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湾还是老样子。一条毛坯公路顺山涧婉沿曲折，向山里延伸，汽车拖拉机压出来两道深深的车辙，起伏不平，积在路中坑里的水，被不时开过的来往车辆压得沾起黄水花。冬天的山峦青翠依然，不同的是间或有枫叶红的点缀，还有乡下人称之豆巴籽，吃起来酸中带甜的，满树红肜肜的果实，在山坡上闪烁。公路旁的稻田里，树着一丛丛禾蔸，在干枯的裂缝间瑟瑟抖动。从山里深处流来一条小河，清亮的水映照天上的白云，转弯处阳光在反射，水流间小鱼儿在游戏，偶尔一只螃蟹举着大叉臂在水下横行，激起一线浑浊的水路。沿小河往上是两条溪流的汇合点，古往今来的水的冲积，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泥沙堆，泥沙堆上立着一个桥墩，桥墩两头各花一条石拱桥，这就是刘家湾的八景之一——三步两条桥。
当年这桥修好后，刘家祠堂向刘氏子孙征集赞美诗，高中进士在朝中做官的刘树的诗独占鳌头，这首诗是：
二溪流镜映三月，
三步飞跨两条桥；
人杰财源汇于斯，
通达湖广天下晓。
刘宝贵走过三步两条桥，过去的往事一串串的迎面而来。
刘宝贵生来命苦，又生来幸运。他吃奶时正赶上六零年吃公共食堂，与他同龄的没有几个活下来的。好在他父亲是个出名的老实人，吃公共食堂了，谁也不想干卖力气的活，公社在一字屏峰山新栽了二三百亩杉树林，需要一个巡山员护林，这个苦差事落到了父亲的头上。多亏父亲老实人有老实人的活法，春时悄悄地带了些土豆种、红薯种，选择偏僻山林，间种了二小块地，上半年收了土豆，下半年收了红薯，挖了个山洞藏起来，每天下山带几个回家，烧几把柴烤熟，没了奶水的娘靠土豆红薯喂活了刘宝贵。
刘宝贵启蒙读书就赶上文化大革命，三天打鱼二天晒网，书没读几句，人却玩野了。幸好，他叔爷从城里中学下放回乡，刘宝贵最喜欢听叔爷讲故事，叔爷引导刘宝贵听一个故事要记一个故事，不然不讲新故事，先是心记后是笔记，刘宝贵无声无息中打好了语文基础，读书便有了兴趣，在刘家湾的同龄人中，他的学习成绩是最好的。
高中毕业，刘宝贵被推荐进小学教书。那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从长沙转来了一个刘树后代的女知青，名叫刘小玲，也在小学教书。这刘小玲天资国色，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迷倒了湾里湾外的后生，尤其是那些下放的男知青，常常来了一拨又一拨，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照镜子”、“啊，朋友”一类的知青流行歌。刘小玲比刘宝贵大二岁，一有人来，她便把刘宝贵拉过去当保镖。一来二去，刘宝贵偷偷地爱上了刘小玲，开始了他的说不清的初恋。刘小玲既大方又大胆，刘宝贵既腼甸又胆怯，他们之间的差异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一回晚上，刘小玲扯着刘宝贵送走几个男知青后，在这座三步两条桥上，刘小玲突然眼神放光，拉过刘宝贵，手勾着他的脖子，嘴对嘴地亲了他几下。刘宝贵吓得浑身乱抖，不知所措。刘小玲“咯咯”地笑着，跑回了学校，把刘宝贵丢在桥上发呆。这就是刘宝贵的第一次吻。
也是在这桥上，那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临考前的那天晚上，刘小玲和刘宝贵都兴奋得无法入睡，他们手拉手散步。皓月当空，繁星闪烁，初秋的爽风吹得他们心潮澎湃。刘宝贵搂着刘小玲坐在桥墩边，讲月中的嫦娥，唱小时的儿歌，刘小玲蓦地动情的和刘宝贵接吻，一只手把刘宝贵的手扯到了她的胸口上。刘宝贵的心跳到了口里，那手颤抖地摸索着柔软富有弹性的乳房，象触电一般，击得他全身酥麻，顿时裤子湿了一片，并且把刘小玲的花裙子也渗湿了。刘小玲啐了刘宝贵一口，仍然是“咯咯”地笑着，单独跑回学校去了。这就是刘宝贵的又一个第一次。这一年，刘小玲和刘宝贵双双落榜。
第二年，仍然是在这座桥上，刘小玲在高考前接到了家里寄来的回城的手续，明天她就要走了，晚上她邀刘宝贵在这里见面。没有月光，天阴沉沉的，几步外不见人影，只有桥下清溪的流水潺潺，桥边草丛中的小虫低呤，他们流着泪，忘情地接吻，疯狂地抚摸，他们都渴望融合对方，他们半脱半就，在这桥墩上完成了人类原始的神圣使命。刘宝贵从一个男孩转变成了一个男人。刘小玲走了，刘宝贵的魂魄也随之丢失了，接连病了二个月。这次高考他高烧三十九度，在考场上晕倒了，两门弃考。这年底，刘小玲移居英国的表姐病重，她去了英国。从此，刘宝贵再也没有了刘小玲的音信。
第三年高考，刘宝贵的身体恢复了元气，可已是心灰意冷，当保尔也考上了大学的消息传来后，他毫不犹豫地决定自己留下来，他已经没有了刘小玲，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忍痛送走保尔后，他心里那个味，恰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都有，又什么味都不是。他明白，自己只能在农村呆下去了，今后的前途也就是好好教书，兼做会计，多挣工分，娶妻生子，终其一生。
在刘家湾，刘宝贵是后生中的姣姣者，特别是他的为人和文采，极受刘家人的推崇，湾里的姑娘们说起刘宝贵，个个都羡慕不已。为他介绍对象的象走马灯一样，一个刚走，另一个就来了。可刘宝贵一点也不动心，只是守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他的书。
刘家湾有几户姓肖的，其中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叫肖巧巧，模样俊俏，手脚麻利，按刘宝贵母亲的话讲，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这肖巧巧自然乖巧，读懂了刘宝贵母亲的意思，便三天二头来串门，家里的事，只要她一到就全包了，隔三差五的还会给刘宝贵递上几把花生瓜子，有时人家生孩子送的红蛋也要带过来，悄悄地塞给刘宝贵。刘宝贵是个重情义的人，心里头也就默认了这门亲事。
夏天的一个夜晚，肖巧巧走进他的房间，给他带了几个毛桃，搬个小橙子坐在刘宝贵的侧面为他扇扇。乡下女人那时穿的是自己缝的宽大的无领无袖短衫，刘宝贵一侧身便看见肖巧巧短衫内，两个圆滚滚的乳房，一时心神激荡，他抱起肖巧巧，连亲带摸，倒到床上，连脱带扒，疯狂地把种子洒到了肖巧巧的土地里，床上一片血迹。
几天后，刘宝贵和肖巧巧突击结婚，十个月不到，肖巧巧生下了刘宝贵的儿子。
肖巧巧说，她这一生有两个宝贝，一个是刘宝贵，一个是儿子刘霄，她要把一切都奉献给这两个宝贝。土地承包到户后，肖巧巧把家里的农活全部包揽下来。后来下冰雹，家里的老房子要倒了，她又力主盖新房，没日没夜地和工匠滚在一起，往往是捡点工匠吃剩的饭菜了事。不料工匠中有个患乙型肝炎的，新房盖好了，肖巧巧却传染上了乙型肝炎。十几年了，为了还清盖房的欠债，肖巧巧省吃俭用，治病总是抓几副中药了事，而为了防止刘宝贵和刘霄传染，隔二年便毫不犹豫地买乙肝预苗给他们打预防针。
这两年，肖巧巧身体越来越差，可还是霸蛮地坚持劳作。去年，刘宝贵和肖巧巧送儿子到县第一中学读高中，刘宝贵横竖把肖巧巧拉到人民医院看病，医生悄悄地告诉刘宝贵，肖巧巧的肝区有硬块，很可能是肝硬化，也有可能转成了肝癌，要做CT才能确诊。那回，刘宝贵带少了钱，只好买些药，没有做成CT。后来，刘宝贵几次借好钱，要带肖巧巧去做CT，肖巧巧说什么也不去。
前几天，刘霄打电话哭着告诉刘宝贵，妈妈的病越来越厉害了，有时痛得连饭都吃不下，要把妈妈赶快接到市里治疗才行。
想到这里，刘宝贵加快了脚步，一边和过路的熟人打招呼，一边只顾赶路。
肖巧巧不知刘宝贵会回家，这会儿做完了事，正躺在床上顶着肝区休息。刘宝贵一声“巧巧”，把肖巧巧惊得一个翻滚便跳下床，她从卧室奔到客厅，朝踏进房门的刘宝贵扑了过去。
刘宝贵抱着肖巧巧，象抱着一副人的骨架，那眼泪一下子扑通扑通地掉了下来。
肖巧巧笑容可掬，掏出手绢帮刘宝贵擦去泪花，悄声说：“莫难过，我好着呢！邻居来了好些人，莫叫人看笑话。”
刘宝贵强忍着眼泪，连忙掏出烟来，招呼前来看他的乡邻。肖巧巧手脚飞快地烧水，倒茶，炒瓜子花生。刘宝贵为人厚道，肖巧巧人缘特好，一时间家里人来人往，直忙到半夜，人们才散去。
只剩下他们两人了。肖巧巧为刘宝贵打水洗脸洗脚，服待刘宝贵上床，然后自己也洗漱一番，特地对着镜子打扮了一阵，这才脱去衣服，钻进被子，抱紧了刘宝贵。刘宝贵抚摸着肖巧巧干皱皱的乳房和排骨，眼泪又潸然而下。肖巧巧幸福地摸遍了刘宝贵的全身，捏着他的那根接力棒，喃喃地说：“它发威了，来吧。它们好久没亲热了，它要、、、、、、”刘宝贵轻轻地犁过去，肖巧巧的那块地干枯得没有多少水份，她咬着牙却还在笑。刘宝贵晓得，她是在为他奉献，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爱。
人，只要有了这种爱，给爱人以幸福，自己痛苦也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