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尔尽管有些瞧不起刘宝贵,对他的那些哈宝作法也嗤之以鼻,但对他的人品却是十二分的佩服的。刘保尔总认为刘宝贵那种搞法,是搞不出什么名堂的,在湘江市,他刘保尔才是民营企业中真正的老大。料想不到的是,刘宝贵离开英雄焦化公司不到一年,他那个凤凰村就把湘江市搅了个天翻地覆,其风头压倒了英雄焦化公司。“凤凰村现象”成了官场和商场津津乐道的话题。陈书记特地把政研室的调研报告和他的批示复印一份,送给刘保尔,叮嘱刘保尔要钻到里面去看,要学刘宝贵总结的管理哲学,也要学刘宝贵那种均富的时代气魄。
刘保尔硬起眉头看了一遍,这些东西刘宝贵过去都跟他提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气十足的、陈年烂芝麻翻新的路数,也佩得上哲学两个字。道德管理讲穿了,就是均天下,就是把自己应得的利益分给别人,有多的利益拿点给人,也是可以的,如果没有利益谁给你利益?如果亏损谁来给你弥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是要拉开贫富差别,有富的目标,贫的才有追赶的动力,大家都贫,不就又要回到六零年搞公共食堂?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足,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再在资本的增值过程中,为社会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这才是企业家要走的正途。英雄焦化公司每个月三百来万的利润,按刘宝贵的办法,分给职工百多万,拿什么去搞投资上亿的项目扩张?
刘保尔有些想不通,刘宝贵是不善于和当官的打交道的,为什么一下子就成了官场上的红人,尤其这陈书记对他是赞誉有加,相恨见晚,据说还微报私访,曲意交结。不晓得刘宝贵有什么过人之处,难道真的如守拙庵老师太看的,他是个天生的贵人么?若不,世界上的好事,怎么都往他这个宝里宝气的身上凑呢?
刘保尔想不通,罗文军更想不通了,他跑进来对刘保尔说:“特大新闻!你家老大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岳开明是个三朝元老,谁见谁怕的人,这一回被你家老大彻底地打倒了。”
刘保尔一惊,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罗文军绘声绘色地把刘宝贵和岳开明斗法的事讲了一遍,“有人讲,这岳开明是蚊子叮到菩萨上—找错了对象。刘宝贵是什么人,守拙庵静安师太的女婿。有这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道过去,测算得未来的师太的指点,哪个要打刘宝贵的主意,注定是要倒大霉的。”
刘保尔心里为刘宝贵庆幸,如果事先没有准备,岳开明那一手,就非把凤凰村搞臭不可。看起来的确是天意,冥冥之中,总有人在暗中帮他。
“你家老大做得实在是太绝了,真是无毒不丈夫。换了别人,也就是当时戮穿了,把这些人抓起来了事。他倒好,偏偏要低声下气地、不露声色地让这帮烂崽宰割,给了十万块钱,打了九十万的欠条,好大的手笔!”罗文军还在激动:“你家老大不哈,是聪明,绝顶聪明!他这一装哈,把岳开明糊弄得浮出了水面,一网打尽。高,实在是高!”
老子的阴柔哲学,刘保尔还在想陈书记提出的哲学问题,老大学老子是越学越精了。
罗文军看刘保尔一言不发,说:“嘿,你是不是担心老大压过了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刘保尔淡淡地说:“他一年的收益不到我的一半,有钱才是硬道理!”
“对头!你家老大是天助,你是自助,不可同日而语。”罗文军叹了口气说:“不过,他搞的那个碳什么来着的项目,钢铁企业十分看好,据说推开了,一年要赚上亿。要是那样,我们可真的要被他压倒了。”
“那个项目要两年后才能上规模,真正见效最少还要一年半。”刘保尔镇定的说:“我们五十万吨焦化炉一上,就会把他甩到后面。我担心的是时间,靠江边的地基挖了三个月还不见底,不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必须抢时间才行。”
“据查地质资料,猪婆山和江沿是个U型石炭岩整体结构,过去只有一方临水,被历代泥沙冲积而平,如果中间地基太深,是不是可以考虑采取架桥方式来解决,那样施工进度就可以大大加快了。”
刘保尔对罗文军和胡道德采取欲擒先纵的手段,资助他们搞了自己的企业,他只占少量的股份,让他们赚钱,同时约定,融资由胡道德包办,对外关系由罗文军包办。这两只虎自己吃饱了,对刘保尔这只虎也就服了。
刘保尔接受了罗文军的建议,立刻把胡道德和基建指挥部黄副指挥长找来开会。
黄副指挥长就是原来煤炭局黄副局长,刘保尔去年收购焦化厂时,为了得到这个头头的支持,许诺给他一个管理位置的,五十万吨焦化炉一上马,便请他来担任基建指挥部副指挥长。
刘保尔有自己的管理方法,基建上的事,除了他这个指挥长,就是黄副指挥长,罗文军和胡道德都不得插手管理,而其它管理,黄副指挥则不得插手管理。
刘保尔口头上讲是各司其职,实际上是分而治之。黄副指挥原来是这个厂的代理厂长兼书记,手下的人在公司里大多是骨干,形成了一个元老派。罗文军和胡道德也都带了一些人进来,安插在相关部门,形成了一个外来派。刘保尔则亲自管人事,严控财务和采购这两个要害部门,哪个派听话就给点甜头,不听话就给点苦头。搞得这两派都极力讨好刘保尔,时不时告另一派的阴状,刘保尔就这样把他们玩弄于手掌之中,很是得意。
英雄焦化公司开会形成了一个习惯,如果是工作例会,先由大家讲,最后老板作总结,下指示;如果是决策会,先由老板出题目,然后大家讨论,最后老板拍板。
刘保尔把五十万吨焦化炉地基的问题提出来,罗文军便大讲了一通对基建进度不满的意见。
黄副指挥也不是个好惹的,什么也不解释,冷笑一声,说一句“坐着的不晓得站着的腰痛”,就不再吭声。
胡道德是个见风使舵的,接着就讲架桥这个方案好,省时省钱省力,符合多快好省的大跃进要求。
罗文军笑嘻嘻地说,黄副指挥最了解情况,应该由他来判断。
黄副指挥老奸巨猾,冷冷地说,老板想何解搞,他就跟着何解搞。
刘保尔对此已司空见惯,便拍板说:“私营企业最大的优势是决策快,实施快,见效快。基础工程改打桩为架桥,就这么定了。黄指挥按这个方案,请几个工程师来修改设计,边修改边施工,春节前完工,我奖励你三万块奖金过年。”
何长友听到改打桩为架桥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找到吴成功,邀请他一同去劝说刘保尔。
吴成功正在为洗煤设备老化,经常卡壳停产伤脑筋,几次跟老板要求更新设备,刘保尔总是要他修一修对付着用,自己份内的事都难办,哪有心思去管这份外的事。他苦笑道:“你又不是老板,老板也莫征求你的意见。为上这个项目,你已经得罪老板了,何苦再去碰钉子?”
何长友楞了一下,摸了摸胡茬说:“大家都不去碰这个壁,老板才认为他的决策对。你怕得罪他,那就我一个人去得罪他罢。”
刘保尔对何长友还是另眼相看的,他不象有些人只晓得拍马屁,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自从恢复生产以来,他管焦化这一块从未要刘保尔操过心,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前几次,何长友联合吴成功质疑他的决策,他一笑了之,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回何长友来找他,晓得这个大炮筒子又要放炮了,便笑道:“何总,你那把络腮胡子一刮,就年轻了十岁唷。”
何长友也笑了:“我是不想劳驾老板刮胡子,先把胡子刮了来。”
“何总的胡子硬茬,我就是想刮,也怕扎手。”刘保尔收起笑容说。
何长友也不再笑,就基础工程提出三点质疑:
一是工程设计修改,应由原设计院修改,不能因为要进度,私下请几个工程师一改了之;
二是土建工程和架桥工程的要求是不同的,不能因为不能履约,而把架桥工程交给原施工单位土建工程公司接着干;
三是原来打桩就没有进行地质勘察,架桥不能凭过去的地质普查资料作为依据,应该重新进行地质勘察。
刘保尔似乎很认真的听,也在记事本上记了下来。
何长友松了一口气。
刘保尔称赞了何长友几句,讲一定要考虑他的意见。等何长友一走,刘保尔暗道:“哪里有那么多规矩?要听你的,这个项目恐怕两年也搞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