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前后,刘家湾湾热热闹闹,新鲜事一件接一件。
刘德才随罗文军到市里,几天中就拿到了五十万的拨款,刘保尔履诺付了一百万。手里有了钱,刘德才放开手脚大干起来,他一手抓修桥,一手抓修路,到腊月二十三,从国道到刘保尔家的水泥路和桥都顺利完成,从刘保尔家到飞水崖的路铺了砂石,这一段他要放到最后,钱有剩余再铺水泥,从三步两条桥到乡政府的水泥路,他也特地放到春节后再修,以表示对刘保尔家的敬意。
刘家湾出了个亿万富翁,出手就是一百万捐款,帮下忙就从市财政拿五十万拨款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湘江县。县政府一些相关部门争先恐后到刘家湾拜码头,企望摸到一块敲门砖,为以后敲门打个基础,小车子来来往往,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最令人可笑的是县教育局局长居然带一路人来找刘宝贵,送来了民办教师转正的审批表格,只要刘宝贵签个字,马上转为国家教师,不用教书,到局里挂职就可以白领工资。气得刘宝贵当面撕碎审批表,关上大门,贴上“恕不接待政府官员”几个大字。
刘德才笑呵呵地敲开大门说:“德才也是政府官员,刘先生接不接待?”
刘宝贵握住刘德才的手道:“刘书记草根出身,不是装腔作势的势力眼,是为我们办实事的父母官,理当迎接。嘿嘿!”
“惭愧!”刘德才低下头说:“刘先生教书很有名,我最近才晓得你转正的事,官僚啊!只能向你道歉陪罪了。”
“怪不得你啊。”刘宝贵拉着刘德才坐下说:“一来你管不了,二来我也没找过你。我要真有本事,考试还怕别个抄?再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只是不理解教育局这些官,何解同样一个人,过去压到地下,现今又抬到天上?也太离谱了罢。”
“说老实话,我也看不惯,又没办法,市场经济又好又不好啊。”
“大概是有其利必有其弊。”
“正是。”刘德才说:“我今天来,是想征求修路立碑的事,刘总的意思是立英雄焦化公司董事会,要我来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没有必要立个么子碑。《红楼梦》里的‘好了歌’讲得好,好了,好了,好就了罢。过去立了那么多碑,有几个没有了呢?”
刘德才笑了:“刘先生高见!不过碑还是要立的,就按刘总的意思办,好吗?”
刘宝贵淡淡一笑,不再吱声。
由一户出钱,专门为刘家湾修一条出进的桥和路,是刘家湾有史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事。刘家湾的人们户户烧香,人人都感谢刘宝贵一家,捉鸡提鸭送鸡蛋,来看肖巧巧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连刘家湾唯一的一百零三岁的刘奶奶,也要她的孙子们抬着她来刘宝贵家,她坐到肖巧巧的床前,摸着肖巧巧的手,反复说:“你们家积了那么样多阴德,菩萨会保佑你的!”
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半,刘保尔和刘宝山开始燃放烟花礼炮,一时间火树银花不夜天,刘家湾的人们,老老少少都跳出家门,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没人看了,传统的守岁没人守了,和着天上的礼花,家家放起了鞭炮,这场热闹持续到初一的一点才收场。放完烟花,刘保尔和刘宝山连夜开车回湘江市了,刘保尔在守拙庵定了初一的头柱香,他们烧了香还要和公司里的干部们开团拜会。
正月初一,刘宝贵拉着儿子刘霄拜年,刘家湾的五保户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收到了一个二百块钱的红包,百岁老人刘奶奶则收到了双份。刘宝贵总在想,如果他不发横财,肖巧巧也许不会病成这样,当初他不去湘江市,肖巧巧的病也许还有救。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有得即有失,他得到了钱,却要失去肖巧巧,倘若时光能够倒流,他宁肯要肖巧巧,决不要那笔横财。
正月初三,刘保尔请的湘江市花鼓剧团开进刘家湾,在刘家湾中心小学搭起舞台,白天演一场,晚上演一场,一直演到初六晚上才告结束,让刘家湾的人们扎扎实实过了一把看戏的瘾。
初六花鼓剧团演的是压轴戏《刘海砍樵》。看完戏,刘宝贵把肖巧巧抱到床上。
肖巧巧拉着刘宝贵坐到床沿边,眼睛看着他说:“宝贵,我恐怕没有几天了,我走后,你要找个胡大姐,好好过日子。”
“巧巧,我们不说这些。”刘宝贵伸手捂着肖巧巧的嘴说:“好不好?”
肖巧巧摇摇头,指着床铺边桌子上的药,她的疼痛又开始了。刘宝贵急忙拿药倒水,服侍肖巧巧吃药。肖巧巧歇了一阵,挣扎着坐起来,说:“你不要拦我,今天要把这件事说清,明天也许我想说都说不出了。”
刘宝贵苦涩地笑了笑,没吱声。
“我想小玲姐和你最配,你们本来就有感情,她和那个菲律铺连小孩都没要,证明她并不爱菲律铺,要是她肯跟你,就和戏上的胡大姐肯跟刘海那样,多好。我就是入了土,也谢天谢地了。”
刘宝贵麻木地听着,肖巧巧把菲利浦说成菲律铺也不想纠正。
“还有那个风竹妹子,我最喜欢,人漂亮是其次,难得那样知情达理,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百里挑一都不够,应该是万里挑一才确实。要是她有意,你是八辈子修的好福气,我在地底下也要笑出声来了。”
“巧巧,莫胡思乱想了,行不行!”刘宝贵站起来说:“我去打盆热水来给你洗洗。”
洗漱完,肖巧巧要刘宝贵上床休息,勾着他的脖子说:“宝贵,刘霄你要带到市里去,放到你身边读书。你父母年纪大了,不想离开刘家湾,你要想个办法,找个人照顾。”
刘宝贵抓着肖巧巧的手说:“不单我父母,你父母我也要照顾好。我有个想法,你两个弟弟结婚分了家,三户人住四间房,不是个办法。假若你真的走了,就把我们的房子让给你父母住,四个老人住到一块,相互照应,每个月拿千把块钱给他们,过日子也就不愁了。”
“这样好。”肖巧巧望着床顶说:“这样,我就放心了。”
刘宝贵和肖巧巧说着话,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地睡觉了。突然“叭”的一声把他惊醒,他一翻身爬起来,只见肖巧巧大汗淋漓,嘴唇发白,一只手颤抖着举在床头桌子上,盛水的搪瓷茶杯滚到了床下。“巧巧,你何解啦?”刘宝贵把那只颤抖的手抓过来说。肖巧巧看着他,说不出话。刘宝贵连忙掏出手机拨乡卫生院医生的电话。
医生来了,肖巧巧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刘宝贵。刘宝贵想起肖巧巧说过的话,跳上床,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肖巧巧的嘴角动了动,带着一种满足,一丝笑容,久久地闭上了眼睛。医生说“奇了,说什么也要拖个二三天,怎么说去就去了呢?”
刘宝贵抹了一把眼泪,,把肖巧巧轻轻地放下,一跃下床,赤脚走到外屋,摊开宣纸,挥笔写下一幅挽联:
巧巧回来!
哀乎,一字屏峰抽泣声声恸环宇;
悲哉,二溪映月垂泪滚滚憾湘江。
刘宝贵把笔一丢,放声大哭。
刘家湾的人们也为失去了一个好人而伤悲,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前呼后拥,人们都要看看肖巧巧最后的遗容。
刘德才带领乡政府一班人来了,他对刘宝贵说:“我给你留个副乡长坐阵,只要乡政府做得到的,你只管吩咐。”
刘保尔、刘宝山率领英雄焦化公司中层以上的干部来了。刘保尔留下刘宝山和水仙打招呼,叮嘱刘宝贵说:“老大,不要怕花钱,只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办成刘家湾史无前例的葬礼就行。”
罗文军也领着一帮老板抬花圈,举祭幛祭拜了一番。罗文军对刘宝贵说:“老大,过去是人生三大悲事之一,现今可是喜事罗,悠着点,身体要紧。”
闹闹哄哄的人散到一边,安妮、风竹和刘自强夫妻这才靠近肖巧巧的遗容。刘宝贵朝肖巧巧喊道:“巧巧,安妮和风竹他们看你来了!”肖巧巧僵硬的眼皮突然动了动,两滴泪珠从眼角挤了出来。
安妮拿DV拍了下来,惊奇地叫道:“舅妈的眼睛动了呢,还有泪,哇塞!是不是活过来了啊?”
风竹抹去肖巧巧的眼泪,伸出手指到肖巧巧的鼻孔前试了试,摇摇头。她对刘宝贵说:“有宣纸吗,我要给巧巧姐画一幅画留作纪念。”
刘宝贵连忙吩咐,帮忙的人抬的抬桌子,拿的拿宣纸,按风竹的要求摆上三只碗,三支笔。当场作画,实在少见,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
好一个风竹,摊开纸,把三支笔分别放到浓墨碗、淡墨碗和清水碗里,双手合十,闭眼祷告了一番,猛然一睁眼,提笔就画,浓、淡、清三支笔前后交替,不一会,一幅活生生的肖巧巧骑鹤图跃然纸上。画完画,风竹满意地看了看,挥笔题上——肖巧巧洒泪成仙图,风竹祭拜作。
旁观的人一齐赞叹。安妮叫道:“好师父,你把巧巧舅妈画活了呃,看那眼角上那粒眼泪,咂咂!哇塞,神哪。”
刘宝贵静静地望着风竹,那眼神透出千般深情,万般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