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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书记微服私访的事,惊动了刘宝山和杨春华,他们先后来到刘宝贵办公室打听情况,风竹送走陈书记也来了。刘宝贵讲了一个大概意思,思量地说:“我不晓得这是个好事,还是个坏事。我不会和当官的打交道,也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是么子?你们不妨帮我分析分析。”

    杨春华这一段为主接待市政研室和湘江日报的人,里面有个高中同学,从侧面告诉她,这次是陈书记亲自布置的任务,并且约法三章,一是不准到凤凰村吃饭;二是不准接收任何礼物;三是不准浮夸虚报。几天下来,这些人果然是中规中矩的,除了每天一人拿一包芙蓉王烟外,公司没有花其它钱。最后还是以静安慈善基金会的名义,送出了几幅师太的字。

    杨春华笑那个同学:“外面有人传说,人民公仆,有钱就捕,这次看起来只是传说而已。”

    那同学也笑道:“浮在水面的鱼,好捕,深水里的鱼,还是不捕的好。”

    想到这些,杨春华说:“老大,我看是好事。别个想尽法子去巴结还巴结不上,你不用巴结,当官的反过来巴结你。我想是你有一种别个没有的价值,这种价值就是凤凰村的经营理念,如果民营企业都按我们的模式发展,这湘江市的经济发展,恐怕就会起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了。这大概是陈书记的真实意图罢。”

    刘宝山对刘宝贵冷落陈书记的事,大为不解。老二刘保尔在这方面可就强多了,有什么事就找政府汇报,有什么难处就找政府解决,政府部门当官的一个个服侍得慰慰贴贴,做起事情来顺顺当当的,挂上再就业基地,减免税水到渠成,拿上“重合同,守信用单位”的牌子,贷款一借就是上亿。官商官商,没有官的支持,商是难做的,这就是中国的企业为什么要找靠山的原因。人家情愿来当你的靠山,你却不去靠,还要问几个为什么,实在哈得可笑。

    刘宝山自己也笑了,说:“名利为人之目标,大凡不为利者则为名,杨主席讲的实质上就是这个意思。师太可说是清静无为的世外高人吧,老大你搞一个慈善基金会,不是把她老人家捧得飘飘欲仙了?陈书记也是想青史留名的,在湘江市干一番事业来,比捞几个钱不是更值得一些呢,有前程的官是不会在乎利的,只有没有了前程的官才在乎利。名利名利,有名在先,有利在后,如果把利放在名之前,就是贪官,贪官是交不得的,连名都不要了的,一定会贪得无厌。我听二哥讲过,唯独陈书记那里他碰了钉子。这个官我认为值得一交。”

    “我赞成刘总监的意见。”风竹接上话说:“我娘说,这个陈书记方方正正,谈吐儒雅,气度不凡,有大贵之相。那些当官的到守拙庵,必定要我娘指点迷津的,也只有他是个例外。你们可能猜不到吧,他和我娘谈了半天的《金刚经》,我娘好不过瘾,还邀他再谈一次呢。”

    “有这事,你也不告诉我。”刘宝贵瞟了风竹一眼说:“也怪我没问你。”

    风竹会意地笑笑道:“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嘛。”

    刘宝山想起了一件事,说:“昨天下午,税务局的人通知我,说要查税,有些蹊跷,我打听后才晓得,是财贸办岳开明玩的把戏。这个家伙还是对基金会的事耿耿如怀,不生点名堂来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杨春华警惕地说:“还有个事,我们也要小心。这个岳开明因为拍卖书画的事也很恼怒,讲凤凰村无法无天,把应该归他那个拍卖公司赚的二百万拍卖费,送给了外地人。他要不给点厉害看看,他就不姓岳了。”

    “听人说,这个岳开明黑白两道都有人。”风竹也有些紧张起来,“是个没人敢惹的角色,我们恐怕就要有麻烦了,先要有个防范措施才行。”

    刘宝贵想了想,问刘宝山:“我们偷税漏税了吗?”

    刘宝山勉强地笑了笑:“我们是免税单位,为何要干这个蠢事!不过,我也玩了点把戏,税是要先交后免的,和税务局拉了点关系,拖到年底再交,交了马上就返税。”

    刘宝贵正经地说:“宝山,这你就不对了。我晓得你是想增加点边际收入,打你年应缴税二百万,月平均一百万的税收额,存到银行利息一年也不过一二万,要招待,要讲好话,还要提防别个抓小辫子,何苦呢。这个钱马上就交,不要再拖。还有免税的事够不够条件,不够条件不要勉强,我们对职工都有可以让利,对国家税收决不能贪便宜。我们堂堂正正地做生意,怕他干么子!”

    “怕是不要怕,但做酒店生意的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妙。”杨春华提醒说:“吃这碗饭最怕黑道上的来砸台子,我们在明处,别个在暗处,闹起事来是非难辩,吃亏的总是我们。既然有人要来搞名堂,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要趁早做好准备,提防突发事件的发生。我马上组织餐饮和客房部开会,把这个事布置下去。”

    “还有保安只有六个人,是不是少了点,增加几个机动人员以防不测。”风竹补充说:“派出所也要打好招呼,一物降一物。”

    刘宝贵站起来说:“历来民不与官斗,这姓岳的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打得一场开,免得十场来。我们就非要与他斗一斗不可了。宝山你对付税务这一块,记住,税可以按政策避,不可以偷漏。春华管好餐饮客房保安这一块,防不胜防也要防,要制订好风险应急方案。我和风竹也要商量一下,这个多事之秋,是不是不去渡这个蜜月了。”

    刘宝山和杨春华走后,风竹说:“不要商量了,在凤凰村渡蜜月也是一样的。再说,总是占着凤凰村的客房也不好,我想立刻装修我们的住房,早一点把客房空出来。”

    刘宝贵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只是又要难为你了。我会尽量抽时间回去帮忙的。”

    风竹“嗤”地一笑:“要你帮忙,越帮越忙!还是多想想对付岳开明的事吧,不妨借钟馗抓鬼。”

    “钟馗?”刘宝贵楞了一下,“呵呵,是的,是要借借钟馗才行。你师祖画的钟馗凶神恶刹,这个钟馗可是个文质彬彬的。我要好好想一想,如何去和这个钟馗打交道。”

    刘宝贵有点后悔,拿给你看,你不看,现在却要去讨着看,人家陈书记好心好意来交朋友,你却拒之门外,当官的有坏的也有好的,你何解就好歹不分呢。尽管人家留了个门,又何解好意思去推这个门?

    办公室的门敲了几下,刘宝贵回过神来,说“请进!”

    门推开,一个精瘦光头的后生钻了进来,是坛子。坛子是外号,据说是他要打烂屋里的坛坛罐罐,自己打天下,因而得名。坛子其实姓谭,名国庆,是国庆节那天出生的。这坛子是派出所谭所长的侄子,二个月前从劳改队出来,犯的是伤害他人罪。说起来也是网络惹的祸,读高三那年,这个坛子迷上了网络游戏,成绩一落千丈,高考落榜,便烂船当做烂船划,留一头披肩长发,干脆和一伙烂崽混到了一块,组织了一个“了难公司”,专门替人讨债,也帮人打架,捞点钱就大碗喝酒吃肉,进网吧,日子过得自由自在。谭所长几经劝告不听,有一次还代替兄长狠狠地揍了坛子一顿也不管用。后来为财贸办搞的民营开发区的一个老板讨地产帐,他们竞把人家的脚筋活生生地切断,为首的判了十年,坛子协从判了三年,后台老板出了几万块钱什么也没追究。这坛子到里面才晓得后悔,在干警的帮助下,鼓起了重新做人的勇气,二次减刑,提前释放。谭所长找到刘宝贵,再三请求收留他这个不争气的侄儿。刘宝贵看他机灵,在劳改时干的就是伙房,也表现不错,便把他放到了厨房当下手。几天前,他过二十岁生日,凤凰村照例要免费办一席酒,刘宝贵看他是满十,特批了三席,并且亲自坐席敬酒。

    刘宝贵的祝酒辞说:“今天是国庆节,也是国庆二十岁生日。按古人的惯例是十六而冠,我想对国庆来说可以改一改,改成二十而冠。不过,国庆是光头,不能行冠礼。这个光头是国庆自己要剃的,他表明过去的不再重来。请大家举杯,为国庆的光头,为国庆的成年,也为国庆的美好明天,干杯!”

    坛子留光头的用意,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被刘宝贵一说穿,那心里不要说有多感激,事后专门到刘宝贵的办公室感谢,但他任何话也没讲,只是当着刘宝贵的面,放肆地哭了一场。

    “国庆,有事么?”刘宝贵起身给坛子倒茶,“坐下,莫站着。”

    坛子关上门,低声说:“董事长,我晓得哪个要搞你的鬼。”

    “哦!”刘宝贵不慌不忙地说:“莫急,喝口茶,慢慢说。”

    坛子虽说在烂崽中资历浅,却也是个响当当的英雄人物,原由是他叔叔原先是部队的特种兵,转业后把浑身的本领教给了他,在烂崽中没有人能打过他。

    湘江市的烂崽以湘江大桥为界,江南江北是互不侵犯的,有一回江南的头叫锅盖的,和江北的头叫猛龙的,在江北为争一个女人打了起来,锅盖被猛龙从江北追到了江南,眼看江北帮就要一统天下了,坛子气不过,大吼一声,跑上去赤手空拳和拿把砍刀的猛龙打起来,几个回合,夺过砍刀,把刀架在了猛龙的脖子上,那猛龙只好讨饶,赔了江南帮几万块钱过境费,还把那个女人乖乖地送过江来。

    锅盖大喜,和坛子拜了把子。坛子不久就出了事,锅盖说有大人物出面的也没有出面,凭着义气,坛子什么也没说。坛子这次出来,锅盖派人送来一万块钱,说是补偿,又要为他办酒接风。

    坛子要来人把钱带回去,捎信给锅盖,他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几天前,坛子在街上碰到一个过去道上的朋友,劝坛子不要到凤凰村干了,坛子多了个心眼,问明了原由,锅盖正在策划砸凤凰村的台子。

    “董事长,想必你也听到了一些东西。刚才春华姐开了会,我越想越惭愧,一散会就来跟你讲这个事。”坛子低下头,握紧拳头说:“锅盖是岳开明的一条狗,真正要砸凤凰村牌子的人是岳开明。我不晓得你为么子事得罪了他,据我所知,得罪了他的,最后都不得不向他低头请罪。当然,董事长不是个软骨头,是不会向他屈服的。我坛子别的本事没有,锅盖由我来摆平,他要敢来闹,我捏碎他的骨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刘宝贵笑了,告诉他得罪岳开明的原因,“国庆,你想想,他那个挂名的拍卖公司有资格拍卖国宝级书画?他有么子权力来插手管慈善基金会的事?不瞒你说,我看共产党的天下也许有阴天,但不会黑天。他想一手遮天,我非把他这只手砍下来不可。古代有个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就是说坏事可以变好事,好事可以变坏事。我刚才正在想,如何来把这个坏事变成一桩好事。他们不是要来砸台子吗,让他砸,他不砸,凭么子抓他?”

    坛子苦笑道:“董事长,你是不晓得这里面的名堂的。那锅盖为何为岳开明器重,就是鬼主意多,他砸了你的台子,你不但没有理由抓他,还要你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要到电视台、报刊上发个消息,不搞臭你是不放手的。”

    刘宝贵楞了楞,看起来不能想得太简单。他不再顾及董事长的身份,请教起坛子来。坛子讲光是在饭菜上就有十多种倒灶的名堂,放苍蝇,老鼠屎之类已不新鲜,据道上的人吹,锅盖有一种药,吃一点就全身起红斑,到医院打针吃药一点作用也没有,等你服了,出了大笔的医药费,他下点解药,什么事也没有。这一招锅盖只用过一次,如果他要溜进厨房作手脚,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国庆,照你这么说,关键是他做手脚你拿不出证据,只要你能拿出证据,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刘宝贵悟出了其中奥秘。

    “正是。”坛子说:“比如下药,他们一齐站起来碰杯喝酒,身子拦住服务员的目光,顺便把药散到汤里或菜里,是他们放的还是饭店里放的,谁说得清。”

    刘宝贵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有办法了。装监视系统,把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拍下来,有了证据,他往哪里跑。”

    “好办法!”坛子精神一振,“我有个请求,这些人只有我熟,我来监视他们。”

    “不是我不信任你。”刘宝贵说,“既然那个锅盖是个鬼灵精,我们就要从鬼的角度来想,如果他晓得你不在厨房干了,就会怀疑,这个鬼恐怕就不来了。我这回是下决心要砍断这只黑手的,因此你还是呆在厨房的好。再有,那些人过去毕竟和你朋友一场,你进监子没有出卖他们,这次当然也没有出卖他们。江湖上的事,我没有体验,但义这个字我是晓得份量的。你的话到我这里打止,国庆,你么子也没跟我讲。”

    坛子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说的话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