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斗场回到阴暗的奴隶营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喘气，他们的哆嗦，还有他们的退让。
我是从一条他们让出来的路回到最深入的地方的，我没有选择那个最靠近门的地方，虽然我知道那是个最好的位置，是为营中最强者所准备的，但是我真的不想坐在那里，因为那里同时也是表示最好的斗鸡所坐的位置。
我没有说话，像木头一样走着，坐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想任何事情，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宏志小心翼翼地来问我：“还好么？”
我回头看向声音的出处，开始有一点模糊的影子了，一个黑呼呼，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很亲切的影子。他说的话我只从阿杰身上听过，他以前在奴隶营中对我说过这句话，而且经常说，说完了他就会用更戏谑的语气加上：“你才不会死呢，矮子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
我笑了，对他说道：“我才不会死呢，我的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
不过我的语气太好了，让他无所适从。宏志战战兢兢地不知道是该陪笑还是该不说话，他的身影变得猥琐无比。
我苦笑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我一开始把他吓得太过分还是他本身就是这么猥琐、贱格，我马上吸一口气，用大爷喝小厮的语气来骂道：“操你妈的，还不快去给我捧水来，想让我揍你吗？混蛋！”
宏志一听就兴奋了，马上转身办事去。我明白了，他是本身就猥琐、贱格的……
我叹了一口气，仰着头抱膝坐在地上，用空洞的眼神盯着一片黑暗，心里翻腾不已，我一直很想自由，但是上天却给我一次次的失望，我真的不配获得自由么？我的命真的犯贱么？为什么我就要这么的不幸？其实当我在奴隶营中醒来时我就已经不想死了，死的滋味真的不好，我记得我死前的那一刻我望着星空的时候，我回想了我的一生，一切都只是在被人看不起、被人利用、甚至使用中度过，我没享受过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可以享受的安乐，是的，我只想到一个词——安乐。
我也是人，只想三餐温饱，有人关心，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好好干下去就好了，有一些正常人的烦恼，像对自己工作不满意呀，对老婆不满意啦，对儿子不听话不满意啦……等等的。
可是苦苦撑了这么久却只给我带来一个这样的生活，我不但要当没有地位的奴隶，还要成为一只和同类自相残杀的斗鸡！一只要对战斗渴望、对搏杀狂热的斗鸡！我不敢想象如果虎了没死的话，他要是在围观者中看到我这个他平时最敬爱的雄哥现在成了他最爱看的斗鸡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色鬼杰和旺财还在我身边吵吵闹闹，反正他们一直就没有安静过，现在他们更是吵闹个不停，大有把我激得加入他们的势头。我知道他们的好意，他们只是不想让我安静下来，这个时候一安静就会胡思乱想，但是，我并不是这种一想不开就自杀的人呀，他们这是多心了……我不会自杀，因为我找不到死的理由，我现在迷惑的，只是我活着的理由。
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以前我可以用父亲的愿望，母亲的遗愿来麻痹自己，可以用阿杰的遗愿……或者该说死愿来鼓励自己，但是现在呢，我觉得我很可笑，我活着竟然都是为了别人，而这些人，没有一个活着……他们是把活着这个重任交给了我，但是活着却那么辛苦，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只为了已死的人？
我反复地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宏志去捧水很久了，怎么回事呢？我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发现营里很吵闹，低下头一看，才发现了不妥。
营门大开，那些士兵再次走了下来，他们又要拉人出去打斗了，斗鸡看来是要赌钱的，他们应该是利用这些搏斗来赚取钱财。我不想面对这些让我恶心的人，刚偏过头不去看他们，却听见了宏志哀求的声音传过来。
宏志明显会说楼兰语，他不停地对着那个抓他的士兵哭着哀求，而那个士兵也喝骂他，似乎在催他快点。宏志正在拼命地往回走，他四脚着地在地上爬着，不过那个士兵却抓住他的脚拉，很用力地拉，他抓的是宏志的断脚。
我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着了，实在太欺负人了！我跳起来，大步向那个士兵走去，冷着眼睛看他，透露着一个信息：放手！
士兵刚才也看到我打人的模样，他很害怕地抽出了刀子，对着我大声地说什么，应该是威胁之类的话吧。宏志扑到我的脚下，他抱着我的腿哭道：“救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我转过头对另外一个高大的士兵说道：“放了他，我代他上！”那个高大的士兵应该是领头的，其他的士兵都对他很恭敬。
那个士兵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看向了宏志。宏志受宠若惊地看看我，又看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对他喝道：“别这么没出息，照我的话告诉他！”
宏志迟疑地说：“可是你……”
我差点一巴掌打过去，但是在别人面前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吧。“你别管，我自有分寸……告诉他！听见没有！马上照我说的去做！混蛋！”一急起来我就忍不住把军营里那一套用了出来。
宏志明显没遇过这些事情，被我吓得一愣一愣的，如果是在军营里我估计他被拖出去斩了几次了。终于他还是在我打他第三掌的时候清醒过来了，马上对那个领头的士兵说了一些话。
那士兵很惊讶，但是没有别的表示，他应该很欢迎我代替宏志去的，我的功夫比较好，打起来比较好看，可以让他们赚取更多的钱。他很快地做出了决定，对宏志说了几句，让他来给我翻译。
宏志听了之后也很惊讶，他结结巴巴地告诉我：“他……他说可、可以，不、不过……你不能再、再装死……要认认真、真真地打……”
“告诉他，可以。”我不等他说完就知道他的意思了，马上爽快地答应了。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宏志的忙。也许只是为了同是汉人不想他受欺负，也许是为了他的一个关心，也许……只是因为我想早点适应这里的生活，早日变成一个合格的斗鸡，这样我会不这么难受。
领头兵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很开心，他兴奋地舔舔嘴唇，马上哟喝着让其他的士兵开路，马上进场。他也不让人拉我了，让我自己走，只让人在我身边看着我，不逃走就行了。我再一次走进了通道。
狂热的叫喊声慢慢地增大，越来越清晰，我开始幻想他们叫喊的内容了：
“杀！”
“打他！打他！打他！”
“把他的头给我拧下来！哈哈……”
……
我将会在他们的叫喊中做他们想做的事，或者说做他们想让我做的事，把一个同样是奴隶的人的头拧下来，然后在欢呼声中高高举起，换取他们的赞叹，让他们下一次买我……
另外那七个人还是跟上次看到的人一样，在不停地哭喊，不停地挣扎，他们也许还不明白要做什么吧……直到出场子的时候他们也是被突然的光亮弄得瞎了一会，大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恐惧……难道这就是宿命？
当武器再次丢放在我们的面前时，我终于不再等待，直接拿起了一把长枪，在士兵还在念那些激励的话时就往一个离我最近的人身上一戳，他惨叫还没发出就死了。
士兵忘了解说，他惊愕地看着我行凶，观众也惊呆了，他们没见过有人在还没念完的时候就开始了杀人……是屠杀！我一枪一个地杀着，在他们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们完全没有能力反击的时候，我屠杀了他们，七个人，完杀清场。
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那里有一些溅到的血，味道很腥，有点盐。
我开始明白了斗鸡的生活是怎样的了，杀人，休息，杀人，休息……我们是杀人的机器，不杀人就被杀，我们活着是为了杀人！
活着是为了杀人么？我问自己。
眼神变得凄凉。
还是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