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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云隐玄真 第十一章 扑朔迷离(上)
    之所以魔血煞雾对修真界威胁最大,是因为修真者不同于其他生灵。人类入魔可以修成留有意识的魔头,修真者一旦被魔化,一身的真元力即转化成魔煞力,可以修成最厉害的大魔头。所以黑魔界厉害的魔尊,诸如魔圣、神魔什么的多半不是修魔的就是从前是修真者。所以可想而知天界当初为什么要封闭黑魔界到人界的通道,不说大大小小的魔头们,万一这种玩意儿飘到人界,这一界会遭到难以想象的惨重损失,其他各界的基础也就完蛋了。

    被魔血煞雾包围萧离倒是不怕,凭着他的两件绝顶仙器和准仙器级的飞剑,还加上个青枢神剑,他完全可以在这修真者畏之如蛇蝎的可怕事物里横冲直撞。只是困住他的魔血煞雾不仅有人操纵,似乎还隐成阵势,更要命的是,感应到强大的魔气,他体内的血煞气竟也开始蠢动,费了好大工夫才勉强压制住。萧离直觉被这玩意碰到的后果绝不是一般的惨,于是情急之下,挥手就抛出了九天玉笏。

    魔气漫天之中,一道青蒙蒙的光华闪射而出,形成一个薄薄的青色护罩像一个圆球一般将萧离罩在其中。看着这护罩若有若无、脆弱易碎的样子,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魔血煞雾居然被它轻描淡写的完全隔绝在外。萧离还有时间惊叹,仙器就是仙器,与修真者的宝器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论起威力强劲,宝器根本没法比。还好这一界没多少仙器,有一些仙宝的威力,这一界根本无法承受。(可要说起来最强的那几件都在人界,不过那都已经超出仙器范畴了吧)

    萧离看着身周已经完全是一片血色的世界,心想也只有仗着护罩之力闯出去了,但愿魔血煞雾不要太多,但愿那位魔头的目标不是自己,不然他铁定会很惨……在魔血煞雾里和黑魔界的魔头打斗,不说被人家占尽优势,还要想方设法注意不要将魔血煞雾击散,恐怕连仙人都会觉得这人是个白痴。

    血红色渐渐变成了暗恶的黑红色,除了护罩发出的朦胧青光,周围已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既然这片魔雾是个阵势,而能把这东西弄到人界的魔头功力决不会低,搞不好还是个魔尊,傻瓜才会去硬闯。被包围在魔血煞雾中,又不能硬来,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待在原地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还随时有血魔种反噬的危险,萧离心里那个窝火简直没法说了。

    一片黑暗中,斗然间响起了几声刺耳的鼓掌声,浓雾分开一丝缝隙,有人大笑着走了出来:“好,好!不愧是仙道中人!我说嘛,我看中的人怎么会差劲。不过就算你修为再高,也逃不出我的手掌。你认识这个阵法吗?哦,我忘了你连看都看不见,那我就好心告诉你吧。这个魔阵在黑魔界都大大有名,唤作灭天绝地九阴大阵。即使渡劫期的修真高手,陷进我这个魔阵,都要乖乖听我的。嘿嘿!”萧离藉着青光看清,这人须发皆白,声音苍老,面相却半点不老,而且长得再“正常”不过,神情欢然,与“魔头”二字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萧离暗想,又来了个喜欢扮老的。他困在这个什么魔阵中这么久,简直窝囊透了,怎么能指望他有好脸色,当下冷然道:“便是你摆弄这些鬼蜮伎俩?”那人哈哈笑道:“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我虽用魔阵困住了你,却并无恶意。否则此阵一旦发动,诛仙灭佛,你纵有仙君大人……”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全身一凛,才接着道,“的九天玉笏,你完全不能发挥它的威力,也是抵挡不住的。”

    萧离默然片刻,心中暗自惊异,那位玉宇仙君究竟是何方神圣,何以竟然连作恶多端的乌夜散人听闻都惊颤欲绝,魔尊都如此恭敬?如此大名鼎鼎的仙人,玄真派典籍应该不可能全无记载才对,何以自己见识也算广博了,竟然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心中疑惑地想着,萧离淡淡道:“不必多言,你有何目的,直言便是,何必藏头露尾?”

    那人怪异地打量他一番,哈哈大笑道:“好!不愧是我老人家看中的人,我老人家喜欢!我就明白告诉你了,我老人家呢,是黑魔界的玄羿魔尊,看你小子资质难得,有心要收你这个徒弟,引你上正道。小子你有福了,还不快跪下拜师。”

    萧离愕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竟开始爆笑不止:“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老天啊……居然……居然让我遇上这么好笑的事……哈哈……我不行了,笑死我了。”

    玄羿魔尊不防给他笑得恼羞成怒,喝道:“谁跟你开玩笑?有什么好笑的?笑什么笑!”

    萧离忍笑忍得极其辛苦:“是,是,大魔尊你没开玩笑……嗯,大概是我刚才飞太累了,哈哈,所以才会出现幻听,居然有魔头跑来告诉我说他喜欢带着仙灵之气的修真者,还想让他修魔,哈哈,这是本年度最搞笑的冷笑话了。”

    玄羿魔尊的脸已经沉下来,但还没等他发作,萧离接着道:“而且,如果我所记不错,这个什么灭天绝地的阵应该是叫作‘困魔囚魂大阵’吧,哎呀,魔老头你居然把自己的高级待遇让给我,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修真者,我可承受不起啊。”

    玄羿魔尊硬生生压下自己的怒火,冷笑道:“好啊,只要你破得了我的大阵,我就放你一马又如何?”他就不信自己苦心锤炼的魔阵会让一个功力低微的小修真者破掉,他这回是真被萧离激怒了,若不是一心想收这个天资惊人的徒弟,他早就把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子吞噬掉了。

    谁知萧离闻言眼睛一亮:“当真?”玄羿魔尊怒喝一声:“当然!”

    萧离深吸一口气,收回散布体外的真元力,让九天玉笏自行运转,维持护罩。他自己则开始暗暗将全身的真元力完全转化为仙灵之气,开始积蓄全部力量。眼下已成绝境,就算反噬也顾不得了。还好仙灵之气在全身运转圆融之下,血魔种自动退缩了。

    玄羿魔尊不以为然地看着,在他看来这小子资质再好,也是“被名门正派糟蹋了的璞玉”,就算用出燃烧生命力的拼命招数,也万万不能与自己抗衡。

    可是他渐渐感到不对了。不说那越来越沉重的威压感(连九天玉笏的青光护罩都在微微波动),黑红色的浓雾在飞快消散,魔血煞雾之中的无数魔头以萧离为中心,如潮水一般惊恐奔逃,避之惟恐不及,环绕萧离的青色光球周围很快空出了一大片清爽的天空。而就在玄羿魔尊错愕至极的目光下,萧离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萧离原本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的气质隐去,取而代之的升起一股潇洒旷达之意,与飘逸淡定相结合,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一道道强大无匹的仙灵之气横卷而出,君临天下般的傲然气势与无比威严竟使玄羿魔尊也生出一丝凛然惧意,不由自主地便从心底产生敬服之念。此时的萧离,出尘淡泊之中看起来竟然有着豪气冲天的气概。

    玄羿魔尊心里暗自心惊,收起嬉笑怒骂之色,潜运气势与之相抗,惊疑不定:“你小子难道真是仙人不成?”可那感觉和气势却是假不了的。萧离淡然一笑,说道:“玄羿魔尊,你终于不甘寂寞了吗?你可知从黑魔界来到人界,是违反当年两界协定的?”不知何故,他的声音都似比平时略略低沉一些。玄羿魔尊只觉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望着眼前仙人俊雅清隽的容颜,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心中直犯嘀咕,只觉明明是同一个人,现在和刚才却分明判若两人。玄羿魔尊生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怪叫道:“你小子倒会装神弄鬼,现在又来跟我玩这套。告诉你,你要是破出了此阵,我玄羿魔尊倒着写!”

    萧离冷哼一声:“败军之将,何敢言勇!玄羿魔尊,看在你多年修行不易,手上染血也少,我不再跟你纠缠。下次若再让我见到你擅入人界恣意妄为,休怪我手下不容情!”

    九天玉笏的青色护罩蓦然消失,萧离手腕一翻,一截璀璨夺目的光华从他掌心涌出,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青枢剑出现在他的手里,霎时间毫光万丈,恍如突然置身于浩渺星空。青枢剑略一挥动,灵动夭矫,玄羿魔尊突然感到一股深沉的气魄,如同宇宙混沌一般浩瀚无际,深不见底广不见边,那是无以伦比的自然之力。

    玄羿魔尊在这深沉的威严下终于崩溃,连头都不敢抬,身子一软便往地上跌去。而在青枢剑如点点星芒的灿烂剑光下,大面积聚集的魔血煞雾一下子被绞散,消失得一干二净。萧离不再看玄羿魔尊一眼,蓦地身化流星,寂然不见。

    玄羿魔尊好半天才从半痴呆的呆滞中恢复过来,实在是太震惊了。他爬起身,重重喘了口气:“好厉害!我老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古怪的人!先前看他确乎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修真者,而后却突然变身为仙人,而且居然那么强悍,就连元坤魔帝那个黑魔界之主都不一定惹得起他,在他面前连口气都喘不上来,那绝对不像假的。他最后掣出的剑,感觉怎么那么不寻常?好,我就看看你小子到底有什么古怪!”心猛地战栗了几下,暗暗补充了一句:“当然前提是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发现!”玄羿魔尊狠狠咬牙,身形再次凭空消失。满天一片清明祥和,便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再说萧离刚在金光山的山门前显形,便从高空急速跌下,眼前好一阵发黑,难受得几乎吐血。他模模糊糊地想:“只能维持这么点时间吗……要做的很多啊……”就很干脆地失去了意识。

    ※※※※※

    萧离陷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说是幻境又不像,说是梦境,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熟悉感与真实感。更令他大惑不解的是,这梦境(?)的主角正是自己。

    不过真要说起来,应该说是另一个他比较贴切。因为他感受到的自己,气质、力量、性格乃至思维方式都与平日有很大的不同。这种感觉很玄妙,明明感受到无比真实的自己,却似乎更像是以旁观的角度。认识萧离的人若是见到此时的他,一旦认出只怕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差别太大了。以前萧离给人的感觉是温雅淡然的,很出世,但是很好相处,偶尔还大大咧咧,玩心过重;而此时的他依然如是,但于淡定之中又隐含有一股洒落不羁,好似行走江湖的侠客,不笑时脸上也有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有亲切之感;但谁都可以约略感觉到,萧离神态之中不自觉隐藏的几丝疏离,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萧离心中一动,若有所感,抬手打出几个灵诀,不多时却又轻轻放下,叹息一声,望向天边。眼前飘过一个身影,那么近,却又遥不可及,只能想起一点影影绰绰的痕迹。

    萧离突然间说不出话来,整个身体就像是陷入火海一般,每一寸经脉都像烧灼般痛楚,脑海中疼得像针扎一样。而每到他支持不住时,头顶总会适时传来一股寒流,护住大脑、心脉与紫府。乱成一团的紫府之中,灵珠本来已经停滞了,此时突又开始缓缓旋转。萧离还未反应过来,灵珠蓦然爆出一阵阵眩目的光芒,化为一股清冽与之前的寒流汇为一体,直冲头顶灵窍!只听脑海之中似乎有什么桎梏“喀拉”断裂,萧离眼中斗然出现一线光明。萧离使劲眨了眨眼,这才看见眼前一片原木的天花板,然后是一扇木门,在后来是一间布置简单却不俗的房间。逍遥居里有这样一间房间吗?萧离疑惑,这似乎更像是一间佛寺精舍啊。等等,佛寺?

    还没等萧离跟他混乱的思绪做完斗争,木门“吱呀”一响,一个小和尚推门走了进来。一抬头见萧离正迷茫地望着他,脸上一下子露出惊喜的表情:“呀,你醒了,我这就去禀报师祖长老。”说着转身就走。

    萧离感觉自身还是虚弱无力,根本无法提聚半点真元力,只好出声招呼道:“不忙,小师傅,请问这里可是金光山佛宗?敢问小师傅法号?”

    小和尚笑道:“是啊,这里就是金光山。五天前你昏倒在山门外,是师父发现你的。掌门师叔祖说你带着那个……”他指了指萧离腰间佩的一枚奇特的青色玉佩,“应该是玄真派的,而且修为不俗什么的,只是受伤不轻。你那么厉害,怎么会受伤的?”小和尚眼中一时满是崇拜之情,忽然醒起,搔搔光头,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小僧法名慧止,掌门师叔祖的法名是淳寂。他说你大概今日会醒,再调养三日,等你的伤好了,就要见你。”提起掌门师叔祖,小和尚眼里又满是崇拜了。

    萧离含笑点头将他送走,自去入定调息。

    ※※※※※

    这几日却是难得清闲,其间萧离用羽落石和御翔通了一次讯,告知他不必着急。只是金光山佛气太盛,灵引诀乃是仙家法道,因此萧离修炼时也顺带吸收了不少佛气。三日下来,萧离伤势全好,修为亦更加精纯。只是当日不知怎么的进入奇异状态,鬼使神差的竟然用出了青枢剑。想起师尊曾经再三嘱咐,以现在的修为贸然动用青枢剑等于找死,现在好了,遭到了反噬,身体上的伤势是痊愈了,可是神识受创,萧离自己也无法可想,这几日时不时的就头痛发作。不过他好像看到自己使用青枢剑十分自如,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奇险无比,青枢剑自从在祖师祠得到之后,一直沉寂在他身体中无法动用。而那日萧离心里给搞得窝火至极,情绪被逼到了极端,突然感觉青枢剑的力量在蠢动,然后脑海中轰然巨响,全身真元力被急速抽空,意识一炸,就陷入了一种半清醒半昏沉的状态。至于后来之事,他只有模糊的印象,好像那个魔尊被自己打跑了。据萧离猜测,这件事多半与那时同青枢一起融合的那位祖师的神识脱不了干系。其实他这样猜是没错啦,只是……

    这日萧离修炼完灵引诀,倍觉神清气爽,沿着山道慢悠悠的赏玩,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忽然神识一动,转头看去,只听一声浑厚的佛号,一个老僧自后走来,他肌理光润,看起来似乎并不显老,只是那目光中的苍老沧桑之意,透露出他的真实年纪。他长笑一声,合掌道:“萧师侄醒了?身子可好?”萧离不敢怠慢,躬身道:“晚辈已经痊愈。不知大师如何称呼?”老僧微笑道:“老朽淳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