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陈书记是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在官场上素有儒官之称,参加书画展后,对凤凰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安排政策研究室会同湘江日报社进行专题调查研究。
《湘江日报》在头版头条用《凤凰村现象》,先后连续发了六篇重头文章,陈书记看了坐不住了,在政策研究室的调研报告出来之前,他要亲自深入到凤凰村尝尝这个新鲜馍馍。让他料想不到的是,秘书处联系反馈信息,凤凰村的董事长刘宝贵因为新婚要外去渡蜜月,没有时间接待。
陈书记问秘书:“这刘宝贵离开湘江市了吗?”
秘书答:“没有。据政研室和湘江报采访的人说,刘宝贵不喜欢出风头,也不愿讲多话,风传是个有点宝气的人。呵,宝气是土话,就是傻的意思。”
陈书记想了想说:“这就对了,他要不傻,我就没必要去会他,正因为他傻,才值得去会一会。”
陈书记招呼办公室,他今天有私事要办,非有重大事不要找他。他悄悄来到凤凰村,径直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刘宝贵一看到陈书记,便傻了眼,站起来,好一阵才说:“实在对不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莫客气。”陈书记学着当地土话说:“你看,我今天不是官的身份,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想和刘董交个朋友,不晓得刘董是否愿意?”
“反了个理!”刘宝贵边倒茶边说:“父母官不耻放下身份,我一袭布衣哪敢放肆,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陈书记喝了一口茶,笑道:“刘董才高八斗,满嘴文皱皱的,陈某不才,却是闻到了一股酸味。”
刘宝贵晓得陈书记儒官的名气,和他论起学问来,自然是有多远就差多远的。好在这陈书记一点架子也没有,既然如此,不妨和他一论,也可长些学问。刘宝贵也笑了:“中医学上有个讲法,叫做缺么子补么子,刘某就是缺学问才不时地补学问,酸是酸了点,只要不臭,倒还是蛮管用的。”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陈书记点点头说:“刘董可真是处处留心,难能可贵!听说刘董对西方的管理学不以为然,推崇老子的道德管理,其中的奥秘令人费解,今天陈某特来拜访,就是想向刘董讨教几招,还望垂教。”
刘宝贵看看陈书记的模样,不象是做作,以市委书记的名义碰了钉子,便以朋友身份来访,说的话也是诚心诚意的,如果再拒之千里就不近人情了。刘宝贵放开心扉,推心置腹地谈起来。
其实这是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中国古代有个晏子讲了个橘子的故事,淮南的橘子移植到淮北,就变成了枳子,甜的成了涩的,味道完全变了。为么子,水土不同,气候不同,结果就不同。
企业管理也一样,中国过去移植前苏联的,现在全盘接受西方的,就是不留意中国传统的,这就叫舍本求未。有人说中国没有企业管理理念,也没有企业管理模式,这不对。几千年以来,中国人从未放弃过国家管理理念和国家管理模式的探索,形成了一种深厚的文化底蕴,能管理国家的理念和模式,不比只能管理企业的理念和模式更高一层吗?前苏联的和现在西方的管理不一定适应中国企业,这里面也有个水土服不服的问题。
西方的传统文化是一种理性的思维文化,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一种情感的思维文化。这种不同的传统文化,就是企业生存发展的不同的土壤。中国人大多讲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对西方人来讲是难以接受的。当一个人在困难的时候,被某个企业所接纳,中国人是抱着感恩之情来回报的,非万不得已,一般不会离开这个企业;西方人则不同,一有好的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企业。
我们讲企业文化,讲核心竞争力,实际上就是讲企业的管理思想。中国人的管理思想是世界上最博大精深的,从老子、庄子到孔子,其思想核心就是阴阳相和,和者,正好也。企业的构成无非是三个因素,资本、知本和力本,我把企业工人或职员称之为力本,值得注意的是,现在人们只提资本和知本,把力本束之高阁,这就大错特错了,资本和知本没有力本的支撑,是一点作用也没有的,就象中国的鼎,三足而立,缺一不可。这三足不但不能缺失,而且不能失和,有一只足长或一只足短,都会失和,鼎就会不稳固,企业就会动摇。西方的管理学是以资本获取最大利润为基础的,立脚点是资本,当然也兼顾知本,最后才考虑力本这一块,因此这只鼎是一种倾斜的平衡,总是奇奇怪怪地,歪歪斜斜地立着,说倒就倒了的。我们为何要学这种危险的管理学?而把中国传统的“和”的管理学丢掉呢!
凤凰村的企业文化讲求“真诚合作,共创财富”,就是一个“和”字,使资本、知本和力本的相互利益达到三足均衡,这就达到了均富的天道。有了天道这个基础,实现人道就不难了。人道是么子,就是德,就是人的品行,人的自觉性、主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这个德不是空话,而是有价值的,大家的德行好,企业收入就多,个人回报就高。俗话说,“三勤夹一懒,懒的也勤快;三懒夹一勤,勤的也懒惰。”凤凰村也有几个德行不怎样的,一段时间下来都修好了德,为么子?不修德就会直接损害大家的利益,就会被大家所唾弃。
好些搞企业管理的人,一天到晚灶里不断火,屋里不断人,忙得团团转。搞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管那么多事,把这些事统统交给大家自觉去管,不就轻松了吗?!这大概就是道德管理的好处吧。
陈书记越听越惊喜,多,则惑,少,则明。这个刘宝贵看似简单,其实并不简单!陈书记把英雄焦化公司定为自己的挂勾点,和刘保尔也深谈过多次。真是有比较才有鉴别,别看刘宝贵比刘保尔木呐,但思想深度和博大胸怀,是刘保尔远远达不到的。如果说刘保尔是民菅企业中的英雄,这个刘宝贵就可以称民营企业中的领袖了。他想了想说:“凤凰村是民营企业中第一个建立党支部的,刘董这么重视党组织的作用,为什么你自己不申请入党呢?”
刘宝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做不到的事不做。老实说,我还没有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理想,我的理想是搞好凤凰村这个企业,让凤凰村的人和我一同富起来,目光短浅了点,也只有这个能力,还不够格入这个党。我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事为好。”
“刘董的共同富裕的理想,和共产党人为人民谋利益,实现世界大同的理想是一致的,你不够格,还有谁够格呢?”陈书记瞧着刘宝贵的眼睛说。
刘宝贵眨眨眼睛说:“如果我没有这个理想也够格的话,够格的就太多了,与其滥竽充数,不如脚踏实地,不会吹竽,吹吹口哨算了罢。”
陈书记本来想亲自当刘宝贵的入党介绍人,没想到刘宝贵一点也不领情,他搞了这么多年的党务工作,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许多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面钻,这个刘宝贵打开大门让他进却不进,与众不同、大智若愚,还是另有所思?
刘宝贵看陈书记沉思,解释说:“我莫别的意思,只是我从来莫得远大理想,教了二十多年书,天天想如何教书的事;到城里一年多,只想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别的东西,我的确没有去思考过。”
陈书记笑了:“有人说刘董有些哈,我看刘董是实在,实在做人,实在做事,实在难得!”
“陈书记过奖了。”刘宝贵诚恳地说:“这世界聪明人太多,我原本就不聪明,只好想些哈事,做些哈事,别人说我哈就哈吧。如果聪明人是以能占别个的便宜为标准的话,我宁肯做这种哈宝。”
陈书记想起雷锋宁肯做革命的傻子的话,这不正是道殊同归吗?他恳切地说:“刘董,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有个想法,准备开个全市民营企业家座谈会。请你作中心发言,把你的管理理念和管理方法,推广到会市的民营企业去。二是听听你的意见,请你对我们的工作提些要求。”
“父母官太客气了!狗肉上不得台面,稀牛屎上不了墙壁。”刘宝贵摇摇头说:“我算哪碗菜,也敢喜鹊翻斤斗——卖弄花屁股。再说,我真的要外去渡蜜月,这件事你就饶了我吧。凤凰村能有今天,是党的好政策,给了我们一个好环境,我们只有感谢,没有任何意见,也不存在么子要求。”
这个刘宝贵十分地谨慎,老子的阴柔哲学也学得老到,要想打动他,看来要完全取得他的信任才行,这是第一次打交道,适可而止。陈书记摸出张名片递给刘宝贵说:“我祝你蜜月愉快!回来请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也可随时找我。”
刘宝贵送陈书记出了凤凰村,看他要打的,连忙把风竹叫来,开车送陈书记走。
二天后,陈书记在政研室上报的调研报告上批示:凤凰村现象,是社会要求共同富裕的呼唤,是社会要求和谐发展的号角,是社会主义事业深入发展的必然产物。保护这个现象,推广这个现象,是共产党人为人民谋利益的宗旨的要求。这个凤凰村值得我们高度重视,我的意见是,把其做为市委和市政府集体研究民营企业发展的一个挂勾点,以此来推动全市民营企业的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