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接天峰半山降落,因为再不落地,他们就要被护山大阵的禁制打下来了。所幸二人身体根骨俱佳,一路登上顶峰,却也轻快之极。
走进玉清殿,元朗与萧离躬身行礼,冲虚笑道:“不必多礼,坐吧!”二人应声在韩慕云身畔落座。此时正是各祖师每日聚会的时刻,六位祖师都在。楚秦颇有兴趣地瞪着萧离,冲渊对他微微颔首,脸有笑容。一切都与他初上云隐时别无二致,感觉上似乎也没有多久,其间却已过了那么长时间,想起元朗所言,修真无时间,真是千真万确。
元朗神态居然也变得严肃了些,说道:“禀各位祖师,师弟功力精进,弟子幸不辱命。”
冲渊神识一探,不由讶道:“孩子,你已经修入出窍期,不过用了百年,当真……绝无仅有。”
楚秦笑道:“好小子,再过几年,怕是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及不上你啦。”霜晚脸有忧色,温言道:“离儿,提升太快不是好事,你还是要稳定一下境界才是,以免修行出现意外。”
萧离心中一暖,正要说话,元朗道:“只是,小师弟体内的血魔种好像很难对付,其顽固简直出乎我们当初的预料,似乎……还有抬头的迹象。若非弟子正好赶到,恐怕师弟他很难幸免。”
霜晚脸色一变,苏子轩抢先道:“离儿,那种寒气是什么样的感觉?”萧离想了片刻,道:“像针尖一般,凝如实质,完全不可捉摸。”
六位祖师明显松了口气,韩慕云道:“还好,情况尚不算严重。不过,若无外力襄助,出窍期的修为,怎么受得住万煞之首的侵袭?这倒怪了。”萧离笑道:“师尊,弟子在三星洞里收到了一件法宝,还是仙器,所以多撑了一会而已。”韩慕云剑眉一挑,说道:“能抗御邪煞之气,那可不是普通法宝能具有的神通啊。小徒弟,且放出来看看。”
萧离依言祭起九天玉笏,让它静静漂浮在半空。苏子轩凝视着它,霍然站起,惊异地道:“是它,竟然是它。”霜晚问道:“师兄你识得这件仙器?”冲渊沉吟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九天玉笏是一件非常著名的仙器。离儿你是在三星洞内收取的么?”萧离点点头,不敢说自己能够进入所有的阁,只道:“是的,弟子偶然进入了‘太虚阁’,结果误打误撞收取了它。”说着将遇见幻境等等前事说了一遍。
冲虚微微一笑,挥手止住众人的惊讶,说道:“离儿是个异数,我都想去拜会一下将他带大的那位高人了。不过单凭这两件法宝之功,还不能完全抵御那血魔种。朗儿想必跟你说过了,达到出窍期的弟子,可以到祖师祠寻缘。这是你的一个机缘,你要好生把握。”
萧离心中惊喜,躬身道:“弟子定不负祖师所望!”
冲虚颔首笑道:“不错!慕云,你留下,我有点事要与你商谈。冲渊师弟,就由你带离儿去祖师祠吧。”
冲渊单掌竖立,应答一声。向萧离点头示意,一同出了大殿,往后山祖师祠所在而去。
二人止于祖师祠高大的门阙前,只见祖师祠占地不大,但完全由纯白晶石以大法力构筑,气魄洒落飞扬,别有一番气象。冲渊拍了拍萧离的肩,笑叹道:“修真无时间啊,离儿,想当年刚上山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而现在也已经长大了。我虽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不过包括掌门师兄在内,我们这些老家伙对你都有很深的期许。修炼不到百年便能到这里的,你可是前无古人、恐怕还是后无来者的那一个。”萧离感受到他话声中的慈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郑重说道:“祖师,我一定会争取的。”冲渊点点头,笑道:“一切随缘,无需强求。多有弟子在祠内呆个五年十年,却还是一无所获。”萧离兴趣来了,问道:“若有所获,一般会是什么?”冲渊沉吟片刻,道:“似乎以功法居多。而且不论看到什么,里面的一切都只是启示,不可重复,要说获益,还须靠你自身的领悟。像我,只得了一套渡厄剑的法诀。机遇难得,你进去吧。”萧离亦不多言,对冲渊深施一礼,反身走向看不见的门里面。随着他完全进入,门阙自动封闭了。
冲渊目送萧离英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双手结印,朝白石门阙打了一道灵诀,以便一有动静,他可以随时察知。复又想起当年带他上山时,他还是一个半大少年,基本上是个孩子,不管怎么稳重,终究是稚气未脱。如今一晃数年过去,孩子如今已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由得摇头一笑,感慨不已,喟叹一声便负手走去。
萧离走进白石门阙,眼前骤然变了一处天地,不过并未如他猜测的那样出现幻境。入目所见,居然就是一间普通的祠堂,只不过供奉的不是寻常的泥塑木偶,而是一个个纯由特异材质所铸的灵牌,不知是晶石还是玉石,都是晶光闪烁,不过光华深浅明暗有所不同而已。每一个牌位上都有法力刻上的字迹,而且都以之为中心散发出淡淡的能量,形成一个柔和的力场,在屋宇中交汇,轻轻激荡。只不过这一切都很轻微,若非以神识刻意体察,几乎感觉不出来。
萧离正自欣赏感叹,忽觉有些不对,仔细感受,竟然是因为真元力无法凝聚所致。他修真时间不长,但好歹已有小成,对自身法力的感觉已是休戚相关,如何觉察不出?萧离心下骇然,难道面前自己所处的就是幻境,而真元力无法提聚就是这个幻阵的效果么?
但是再一感觉,萧离神识深处却并无任何危机感,反而有一股让他心神宁定的莫名力量在若有若无地守护着他。萧离大奇,抬头正欲观察一下自己的处境,却不料这一抬眼,正正对上正中的一个清芒流转的灵牌,再也移不开眼。那玉牌上赫然书道:“玄真开派掌门祖师清羽”,下面有两个小篆:“升仙”。
萧离只觉那灵牌上散发的能量有说不出的吸引力,令自己完全无法移开目光,心下悚然,忙全力收束心神,强迫自己转头不看。只是这一回头,萧离再度悚然一惊,不知何时,他进来的门阙已经消失了。
背后的灵牌发出一阵阵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召唤,每一刻都是对他心志的严峻考验。萧离终于抵挡不住了,干脆回过头来,开始打量起其他历代祖师的灵牌来。但觉每一个发出的能量都不相同,或温和或霸气,或阴柔或阳和,除了形态,其他各方面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一个个人站在他面前一般。
此时那种召唤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但已经没有初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拉扯过去似的吸力。只是吸引力越来越强,似是要将他的心神整个拉过去。萧离脑海中猛然想起冲渊对他说的“一切随缘”,再说这位本派创派祖师是前辈高人,好像不大可能跟自己这后辈小子过不去,于是索性放开心神,任由自己不由自主地再次对上那奇异的灵牌。萧离还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谁知这回他失算了,除了那股召唤他的吸引力越来越强之外,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萧离莫名其妙地瞪向灵牌,你要是没事的话找我干吗啊?谁知那灵牌骤然大亮,竟似一个活生生的人毫不示弱地瞪了回来。萧离毕竟还是少年心性,见之大奇,继而大感有趣,当下大眼瞪小眼,竟然就这么耗上了,反正时间有的是。
玉清殿上,冲渊面有忧色,道:“离儿进去少说也有七天了,却是半点动静也无。本来电闪雷鸣什么的甚至传出惨叫声也都算正常,可他一连数日……怎么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冲虚含笑道:“关心则乱,离儿这孩子根本不能以常理忖度。不过,我倒是更期待了,看看他这次会有什么样的收获。”
此时萧离与灵牌的干瞪眼正式进入第九天,对峙已升级到白热化阶段。
九天之内,萧离绞尽脑汁,试过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可是即使竭力凝聚起一丝仙灵之气触动,也完全无法引动任何变化,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能量形成了禁制,在保护灵牌。
萧离简直要放弃了,很干脆地坐到地上,自言自语:“唉,无缘何苦强求?”竟然自顾自地布下防御禁制,然后运起灵引诀,开始修炼自己的仙灵之气。他刚才竭力发出仙灵之气,发现了一个好处,那就是在这祖师祠内,仙灵之气可以不受限制。
这“幻境”中的灵气充盈,对于修炼好处极大。只是以前来的全都是修真者,真元力在这里完全无法运用,因此除了冥思苦想、穷尽智计,他们别无出去之法。萧离不一样,一则他拥有仙灵之气,这里的禁制无效,二则他并不知道,自己跟前人的遭遇迥然不同。
萧离没有急着突破,而是停留在出窍初期,全力巩固自己的境界,他想起师尊等长辈的嘱咐,怕提升太快根基不稳,对以后境界的增长及渡劫不利。其间血魔种的血煞之气忽然开始蠢动,萧离大惊之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已自动传来一股清冽的寒意,将那血红色的气团压了下去。萧离暗呼好险,急忙收功,从入定状态中醒过来。他几乎已将“寒玉犀”忘在脑后了,刚才若非寒玉犀之功,自己只怕已经走火入魔了。
萧离不敢再继续修炼,于是停止法力运转,便要收回散于体外的仙灵之气,谁知竟然收不回来。萧离一惊,只怕这“幻境”还有古怪,刚想站起,却发现连移动身子也是力有不逮。而且不惟如此,他的仙灵之气居然在丝丝流失,不禁脸色剧变。
心神震骇之间,萧离头顶再度传来一阵救命的清流,他紊乱的心神立时冷静。修真者若是心神剧烈动荡,很容易引起反噬,或是走火入魔。但力量眼睁睁被抽离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实在是难受之极,好不容易静下心来,萧离发觉流失的力量竟然凝于身周,聚而不散,不禁大为惊奇。
萧离突觉心神一震,仿佛有什么在强行刺入神识一般,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已经完全不能思想。又不知是怎么回事,对于现阶段的状况全然不解,竟是无能为力,完全不知该如何抗拒。他在三星洞的数年中有一半时间是在各座阁中乱转,各种内容的玉瞳简看得多了去了,已经算是博闻强记,自然不会不知神识被入侵的可怕,只是此时全然无法抵御,徒唤奈何。就在萧离这急速一转念的工夫,那怪异之极的力量已经开始慢慢渗入他的神识了。
那强行融入的似是另一股神识,只不过并不完整。怪异的是,他自己的神识居然全不抗拒排斥,反而生出一种极为亲近,极为熟悉的感觉,十分自然,仿佛两者本就是同属一体。
渐渐地,这种怪异的感觉终于消失。萧离吁了口气,背上已全是冷汗。也不知今番是什么情况,渗入自己神识的究竟是吉是凶,萧离甩了甩头,暂时也不想去考虑这个了。
就在此刻,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彻九天,萧离一惊抬眼,一道快得看不清的朦胧光华如同凭空出现,直直的向他撞来。
萧离急忙侧身闪避,却惊觉自己无法动弹。那影子射到他面前蓦然停住,萧离看清它的真容,原来是一柄长剑。那长剑开始吸取他周围的仙灵之气,直到萧离渐渐吃不消时,长剑青光一闪,静静地停在他的身前。
萧离忽然觉得恢复了正常,那感觉当真美妙之极。他缓缓伸手握住古剑的同时,脑中轰然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清脆的声响中碎裂了一般,此刻他整个人处于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知道的混沌之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沧桑与奇异的宿命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萧离从混沌状态中蓦然惊醒,似乎根本不记得这段无知无觉的时光。低头仔细端详手中古剑,只见此剑色作玄青,剑身龙纹,上有云气氤氲盘旋,造型古朴,触手寒凉生温,散发着有如点点繁星的神秘光泽。初看时并不出奇,但慢慢地,长剑开始发散出一股同样神秘悠远的气势,浩瀚沉凝,竟似深不可测。纵然萧离对它一无所知,却也下意识地知道,这竟然是一柄绝无仅有的神剑!
萧离忽然惊异莫名,因为在那一瞬间,他与神剑竟然心意相通,无比自然。剑身随即一亮,化作一道清光,没入了他的身体。
直到此时,萧离方才感到阵阵虚弱疲倦,不由得再次翻身坐倒。再一抬头,他哑然发现,与自己磨了九天之久的开派祖师灵牌,此刻已失去了那如同有生命般的光彩。
和收取九天玉笏时一样,一股能量缓缓的从萧离身体里扩散开来,却庞大深厚得多,而且与先前捍卫灵牌的防御禁制似乎是同一种能量。萧离心里明白,这应该是神剑本身蕴涵的法力自然扩散的结果。只是会如此厉害,那是他没有想到的。如此看来,这柄剑应该是一件极为厉害的仙器,而且不惟如此,很有可能还超越了仙器的最高境界!只是那是什么境界,萧离已经完全不敢想象了。
“难道方才融入我的神识,会是清羽祖师留下的神识不成?”萧离自言自语,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又想起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入祖师祠的目的看来应该是达到了,只是自己该怎么出去?
萧离想了片刻仍然不得要领,一咬牙,藉着身体里此时弥漫的那股无以伦比的能量,凝聚意念,然后右手一翻,只听一声呛然龙吟,一道闪耀眩目的光华落到他的手中。萧离反手握剑,慢慢流露出仿佛与天地一体的气势,凝视着来路的纯白墙壁,奋起全力,以开天辟地之势——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