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明丽,在蔚蓝的海面上开出一朵红花,昨夜潮汐遗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清晰可见,便如某天某夜沉淀在某对情侣心中的那分迷醉。然激情过后,剩留得却只一个孤单的身影……
“小虎,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了……”明离在这片沙滩到底坐了多久,连他自己都已不记得,如今听见自己竟开始自言自语,忍不住笑了,他是在笑话为何要说出这等无关紧要的废话,还是感慨世事无常,事不过三呢?
“是啊,都第三次了,也算是咱们在此地见面的第三次吧。”
明离蓦然回首,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张依旧甜美清纯的笑脸,感觉如梦似幻,朦胧不清,谁能肯定得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难道现实与梦想之间真的比海洋还要遥远?
“呜……”方才还躺在明离身边的小虎突然站起,前脚据地,没入沙丘中,后身隆起,毛发上竖,眼中蓝光如豆,紧盯着前方那微微隆起的小沙丘,纵跃而起,身法如闪电,向目标扑将过去。
“叽叽”沙丘中突然破出个小洞,一条三尺蟒蛇飞跃而出,身子一卷,缠住小虎脖颈,蛇信吞吐间,直能触到它双眸。
小虎大怒,仰天嚎叫,在沙滩上连滚数匝,前爪往蛇身上连抓,那蛇吃痛,只能松绑,小虎不及它逃走,猛一口咬下来。
“住手!”小虎只觉眼前绿光闪耀,甚是刺眼,本能得退到主人身旁,却是咧嘴嗷牙做凶恶状,并未认输。
“明离,它就是你所说的小虎吗!”明离听她说话,悚然一惊,看清了她神色间露出来的轻嗔薄怒,颤声道:“水儿,真的、真的是你?”
柳似水确认小柔并未受伤,将它收入怀中,瞪视明离,良久良久后,那神色间的嗔怒消失不见,化为一贯柔美的笑靥,微笑道:“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啊!”
“是啊,我还真以为在做梦呢?”明离也忍不住笑了,但目光落到她隆起的腹部时,敛起笑意,正色道:“你怎么出来了,他们怎么能让你出来?”
“自然是偷跑出来的,他们就像看囚犯般看着我,又怎会放我出来?”柳似水笑着轻轻抚摸腹上那个小皮球,笑道:“是她吵着闹着要见爹爹,我没法子,只好勉为其难来了,真是个淘气的丫头……”
“是个丫头?”
“是啊,香阿姨确定过很多此了,是个丫头。你不喜欢吗?”
“真的假的,让我听听……”柳似水见他俯身在自己肚皮上听了好半晌,笑道:“呆子,她都说了什么?”
“她说……”明离正想着该“如实禀告”还是“胡编乱造”猛听身后一声巨响,回头看去,惊见大浪铺天而来,大骇之下,抱了柳似水,使招突如其来,闪身退出十丈之外。
柳似水惊魂未定,正想开口询问,却听海浪中传出一阵笑声,有人哈哈大笑道:“水冰寒,在女儿女婿面前,你还要做缩头乌龟吗?”
明离听到这人说话,惊声道:“李陆吾!?”
又听轰的一声,浊浪排天,漫天散落的水珠中,两个人影渐自清晰,空悬海上!
柳似水瞧清其中一人相貌,狂喜道:“爹爹!”直冲上前。
明离大惊叫道:“水儿,危险,快回来!”赶忙追去,却已不及,一个大浪盖过来,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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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离眼睁睁得看着妻子罹难,却是无力拯救,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当地,猛觉心底有样东西突然粉碎了,此时明明还是万里晴空的清晨,在他眼中竟变成漆黑如墨的子夜!难道从此以后那张柔美灿烂的笑脸将真的在他生命中永远的消失吗?
正绝望间,却见那波涛汹涌中现出一个人影,明离像是在黑暗中蓦然看到了光明,疾步而上,但到得近处,却僵下了脚步,刚刚提起来的心又跌落入谷底。
却见柳似水浑身瘫软,依在一人怀中,那乌黑如墨的秀发如瀑散落,发梢沾着点点如冰晶般的水珠,那依旧秀美绝伦的容颜,如今看来颇几分憔悴凄凉的美,那件湿透的绿衫紧贴身子,勾勒出纤细玲珑的身段,而那隆起的下腹,又使她拥有了寻常少女绝无的成熟!然而如此美人,却见不到一丝生气,谁又能保证此时这个美丽的灵魂是否逗留人间,是否已被阎罗王抢去当了镇府夫人?
明离大叫一声,大步抢上,岂知右脚一拐,扑倒在地,猛一咬牙,勉强站起,一瘸一拐的走到柳似水身旁,一把推开那人,将她紧搂怀中。
“她只是呛着些海水,并无性命之忧,你快些带她回家吧。”明离方才一门心思在柳似水身上,此刻听到那人说话,方才想起,一抬头,但见眼前之人长袍飘逸,容颜俊雅,只是嘴边留了些许粗须,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沧桑之感,惊道:“岳父大人,你……”
此人正是柳旭,他深深望了昏迷不醒的女儿一眼,那张向来严肃漠然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丝笑容,微笑道:“好女婿,水儿以后的幸福就都托给你了。”也不待他回答,朗声道:“李陆吾,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便做个了断吧!”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明离见他身法之快,颇像离部绝顶轻功“突如其来”的瞬间移动,但比起“突如其来”的阴险诡异,却要潇洒光明得多,不过此时他才没心思感慨这些,抱了柳似水匆匆离开还愿沙滩。
刚踏上浮桥,却听怀中柳似水轻哼一声,转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道:“我已经死了吗,这里就是阴曹地府吗?”
明离一怔,没好气道:“傻丫头,胡说什么呢,看清楚我是谁?”
柳似水使劲睁大眼睛,看见是他,却惟恐是自己的幻觉,伸手摸他下巴,但觉还在,便不是鬼魂了,松了口气,喃喃道:“我以为自己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明离正色道:“即便真是如此,咱们仍可相见。”
他是一本严肃的说,但在柳似水看来,这表情却是再滑稽可笑不过,忍不住扑哧一笑,啐道:“呆子,你喜欢死,我可不乐意。”说罢转头张望,喃喃道:“方才我好象见到爹爹了,是他救了我吗?”
“你是一时昏乱,出现幻觉,方才在沙滩上只有咱们两人,哪来你爹爹?”明离也是个男子,深知柳李二人之间的决斗至关重要,不当有外人干涉,更何况柳似水现今有孕在身,让她知道反是不妥。
柳似水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默然片刻,说道:“明哥哥,你说咱们现下去哪里才好?家是回不去了,不归山那里岛主又容不下你……”
明离经历了死灵渊之苦,深知若不尽早安定下来,对她们母女俩都是不利,可东莱岛之大,竟无他们的容身之所!再三权衡之下,静声道:“水儿,你且先回不归山养胎,待这孩子出生,我再另想法子救你们母女出来……”
柳似水也知现下自己必须一切以孩子为大,不可意气用事,点头道:“那也好,到时你若真来不了,我也会想法子带孩子出来找你的。”
主意既定,两人亲热一阵,彼此依依惜别,忽一声惨呼遥遥传来,分明发自还愿沙滩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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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还愿沙滩,却被眼前情景惊呆,只见一人身着金白相间的道袍,双手负后,空悬海上,直如神话传说中御剑而来的剑仙,却听他缓缓道:“水冰寒,今日的你着实令我失望,二十年不见,你的武功退步竟如此之快!”
却见沙滩上一人缓缓站起,似乎因为受伤太重,身子有些颤抖,虽背向两人,但那背影柳似水是再熟悉不过,叫声爹爹,冲上前去扶住他。
明离拉她不住,只能紧随而后,抬头看清空悬之人相貌,确是李陆吾无疑,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当日龙船上他不过是个唯唯喏喏的道士,却原来是身藏不漏,我让小虎和海狼单斗,可真是班门弄斧了。”下意识得看了小虎一眼,摸了摸它脑袋。小虎身性通灵,明了各种关窍,狼首高昂,直视李陆吾,幽蓝的目光闪烁不定,毕竟狼是从来不会认输的!
柳旭轻咳一声,嘴角淤血长流,内伤甚重,苦笑道:“习武不过强身护体,而非用以好勇斗狠,即便真让你天下无敌,又有何用?更况且我已决意退隐江湖,李兄何必苦苦相逼。”
“退隐江湖?嘿嘿……水冰寒,真想不到二十不见,你倒学会了自欺欺人……”李陆吾大笑声中,人已在三人十步之外,明离心中大骇,这种身法哪是人间所有,下意识得拔剑在手。
“情殇?嘿嘿,有趣、有趣……”他只说了两个“有趣”。明离便觉一双无形之手抓住剑身向外拉扯,自己全力施为,竟是拽不过他,一转眼,剑已在李陆吾手中。
“连自己剑都保护不了,怎配用剑,不如……咦……”李陆吾脸色微变,握剑手指一颤,冷笑道:“原来你是此剑宿主……”眼中精光一闪,情殇便被制服!
明离看在眼中,心中大骇,下意识的连退数步,耳畔嗡嗡作响,要知那日在情塔内与剑灵合体后,剑即是他,他即是剑,而今情殇竟被此人如此轻而易举得制服,这等打击真比杀了他还要残酷百倍,顿时双膝一曲,跪倒在沙滩上,双目如死灰暗。
柳似水见他突然意志消沉,心中不解,却听父亲道:“取出木箫。”当下依言取出,立觉木箫要被夺走,大惊之下,手上加力,霎时间箫身上绿光大盛,将那怪手击退。
李陆吾脸露讶色,旋即含笑点头:“想不到你竟生下如此了不起的女儿,佩服佩服。”说着眼中精光闪烁,射向柳似水,如黑夜中的一对朗星,充满诱惑。柳似水心中一迷,手上立松。
“水儿,别看他的眼睛。”柳似水大奇,父亲明明没有开口说话,为何脑海中有他的声音,当下闭上眼睛,默运心法,再度将那诱惑之力击退。
“水冰寒,你竟留了一手。哼,区区‘心语术’焉是‘荧惑守星’敌手!”李陆吾脸含冷笑,蓦地拔地而起,仰天长啸,只见他身后巨浪冲天,朝三人直落下去。
“你不要太过分!”柳似水忍无可忍,断声娇喝,美眸中绿光亮起,高举木箫,霎时间在三人身前结成一道碧绿光墙,挡下巨浪,旋即反击,向李陆吾推去。
“很好,很不错……”李陆吾乍遇对手,好不兴奋,正想运功抵抗,猛觉丹田内射出道凌厉剑气,直刺天灵穴,不由咦了一声,忙以强大真气压落,这一分神,那光墙已压将过来,仓促闪身避开,虽未伤到要害,却是狼狈之极。
李陆吾落回沙滩,看了一眼手中情殇剑,冷哼一声,丢去长剑,微一闭眼,体内玄功默运,哇的吐了口淤血出来。
“情殇乃不世魔剑,你想轻易得将之驾驭,结果只能伤及自身。”柳旭轻咳一声,笑道:“如今你五脏六腑俱损,与我伤势等同,也算斗个平手吧。“
“想不到贫道竟败在两个娃娃手上,嘿嘿,难道是天意。”李陆吾何等高傲,仰天大笑。
柳旭心中暗叹,忽听女儿惨哼一声,抱着肚子跪了下来,大骇之下,上前一步,切她脉搏,咦了一声,回头望向明离,神情复杂古怪。
李陆吾何等样人,一眼便瞧出端倪,大笑道:“仙魔结合,天地不容。更何况令爱年纪尚小,体质还弱,如何承受得起体内仙魔大战炸苦?我劝你还是早早将孩子打掉,不然生下来也是个怪胎……”
柳似水虽在剧痛之中,却能听见他说话,忍着痛喘息道:“爹爹,求你不要把她打掉,我要这个孩子,我……我要……”下唇已咬出血来。
明离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自责不已,突地心底响起一个声音:“明离,你若还是男子汉大丈夫,便拿回你的剑!”顿觉体内热血翻腾,猛抬头,眼中血光暴现,伸手间,情殇已在手中,这剑人一旦合一,魔煞之气便即铺天盖地,转眼他已成血人,大喝一声,人随剑走,化成一道血芒,杀向李陆吾。
李陆吾见他突显神功,心中不解,但他一向放浪不羁,从不将什么挑战放在眼里,冷笑一声,身化蓝芒,退到海洋上空。
但见蔚蓝的海面上赤蓝两光你追我赶。这两人一个为自己身名誉,一个为妻儿性命,彼此缠斗不休,不时激起蔽天巨浪,引发狂风海啸,真有灭世之意。
柳旭见他们如此激斗,均以性命相搏,不由捏了一把汗,忽听柳似水道:“爹爹,这道士是什么人?为何唤您做水冰寒,那是您的真名吗?”
柳旭听她说话中气已足,探脉搏,见她体内气息已然稳定,知道其中缘故,心中暗叹,拆开话题道:“明离自身武功不济,仅靠情殇魔灵,怕是此命休矣,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他?”
柳似水想了想,摇头道:“女儿不担心。即便他真的败了,甚至……甚至战死了,女儿也不会难过,因为女儿知道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女儿……”说罢抬头望着天际那道正自拼杀的血光,露出一抹微笑。
柳旭不想她如此看得开,想来这半年的死灵渊经历真使她成熟了许多,对比之下,自己身为父亲,却是前怕狼后怕虎,未免太是不堪,不由长叹一声,说道:“不错,为父原名确叫水冰寒,柳旭不过是个化名。”
柳似水道:“那女儿的原名又叫什么?”
“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
“水维心?!”
柳旭点头道:“不过为父并没想过要用回真名,你也可以自己选择。”
柳似水微微一怔,正想着该不该用回真名,忽见天际那两道光芒纠缠着一同落入海中,砸出老大一个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