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是焦化厂转体改制签字打移交的日子。
刘宝贵仍象往常一样，清早到江滨公园跑了一圈，出了一身汗，又到那株古玉兰树下坐了坐。虽说已到霜降，太阳还是早早地露出了火辣辣的脸，这些年的天气大概正如那些专家说的，产生了温室效应，冬天很少见到下雪，而秋老虎远远不止二十四个了。
刘宝贵冲了个澡，拿出昨天刘保尔送来的西装，皮鞋试了试，穿西装热，新皮鞋又挤脚。他叹了一口气，叠好衣服，放好皮鞋，翻出也是昨天从商店里新买的西装短裤、海魂衫和皮凉鞋，这些都是换季货，打六折买的。他穿上，又合身又舒服。
刘保尔开辆前天新买的别克车来接刘宝贵，看到在路边等他的刘宝贵的打扮，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我不是给你买了西装、领带和皮鞋？！”
“穿不得。”刘宝贵拉开后座车门，钻进来说。
坐在前排的刘宝山笑道：“今天，老大是要鹤立鸡群了。”
刘宝贵坐下说：“这就叫，罗卜青菜，各人喜爱。”
刘保尔踩了一脚油门说：“正式场合，还是讲究点好。”
“庄子的‘逍遥游’，你们都读过。”刘宝贵认真地说：“人为何活得累，就是自己用太多的外界的绳索把自己捆住，动弹不得，何谈逍遥？”
刘保尔和刘宝山不再吱声。
湘江市煤炭局会议室已被水仙带一班人布置妥当，主席台上挂上横幅——市焦化厂改制为市英雄焦化公司签字仪式，八篮鲜花沿主席台两边分八字摆开；台下会议桌上摆满时令水果，几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穿梭着迎接和倒茶。政府各部委的头头陆续到来，湘江市电视台、湘江市日报社也架好了摄影机和照相机。最后，抓工业的黄副市长也到了。
签字仪式一项项热热闹闹地进行，黄副市长作完指示，黄副局长代表市煤炭局，刘保尔代表英雄焦化股份有限公司，共同签下了焦化厂转体改制的收购合同，在黄副市长带头拍起的鼓掌声中，焦化厂不再姓“国”，改姓刘了。
签字结束，刘保尔要求立即去焦化厂打移交。
黄副局长笑道：“不要那么费神了。我是焦化厂的兼职厂长、书记，行政公章和办公室锁匙都带在身上呢，现在交给你。打个电话，要厂里吴会计把财务公章和合同公章带过来，交给宝山，不就完了？”
其它的头头们也懒得多管闲事，一致同意不兴师动众了。
刘宝贵心想：别看这些人表面上糊里糊涂的，其实心里明白得很。崽卖爷田心不痛，其实心里也空了一节。好端端的一个焦化厂，他们就是搞不好，还惹了一身的是非。现在捞点好处，又把劳思费神的包袱甩了出去，还把自己身上的一身蚤婆子抖得干干净净，却又感觉到轻松得并不好受。他们一个个肥头大耳，气派非凡，官腔十足，说的条条是道，论的堂堂皇皇，其实那骨头贱着呢。
大家闲聊了一阵，吴成功来了，把财务公章和合同公章交给刘宝山，移交手续便全部完成。
刘保尔走出会议室，从门外把水仙牵进门，大声说：“各位领导，水仙姑娘大家都是熟悉的。我宣布，从今天起，她就是湘江市英雄焦化有限责任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了。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晨，各位不要客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由水仙安排。我和我的兄弟要到焦化厂去布置下一步的工作，就此失陪，请各位领导谅解。”
那水仙确实厉害，接过刘保尔的话，就开始安排，有三桌三打哈，四桌麻将，还有十多个唱歌跳舞的。那些头头们点一个喜一个，个个喜笑颜开，跟随水仙的屁股，乐癫癫地拥出了会议室。
刘保尔开车载着刘宝贵、刘宝山和吴成功往猪婆山去。路上，刘保尔问：“老三，我要你取的四万块钱，带上了没有？”
刘宝山答道：“放在包里呢，不知你要做何用？”
“给吴会计二万块，现在就给。”刘保尔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说：“另外二万块，等下给何长友和他那班守厂的。”
吴成功十分意外，接过刘宝山递过来的钱，手有些发抖，嘴角动了动，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刘宝山笑了笑，对吴成功说：“我们兄弟是奖罚分明的，只要你好好干，今后的好处多着呢。”
“那是，那是。搭鸿福，搭你们的鸿福了。”吴成功谦卑的说：“我写个条。”
“不用。”刘保尔十分干脆：“老三写个业务费付出凭证，不要记名，我签字批准就可以了。私营企业，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刘宝贵坐在前排刘保尔旁边，听得心里直发怵。刚才三四十号人，肯定是到夜明珠去消费，一天一夜，没有个五六万下不来，这会又是四万，十来万就象水一样放出去了。我干了二十多年教师，加起来拢共还不到这个数。这钱一到他们手里，怎么就变成纸了？
焦化厂的人都知道刘保尔兄弟今天上午要来接收了，三三二二地聚集在办公楼前的篮球场里，等着看热闹。原焦化厂的管理人员，大多是煤炭局安排的，不是头头的亲戚就是关系户，树倒猴猩散，调的调，走的走，剩下的就是那些没有什么门路的和中层管理以下人员了。这十来个人在何长友的带领下，做着迎接刘保尔兄弟的工作。卫生打扫干净了，两挂长长的鞭炮从办公室二楼一直挂到地上，楼梯门一侧立一块崭新的“湘江市英雄焦化有限责任公司”的钛合金招牌，牌子上蒙一块鲜红的红绸子。刘保尔的别克车一露头，何长友一声令下，那些鞭炮便“噼噼叭叭”地响了起来。
刘保尔走出轿车，领着刘宝贵、刘宝山在鞭炮声中扯下了挂在招牌上的红绸子。
鞭炮声一停，刘保尔当着围过来的人群，从刘宝山手里拿过两扎百元大钞，送到何长友手中，大声说：“我代表湘江市英雄焦化有限责任公司董事会，感谢你和你组织的护厂队为公司做出的贡献，特奖励二万元人民币，让我们大家向他们表示祝贺！”
何长友感动得连声说“谢谢”，周围的人们也惊喜地跟着刘保尔鼓起掌来，那声音不亚于又放了一次鞭炮。
这种事情，在国营企业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即使要奖励，也要层层申报，级级把关，应该得奖的人有功，其领导领导有方，也有功，领导的领导更是领导有方，亦有功，于是有功的层层加人，奖金瓜分，真正有功的，最后到手的奖金便可有可无了。私营企业这一点就是好，说奖就奖，当场兑现，不要讨论，不要申报，直接奖到个人，发奖的痛快，得奖的更痛快。人们议论纷纷，许多对今后到私营企业工作，心存疑虑的人，也开始有些放心了。
何长友和吴成功把刘保尔兄弟领到会议室，一阵寒喧过后，刘保尔宣布了公司董事会组成和分工，接着拿出刘宝贵为他准备的“目前公司的五件大事”讲解了一番。
会议室里没有空调，二部风扇一部瘫了，另一部打起来“嗡嗡”叫，也只好关掉。室内二十来人，室外门口、窗前挤满了人，天热，人热，室内的人个个满头大汗，最热的是西装革履的刘保尔和刘宝山。
刘保尔顾不得风度了，边用西装衣袖抹汗边说：“你们都晓得我是搞么子出身的，煤炭供销是我的本行，供销问题不要你们操心。你们不晓得刘宝山董事是干么子的，他是财政局的财神菩萨出身，钱的问题也不要你们操心。我现在要请你们操心的是三个问题，一是恢复生产，二是产品质量，三是人员安置。为了解决好这三个问题，我宣布二项任命。1、任命何长友同志为焦化厂厂长，主管焦化生产管理、技术管理和焦炭质量管理。2、任命吴成功同志为洗煤厂厂长，主管洗煤生产管理、技术管理和洗煤质量管理。这二个厂的管理班子由何厂长和吴厂长组织，今天下午报我审批，明天正式上任工作。人员安置问题，我有个想法，要走的一个不留，拿卖断工龄的钱走人。请刘宝贵董事今天下午出个告示，要走的从明天开始，三天内领走卖断工龄款。请刘宝山董事明天先取一百万来付，要多少付多少。我要求大家不要去做那些要走的人的工作，公司需要人，想来的多的是。我们还要回去开个董事会，下午请何厂长和吴厂长来研究下一步的具体工作，现在散会！”
这一天发生太多的事情，刘保尔快刀斩乱麻，连续做了几个独做独为的决定，刘宝贵倒没有什么，刘宝山脸上已明显地表示出不满。刘保尔知道很有必要和他们沟通一下才行。他边开车边打电话，要水仙在夜明珠安排一间房，他要开个临时董事会。
“董事会中午开不成。”提起夜明珠，刘宝贵心里就发凉，他今天还有一件大事，凤凰村装修后重新开张。他对刘宝山说：“我手里没多少钱了，你借八百块钱给我打个红包。”
刘宝山说，他也接到了刘自强的请柬，也要去凤凰村祝贺，红包由他一块打，写两个人的名字就行了。
刘保尔一样收到了刘自强的请柬，本来不想去，叫人送个红包去表示个意思就完了的。现在刘宝贵和刘宝山都要去，他不亲自去一趟，恐怕讲不过去了，再者，据说那凤凰村是风竹为主设计，监督装修的，罗文军去了几次都无功而返，但对那里的装修风格却赞不绝口。为了这个风竹，他也应该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