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弥漫着清润的气息,连带着草木都长得葳蕤蓊郁,遍生仙草灵花。
一个女子走在这山径上,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按说修真者是很少步行的,除非功力不足、迫不得已或是刻意为之。
前面的女子背负长剑,身著淡蓝色裙裳有如冰绡,容光明艳无俦,却偏偏不言不语,脸上一派淡漠,清冷无甚表情,构成一种奇异的气质。她看来也就十七八,当然,那是不看眼睛所能得到的结论。
后面的少年脸色苍白,低头随那女子而行。女子忽而停步,俯身查看一株异草,既而淡漠冷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容。
“白骨情痴草……”她喃喃说道,“魔门……他们果然耐不住寂寞了,竟然将触手伸向我‘天涯剑’。”
“白骨情痴草,相传怨偶所化,一株两朵,轮流含苞,从不相见。擅释剧毒香气,择人而噬,中者无救。若以殉情香熏制,则其剧毒香气经年不散。”其后突然有人漫声说道,“霜师姐当真幸运也,它竟没有释毒。”
女子皱眉回头,神色不动,仿佛没有事物能引动她惊悸不安。不出所料,她看见少年脸上红了一红。她淡淡退开三步。
少年眼中蓦然飞起一丝冷厉之色,斯斯文文的脸更加发白,说道:“霜师姐,你怎么了?”
女子脸上如古井无波,仍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冷淡的道:“既然终于决定露出真面目,那又何必再遮掩犹豫?”
少年没有说话,那斯文柔弱的气质却突然变了,看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冷酷桀骜。只见他手指慢慢捻动,一支长针出现在他手中,其长竟逾手掌。寒光闪闪的针尖闪动着一点诡异的幽蓝,令人心悸,乌紫的针体,隐隐然有邪气流动。
女子秀眉一动,随即叹息一声,道:“灭魄针!好,陆翎,不愧是魔门十剑使之一,我也看走了眼!”
少年陆翎双眉一轩,一丝冷戾之气慢慢发散开来。陆翎讥诮地斜睨,道:“你一早就发现我是魔门中人了,对吧?因此你才一再向那帮老头子阻挠我进天机剑阁?霜师姐,好心计啊!你认出来了吧,这个东西?”他两根手指夹着灭魄针来回把玩,邪邪笑道:“不错,它的毒辣在于,管你修为多高,一样摧残你的神识,如果我想的话还可以完全抹去,任我驱使,中人无救。我不想将这阴损手段用在霜师姐身上,你乖乖跟我走,我也不会难为你半分。”
女子淡淡道:“你既然是魔门的奸细,就不必再罗嗦。我不是你的师姐,你也从来不是我天涯剑门下。出招吧!我奉劝阁下,不要出‘痕空’,师门赐剑,你不配使用。”她缓缓扬手,背上长剑铮然清鸣,如一道流星挟着寒气划过长空,在她掌中现身。蓝衫女子轻轻屈起纤柔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弹着湛蓝色宛如一泓秋水的剑脊,发出一股凛冽的气势。女子秀眉一扬,一刹那眉目间竟是英气勃发。
陆翎滞了一下,他很清楚,“寒雅”一出,若不见血,决无挽回。灭魄针化身流光闪过,他阴晦不定的脸上隐现气恼、狠厉等种种颜色,冷哼一声道:“云霜!你不识抬举,可怪不得我!能一败‘寒雅’,我还真是荣幸。”灭魄阵夹在指尖,幽蓝的荧光一晃,他出手了。
倒是人如其名,云霜冷如霜冰的娇颜毫无动容,更不答言,只见得寒光飞溅,飞剑“寒雅”出岫,便如一瓢水银朝那灭魄针兜头泼去。陆翎身形滴溜溜一转,幽蓝光芒连闪,竟幻化出无数灭魄针,每一支都闪动着慑人的幽光。云霜无意直撄其锋,寒雅剑捷如游鱼,环绕着她飞舞,交织成护身剑圈,还分出数条剑影,灵巧地透过重重针影,从各个精确得不可思议的方位角度,直袭陆翎本体。进退攻守之间如高山流水,不带丝毫的烟火气,可见修为之高。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陆翎手中针的威力。灭魄针不是普通魔道制炼使用的魔器,那是直接于黑魔界之主——元坤魔主,号称黑魔界阴狠第一的魔器,这一界最多只有十支,都是黑魔界所赐,端的是非同小可。
漫天的灭魄针无视“寒雅”的防御,竟径直与锋锐相接。云霜脸色更冷,操纵飞剑本体斜刺陆翎。灭魄针却蓦地合而为一——只听一声爆炸之响,一缕魔气顺着飞剑剑身烧了上去,飞剑那四射的皎洁光华登时黯淡许多,而云霜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伸手扶住左近一株大树,方才稳定住身体。只是她自己很清楚,由陆翎的真正实力以及现在状况综合看来,现在的她绝无胜算。
陆翎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重合的灭魄针划出一道弧光,直朝云霜头顶刺去,竟是存心毁她元婴。
更要命的是,云霜现在毫无抵抗之力。
陆翎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蓦地手底一空,陆翎满意地笑了,正想看看云霜的元婴是不是已被收掉,陡然间眼前一花。陆翎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见,自己并没有看错,一个白衣少年站在自己面前,却并未正眼看自己半眼,而是端详着手中的什么物事。而那物事……陆翎慢慢地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那少年手中的,正是前一刻还在自己手里的魔宝灭魄针。
陆翎骇然的目光中看见,这少年看起来甚是年轻,不过弱冠的样子,却是俊雅不凡,飘然有出尘之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飞扬洒脱的神采。但是陆翎却万万不敢小觑于他,不仅是这人给他一种完全看不透的飘渺感觉,他竟然空手抓住了黑魔界的法器,这人……说不定是个修行千年的老怪物!难道……他已经到了合体期?渡劫?他立刻将这个影响气势的念头扔出脑海。
白衣少年打量了一番手中的奇形长针,摇头叹气:“现在的魔道越来越不象话了,居然大白天的拿着魔器在人家门派到处跑,还是会夺人元婴的那种。喂!魔门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跑到修真界来晃什么?喝茶啊?这个东西诡异的很,不要也罢!”先前看他不说话的时候,眉宇间有种淡淡的疏离感,感觉很是奇异,看起来像是见过了无数个世代却从来不属于哪里,这才令看不透深浅的魔门剑使不敢妄动。而现在一说话,这感觉就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但谨慎的陆翎不敢懈怠,呛然一声,掣出一柄华光四射的飞剑。
“怎么?你居然还有脸用出‘痕空’,看来我一直低估了你的厚颜程度啊。”略带讥诮的嗓音响起,云霜在白衣少年身后缓缓走出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一丝怒意。她迅即转身向路见不平的少年微微颔首,说道:“多谢道友襄助。”
白衣少年微笑道:“啊,不客气。这个东西留着也是害人,还是抹去罢。”说话间灭魄针从他手掌上悬浮而起,几颗闪亮的星芒自他手上一现即隐,而那威风八面、人人胆寒的灭魄针叮当落地,变成了一根毫无灵性、再普通不过的铁针。
云霜看着只是微微动容,但陆翎却是脸色惨变,他看得清楚,那几颗星从他手掌中涌出,围绕着灭魄针形成一个小型星系状,运转后呼吸之间,星光消失,再次融回他掌心。不管那是法宝还是什么,都不是他能抗衡的。陆翎突然胆寒地发现,他所凭恃的强大实力仅是相对而言,对上这温文洒然满不在乎的少年,一切都似乎在对方掌握之中,他毫无胜算可言。
却不知这位受到敬畏的神秘少年高手心中正在打鼓:“魔门十剑使真不是盖的,竟然消耗了近三分之一的星辰之力才把这普通的魔器上的魔性毁掉。这家伙看起来在魔门中地位不会低,似乎是很艰难的一战啊。”
陆翎眼珠一转,大喝一声,飞剑“痕空”脱手飞出。白衣少年立刻抽身急退,因为他看出这里面蕴涵了爆炸性的力量。白衣少年若不想被爆炸波及的话就势必要小小地被阻挡一下,有这一下的工夫就足够陆翎逃得谁都找不到了。
蓦地空中一亮,一团繁星似的云雾闪动,陆翎飞遁的身形顿时落入这星云状的莫名物质中,再也无法挣脱。然而这边厢气急败坏的魔门中人已经搞定,那边却还有一颗极其危险的定时炸弹——离两人近在咫尺之处,飞剑嗡嗡地颤动着,眼看着就要自爆!偏偏此时白衣少年全副心神放在被困之人上——本来这种级数的飞剑自爆就是非常恐怖的能量,而被陆翎加入魔门特殊手法,还会震荡元婴,一个不好,元婴都有可能不保,会被打回原形!
云霜一惊出剑,拼着寒雅剑被毁,就要拨开“痕空”。却就在这时,飞剑痕空颤栗着在半空停顿了,不能爆裂,也无法再前进一分。
只听一个懒洋洋的语声由远而近:“我说老大,要救美也不用这么心急吗,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在这个时刻赶到?”话音方落,另一个少年就稳稳地站在白衣少年身边。他看起来年纪相仿,但那一脸的古灵精怪之气却令他看起来截然与众不同,只一眼便十分难忘。
不必说,这是萧离与御翔。再次下山的萧离,便靠着羽落石与御翔会合,一路随意闯荡,见好去处尽情游览一番,见修真者比试观摩一番,偶尔还插上一脚,路遇或者揽上的比斗更岂止是一场两场。这不,这俩人又跑到天涯剑的地方来了。不过同为修真界两大名门,天涯剑与玄真派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因此闯进天涯山倒也不算什么事情。
萧离轻笑一声,回道:“我对你的个性可是有把握的。再说,你若不来,我的‘天心意决’第二层修为可也不是吃素的。”御翔翻了个白眼,不予置答。
其实严格说来,若是真打实斗,萧离即使有星辰之力这绝对的不公平因素襄助,他和魔门剑使之间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方才那一下,用巧的成分要占到六成。萧离先是仗着第二层“形化为神”的天心意诀修为生生减下了陆翎的速度,再用星辰之力才将他困缚。否则魔门十剑使之一,哪有这么好对付。
萧离想起那位魔门高足,回身随意地一招手,星云带着陆翎飞到他身边。御翔顺手绰住“痕空”递过,萧离将人剑一起交给云霜,说道:“姑娘就是‘天涯剑’门人了吧,这小家伙就交给你了。”陆翎在动弹不得之中听了气笑不得,他是什么人?能达到现在的境地,他花了多少时间苦修?而眼前这顶多修炼百年的小辈竟然满不在乎地称他“小家伙”,他真的要气疯了。
云霜微微点头,神色不变,说道:“谢过。”一转眼看见萧离腰间所悬玉佩,似乎有些眼熟:一片氤氲的云形,隐隐然仿佛有云气流动,精美绝伦。玉佩结着精致的缨络,丝绦乃是青色。一见此佩,云霜明丽的俏颜浮起一丝讶色,说道:“原来是玄真派的师兄,失敬了。敢问尊师可好?”玄隐珮乃是特殊材质雕琢,独门手法炼制,云隐山玄真派的标记,同时亦是一件认主法宝。而青色是代表青云峰,玄真弟子及修真界中以此识别,鲜少不知者。
萧离毫不意外地笑道:“多承关心,家师目前正在闭关,应该很快便会结束潜修了。”
云霜接过“痕空”,微微一笑,道:“师兄出自青云峰,云霜便来猜上一猜。师兄可是萧离萧师兄?”御翔怪异地看着萧离,“你小子就这么有名吗,随便碰到个美女都认识你?没天理啊!”身份被看破,萧离洒然笑道:“不错,在下萧离,是师尊座下第七弟子。”云霜微笑道:“闻名久矣。不知萧师兄可愿随云霜上山,到敝派一游?”萧离正在为如何才算踏进修真界发愁,闻言笑道:“师姐客气了,萧离求之不得。”云霜点头不语,作了个请的手势,回身带着二人向山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