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做法太激烈了,让那些赌徒们受不了,他们忘记了欢呼,也忘记了投注,只记住了我冷得可以杀人的双眼。没有下注的赌局是没有收益的,那些士兵们对我没有好脸色,还好像对我发了牢骚,不过他们都有点拘束,因为我的身手吓住了他们。
我的日子好过很多了,没有人再随便拉我出去搏斗场了,一个个都士兵都对我视若无睹,好像我不是奴隶营里的生物。我待的地方五步内没人敢靠近,所有奴隶都战战兢兢地对待着我这个像怪物的人,靠近我这边的更是连喘气都不敢。
连宏志也鸡犬升天了,他的身份像狂风一样猛地飚升,整天走来走去都没人敢动他,他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睛抬得老高地,时不时还“哼”地一声喷喷鼻子,然后咧咧嘴说:“这些人都什么素质呀……真是天生的奴才命……鄙视你们!”
只有一件事我还是不够如意,就是食物。奴隶以食为天,任何强权与食物抵触无效,我仍然要与他们争抢食物,拼尽全力地,奋不顾身地去抢。有一次我甚至愤怒地杀了一个抢在我前面的奴隶,但是其他的奴隶仍然视若无睹,好像我在搔痒一样,而我也越来越对杀人没感觉了。
以前是在战场上杀人,那是逼不得已,身不由已,对于那些同是奴隶的人我一直深感同情,特别是和我同一营的人,我经常会偷偷忍让他们,只要不妨碍我,而我又不失面子就行。现在我没有了对其他人的分类情绪,所有人只要是妨碍我的就杀,就算是宏志,和我一样是汉人的奴隶,同一营的奴隶。
我对自己这种变化已经麻木了,麻木得失去了对它的思考,索性没有任何思考,整天像个木头人一样静静地坐着,听色鬼杰和旺财的打屁,看宏志飞扬跋扈地四处嚣张,看自己如何地堕落,堕落成一只斗鸡。
日子变得很无聊,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几天,终于在色鬼杰的怂恿下开始了学习楼兰语,教我的就是宏志这小子。虽然他在别人面前拽得要死,但是在我的面前他还是一副白痴样,一副打不痛骂不听的白痴样。
宏志是一个不错的师父,他一句话一句话地教,从日常用语到个别难懂的词还有楼兰的俗语都一清二楚,像是在楼兰土生土长的人一样,他还给我讲楼兰的风土人情和历史知识!简直就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大才子。
我忍不住终于有一天问他:“小红(宏志:红痣,简称小红)你到底是不是楼兰人啊?怎么对楼兰的一切都这么熟悉?”
小红马上沉下脸,似乎在追思些什么,脸色变得阴郁、惨淡,过了好一会,他才用不带感情的语言娓娓道来:
“我是从小就跟着父亲经商的,我父亲一直在楼兰国和西凉国之间往返买卖,他做的都是小生意,但是这些都已经能够养家活口了。我本来不用跟着他的,可是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着,所以就哀求父让我跟着他跑生意……我母亲早就死了,家里平时都没有什么人在的,对我和父亲来说,那里只是一间屋子……父亲很喜欢楼兰,他在楼兰国有很多朋友,但是他在西凉国却交不到朋友,因为他样子太剽悍了,太粗野了,不像是西凉人……”
“西凉人长得也不怎么秀气呀?怎么可能?”我记得西凉人是什么样子的,以前在奴隶营里、在军营里都有西凉人,他们长得跟猩猩差不多,个个虎背熊腰的,个头都有七尺以上!如果还有哪国的人比西凉人更剽悍的话,我真没见过,也没听过。
小红停住嘴,他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好一会,才下了决定似的,咬着嘴唇对周围望望,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雄哥,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看是什么颜色。”说完,他睁大双眼盯着我。
我用手捧着他的头转来转去,终于在一些细微的反光中看到了诡异的蓝色……“你是色目人?”我手抖动了起来,不禁失声说道。
小红连忙捂住我的嘴,苦着脸说:“你别说出去呀,要是让人知道了我就惨了……”
见我点点头,小红才松开手,叹气道:“自从大唐分裂成五国后,色目人就被众国排斥着,几乎全族都成了奴隶,色目人在十年时间内就惨死了大半的人,剩下的人都迁移出中土了,但是由于色目人的特殊体形,去到哪里都被排斥,他们都是很惨的种族……不过我并不是色目人……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色目人。”
我被小红的话弄得不明不白,一脸痴呆地看着他,小红继续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不但有你们黑头发、黄皮肤的汉人、蛮族人、楼兰人、龟兹国、吐蕃国……等,还有一些金头发、白皮肤,红头发、白皮肤的人,甚至还有黑头发黑皮肤的人!只不过相隔太远,无法相知而已……我父亲是一个佛朗人,他有着一头褐色的头发,我也是!我们当年只想从佛朗坐船到埃及去……那是一个很热很多沙漠的国家……没想到我们遇上了龙卷风!那是一场很可怕的灾难,所有人都死了……被淹死的、被吹走的不计其数……上天保佑,当时我只有五岁,被父亲抱着我意外地活下来了,只是我们被吹到了西夏国,那个可怕的国家。他们不把外乡人当人,要我们做最苦的工作吃最少的食物……父亲原来是个好人家呀,他从来没做过这些工作,可是他为了救我,他含着泪做了这些他不愿做的事情……”说到这里,小红痛哭了起来。
我想起了娘亲,那个肯为我做任何事情的女人,她也是这样无私地爱着我,现在她会在哪里呢?
我们两个都陷进了沉思,过了好久,小红才继续说道:“父亲瞅着一个机会把我带上了到中土的商队马车里,我们藏起来,直到被那个商队的首领发现。父亲用蹩脚的西夏语对首领说出了事情的经过,首领也同情我们,就让我们跟在商队里来到了西凉国,开始了西凉的生活。父亲也再次经商了起来,他的生意头脑很好,很快得到了那位商队首领的认同,让他担当了新的首领,我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除了和人们相处。西凉人很排斥色目人,我们的眼睛是蓝色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们已经把头发染成黑色了,但是眼睛却是改变不了的,那些西凉人一直很排斥我们,把我们当怪物……父亲从没有为这些发怒过,他说我们借用了他们的土地就是客人,应该对土地的主人心存敬意才对。父亲总是这么乐观,他常常大笑着喝酒,学汉人的喝酒,大口地喝……在西凉交不到朋友父亲并没有放弃在楼兰交朋友,他常常就要来楼兰,不止经商,也为看望朋友……终于,事情发生了!”小红的眼神变得惊恐无比,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一段惨痛的经历:
“西凉人一直很不喜欢父亲,尽管父亲已经很忍让了,他们对官府施压要求官府逮捕我们,可是官府被父亲和前首领安抚后,他们就使用他们的阴谋诡计来害我们。在最后一次来楼兰的途中,我和父亲被袭击了,父亲把我救出来,他把我绑在一匹马上,用力一抽,完全不管我的哭喊就把我赶走了,他自己却回身加入了撕杀,因为他的朋友还在为我们拖延时间……我还记得父亲最后一句话是:‘孩子,活下去!不要问为什么,就当是为你自己就好了!你是独一无二的,怎能就这样放过自己的人生不要呢?你要记住,如果还没活出自己的人生,你不能死!’”
小红这次说完后没有刚才的激动,只是很平静,平静地伤心着。
我也在伤心,伤心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父亲不是我的呢?活出自己的人生,这就是活着的理由么?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一个异乡人在尘世中苦苦挣扎,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得到却也能大声笑着么?
我抓紧了拳头,默念着这句话:活出自己的人生。我要把这句话记在心上,直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