽性，按弗洛伊得的讲法是一种潜意识。人的这种表露的人性和潜伏的兽性，不断地在人内心中斗争，人性胜则为人，兽性胜则为兽。人就在这种人性和兽性的争斗中左右摇摆。德国人屠杀犹太人，不是兽性的反映？后来德国人反思，悔过，以此为耻，不正是一种人性的回归！日本人屠杀中国人、朝鲜人，不正是兽性的体现？但一部分日本右翼份子不但不不悔过，还要到什么靖国神社去祭拜，想尽千方百计去粉饰，去回避，去篡改历史，不正是兽性的欣赏和延续？！你想做人当然就会是人，你想做兽当然就不会成为人了、、、、、、
刘宝贵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开电脑，一遍又一遍地打下老子的一段话：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有者久，死而不已者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