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对胡门多献了一个奸计后，他对我的监视就更加严格，除了安吉三人组还多派了两个士兵，一个叫大力，一个叫和松，一听就知道是傻逼。不过胡门多对我也更加恭敬，我倒无所谓，反正是要走的不是这时候，他就算把我关起来我也是一样的开心。
首领们的密会在十天后开始，胡门多打算明天就去，当然会带上我的，因为我要看看草原上的人物，而胡门多也要我在一旁提点，免得出现什么异常状况。一想到过了今天就要和这样无悠无虑的生活暂时告别，我就产生要吃光整个部落的想法，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回到帐蓬里想和阿杰吵嘴度日。
刚走到帐蓬外，阿杰突然就从帐蓬里飘出来，还对我急忙地说：“走走走，她在里面！”
我一听转身就走，不，是拔腿就跑。她是指那个为了我分给她一点食物就要以身相许的女人，自从那次后每次她一看到我就一副呆呆的模样，阿杰说以他纵横花丛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她对我有意思了。虽然我对阿杰纵横花丛这句话很有怀疑，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加上我实在很怕她的眼神，那是我看着食物的眼神呀，要是她想让我再分点食物给她怎么办，打从我教会沙莫儿吃喝开始我的食物就一直不够呀，所以我很怕见到她，基本上是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可惜我的命生得不好，刚想跑就听到后面幽幽的一句：“你回来啦。”她说得很悠怨，像是死了老公一样，也像我的食物落进屎尿中一样。
我硬生生停住脚步，苦笑着回头，一脸抽风样。
“刚回来……忘了拿东西，想回去拿……”
“忘了什么，我帮你拿吧。”
“不、不用了，也没什么，我、我还是先回帐蓬里吧，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不用管我的……”
说完我立马摆出赶人的架势，反正我现在的身份高，可以充一回少爷。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很悲伤地说：
“其实你不用躲我，我又不敢对你做什么，我只想服侍你……如果你嫌我太丑，可以让大汗换的……还有，谢谢你。”说完，她像失掉力气般，转身时的姿势也好像要昏倒的样子，还抬起手要擦掉那些流下来的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她看了一眼后就呆住了，那眼神太像我娘亲了，当时她被拉去卖时回头看着我，所有的关心和不舍都包含在里面，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当她要离开时，我鬼使神差地就抓住她的手，说：“别走。”那些都是没有意识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不是很讨厌她的吗？怎么会……
“矮子，你是不是疯了？难道你有这种特别的嗜好？天哪，我期待的新婚之夜呀，就这样毁了……矮子，你不要冲动，天涯何处无芳草呀，你再想想，别跟一个可以当你妈的人好呀，想想兄弟我是多么地希望你能和一个青春美少女那个呀，不要这么草率从事……”
我懒得理那个色鬼杰，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当她听到那一声“别走”时她身体开始发抖，一直到她慢慢转过来还是在抖个不停，她的嘴巴张开着，像是不敢相信，而我只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里找出娘亲的影子。娘亲在我九岁那年就走了，而父亲是在八岁那年，我最记得的是娘亲，最爱的也是娘亲，父亲虽然也对我很好，但是他对我更多的是期望，期望我能够继承他，而娘亲则不同，她只求我能过得比她好。娘亲离开我之前我都是很懦弱的人，任人欺负也只会哭，父亲对我失望极了，而娘亲则高兴得不得了，她说：
“孩子，不要强出头，越是强壮的奴隶就越容易被选去打仗，那样会死得很不值。”
娘亲一直都把食物偷偷省下来给我，她希望我能吃多点，谁知道奴隶要怎样抢食物呢，那是一群狗在抢食的样子，娘亲要抢双份，因为父亲除了在她怀孕时会帮她抢，其它时候都只顾自己，而我，只是他的一个寄托，他不会为了一个寄托就放弃食物。娘亲先把我那份给我，看着我吃完后再偷偷走到另一个地方转一会，回来时就说她吃完了，然后每当我说饿了的时候她总会拿出一份食物来给我，说又发食物了，我当时好傻，真的以为那就是发下来的食物，直到后来我要自己抢食物时才发现奴隶营里每天只发一次食物，她把自己的食物给我吃了。娘亲只有在有人掉了食物的时候才和别人一起去争、去抢，她总是一副瘦骨一嶙峋的样子。
当娘亲离开我的时候，她含着泪对我说：“雄儿要好好活下去，不能死……”然后就紧紧地抱着我不肯放手，她抱得我很紧，我感到很痛，但我没有像平时一样哭闹，因为我当时也知道娘亲遇到什么事了。后来娘亲就被拉去卖给富人，当什么我不知道，她也许死了，也许在等死，每当我要自己和其他奴隶抢食物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娘亲，想起她的一切，想起她是怎样把食物留给我，然后我就把眼泪流净，自从十岁起我就不再流眼泪。也许是想起娘亲，我才把那个女人留下吧。
我在帐蓬里对女人说了所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说，但我觉得我不说我会很难过，比没有食物吃更难过。她一直很安静地听着，只把手放在我头上摩着，她真的很像我的娘亲，娘亲以前也是喜欢摩着我的头来给我讲故事。阿杰很反常地安静地听我说话，他没有飘在半空，而是睡在地上，像他还没死那会，他流了很多眼泪，但是他否认他哭了，而且还是用那个过时很久的理由：
“沙子进眼了，妈的，这什么风……”
女人很温柔地一边抚摩我的头一边看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就把头枕在她的腿上睡觉，那一觉我睡得很香，比阿杰压着我的时候睡得更香，我从早上一直睡到晚上才醒来，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很漂亮，我这时候才发觉。她慈爱地看着我，然后再把手放到我的脸上抚摩，对我说：
“还睡一会么？”
我摇摇头，然后她就笑了，很温柔，很好看，我发现我从没有好好地看过她，其实她也很美的，至少她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她的手很瘦弱，很干，但是很有力，能把天空都顶住，像娘亲的手，而这双手正在抚摩我的脸，我觉得它能把我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抚平了；轻柔的动作就像绸缎，虽然干躁却很温暖，能把我被鲜血和硝烟冻僵的肌肤都暖活过来；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可以让我沉迷其中，让我死去的心复活，重新感受着春风一样的世界所有的美好，我好像再次听到娘亲温和的声音在讲述着美貌的女娲、被暴竹吓跑的年、和太阳斗的后弈……
我流眼泪了，十岁后第一次流下久违的眼泪，上战场时我没哭，第一次杀人时我没哭，阿杰死时我没哭，被俘虏时我没哭……但现在，我哭了，我哭得很伤心，要把所有埋在心底的话都哭出来，要把九年来所有的辛酸哭出来，要把对娘亲所有的思念都哭出来。
等我哭完后，女人轻声对我说：“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然后我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福可。”她对我笑笑，很轻柔地笑。“你叫我福可大姐吧，部落里的女孩都这样叫我。”
女人的虚荣心真是够强呀，这个年纪了还要人叫她大姐，我觉得我可以叫她婆婆了，但是我还是很感激地对她说：“福可大姐，谢谢你。”
福可大姐可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了，她平静地说：
“想听听大姐的话么？”见我点点头，她继续用轻柔的声音说，“那天你把羊肉分给我，我真的很开心，但是在部落里有规矩，得到什么都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大姐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是大姐太饿了，只好用别的方法回报给你，而那个方法……是部落里通用的。你是一个好孩子，没有接受大姐，那是好事，但是大姐打那时起心里就有了你，大姐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大姐就是忘不了你，可是……你看不上大姐，也没什么，大姐是太丑了……可是，你知道么，大姐今年二十三！”
我被吓住了，阿杰也呆住了。二十三？这是一个什么婆婆呀，只比我大四岁！她是怎么变得这么磋跎的？
“草原上的女人要照顾大人也要照顾孩子，一般从能走路开始就要帮忙，每天都要工作，每天都要从早天做工做到晚，吃得比首领的马还少，和你们奴隶比起来也好不了多少……大姐从三岁开始做工，刚好做了二十年，呵呵，就变成这五十多岁的模样了，哈哈……”
福可大姐笑得很疯狂，很伤心，她像把心都笑出来，笑烂它，她笑得眼泪直流，流满她那布满皱纹的脸。
“雄……你别怪大姐，大姐以后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以后你娶了妻子，带回来给大姐看看，好么？大姐很想弟弟能娶到漂漂亮亮的好妻子……”
我点点头，然后福可大姐就流着眼泪离开了，我没有留下她，我不知道我能给她什么，要是什么都没有呢？
今夜，风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