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几时休;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城门墙角下,两个十来岁的孩童口中念颂着这首民谣,相逐嬉笑,奔到大街上。
却听得马蹄轰隆声过,一队骑士旋风而至,少说也有千余人,马上骑士均是身着红袍黑甲,脚跨烈马,甚是神武,当先一人身材高瘦,骑在马上比寻常骑士还要高出几分,那本就颇为丑陋的脸上,横了道细长的刀疤,愈显其凶悍可怖,见小孩子挡道,大声喝道:“快让开,小心撞到。”
但两孩童早已吓傻,却如何知道闪避,其中一个稍胖的孩童更是吓得哭出声来。
眼看他们将惨死马蹄下,忽见身旁人影晃动,一人操手将他们揽入怀中,跳上马背,乃是那高瘦骑士左手边的骑士。
那胖孩童虽已脱险,但惊魂未定,依旧哭个不停,直到同伴推他一下,才回过神来,见救下自己的恩人是个满脸虬髯的大叔,心中好奇,忍不住伸手把弄那部络腮胡子,咯咯直笑起来。
那骑士见他如此,只是笑笑,并不阻止,但那稍瘦的孩童却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叫道:“猪儿,别玩了。”抓了他手,便想下马,但他人还小马背却高,一时下不了,眉头一皱,做势欲跳。
那虬髯骑士见他气质颇是不凡,当下伸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那孩童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送自己下马,落到地上,竟丝毫也不觉疼痛,回头看那骑士,满脸的惊讶,惊道:“你……你会妖法?”
众骑士闻言,无不大笑,那高瘦骑士朗笑道:“我兄弟若真会妖法,对付匈奴人只须一点便倒,那不成了过家家!”
那瘦孩童小脸火热,轻哼一声,转身要走,忽听虬髯骑士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瘦孩童看看他,想了想,说道:“我叫孙孝哲。”身旁那胖孩童立刻接口道:“我叫李猪儿。”
“李猪儿?敢情你是属猪的。”那高瘦骑士看看李猪儿,脸上似笑非笑。
“你才是猪呢!”孙孝哲挡在李猪儿身前,大怒叫道。
这话委实大胆,那高瘦骑士脸上闪现杀机,但旋即想到童言无忌,何必与他计较,笑了笑,对那虬髯骑士道:“二弟,你看这孩子像不像小时候的你?”虬髯骑士微微一怔,沉吟道:“你是说三弟?”高瘦骑士笑道:“想当年在扬州,旁人稍说一句三弟的不是,你便跟他急,同孩子可不就一个模样?”虬髯看了孙孝哲一眼,叹道:“却不知三弟现下身在何处。”
孙孝哲见他们不将话题放在自己身上,心想正好逃走,拉了李猪儿,转身便跑。
刚跑出几步,忽听那高瘦骑士叫道:“喂,你站住!”孙孝哲下得一跳,回头看见那张丑脸,强吸了口气,道:“你……你要做什么?你们当兵的,就……就这么欺负小孩吗?”
那高瘦骑士不料他竟如此说话,倒是一怔,那虬髯骑士笑道:“你这孩子可真够厉害,我们是想问你,方才那首歌谣可是你自己作的?”
孙孝哲本就感激他救命之恩,又见他总是一张笑脸,颇是可亲,心中隔阂轻了许多,摇头道:“不是,是我娘作得?”
“你娘?”虬髯骑士微微一惊,旋即笑道:“你娘倒是个才女,却不知她可否身在范阳?”
孙孝哲正不知是否该答他,身旁的李猪儿先叫道:“姑姑就住在西市,大胡子叔叔要找她吗?”说着嘻嘻一笑,道:“姑姑长得可漂亮了,大胡叔叔见到一定会喜欢的……”见孙孝哲瞪眼过来,赶忙闭嘴。
唐代城市分了东南西北四市,通常东市商铺林立,繁华热闹,而西市则为居民区,范阳一地自不会例外。传闻西市有个姓李的寡妇,夫家姓孙,容颜极美,胜塞西施,想来这孙孝哲便是那美人儿的遗腹子。
孙孝哲见众骑士看自己的目光有异,又羞又怒,也不管李猪儿,转身便跑。李猪儿连声唤他,追了上去。
见他跑远,高瘦骑士笑道:“我看他不单像你,也像三弟。”
那虬髯骑士兵收回目光,神色一敛,说道:“不提这个,白山战事吃紧,你还是快些赶路,增援义父要紧。”
高瘦骑士闻言怒目迸张,大声道:“可突于那厮,今日定要斩他狗头!”当即领兵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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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正是康胡儿和史?于,当年寂灭岭一别,康胡儿便北上与史?于一起助义父张守?镇守范阳,抵抗契丹入侵。
契丹乃是大唐边境游牧族的一支,本与大唐无甚隔阂,却不想近些年其国出了个叫可突于的人,本是个契丹牙官,静折军副使,因与契丹王有隙,杀之另立,做了辅国重臣,此后便多此发兵侵犯大唐边关,因此人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身边猛将如云,是故屡败唐军,势如破竹,唐廷震惊,玄宗皇帝速派战功显赫的原幽州节度使张守?兼任范阳节度使,北上抗胡,此人一到,战事便有所扭转,但要彻底击退强悍的契丹人,却非朝昔之功,如此双方交战数十场,各有胜负,战事进入僵持阶段。
在这期间,契丹人屡次派兵骚扰范阳周边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众官兵见同胞遭受虐待,无不大怒,请命出战,但张守?却知此乃诱敌之计,下令三军不可妄动,只将周边百姓陆续迁入范阳城内安顿,但恐细作混入,是以督查甚是严格。
然而世间没有不漏风的网,终有细作蒙混过关,也不知他们使得什么手段,竟掳走张守?独子张缺爱妾吕氏,张缺大怒,不顾父亲反对,竟单枪匹马,星夜追赶,张守?无奈,只能先派轻骑队追上保护,自己则率军押后。
白山又名白狼山,位处营州西南,山势起伏陡峭,无平地可行,惟见一条山道蜿蜒而上,尽头似与天际接壤。
此时山道上行了队人马,领首之人乃是个身着亮银铠甲的少年骑士,却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俊秀白净,俨然是个富家公子。
“张公子,此地乃天险,若再前进,恐遭埋伏,还是请回吧。”随在他身后的一名中年将领附耳轻声道。
这少年骑士正是张守?之子张缺,他爱妾遭绑,怒而出城,不想追出数百里也不见一个契丹兵踪迹,反是被父亲手下将领赶上,再三要他回城,他心中本就有气,冷笑道:“宋参将,你就会杞人忧天,此地荒芜,连只鸟都没有,哪里有人!”
那姓宋的参将摇头叹道:“张公子你不知,这战场不如家中,越是荒芜的所在便越是凶险。公子请看此道两旁均是草葱树林,敌人埋伏其中,等公子入网,他们再出兵围剿,那时便防不胜防了。”
张缺虽全无行军打仗的经验,但也不是傻瓜,眼前之路自是陷阱无疑,可是若就这般打道回府,定会被父亲手下的那两个宝贝义子笑话,而今这姓宋的参将话语间便不无轻蔑之意,心中火起,暗想自己若连爱妾都救不回来,以后如何立世做人?又想到眼前之路谁人都知是陷阱,而自己却偏偏行之,敌人反是想不到,当下径直纵马上前。
宋参将见状大骇,叫道:“张公子,那里真的去不得!”当下命令部下原地扎营,自己纵马追上。
张缺见他追来,连扬马鞭,催马上山,但他跨下白马不擅山地,给他催得急了,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张缺骑术本就不精,这下还不跌下马背,直滚下山,若非有铠甲保护,早已遍体鳞伤。
宋参将见他滚到自己马蹄下,不由大骇,一提马缰,让过马蹄,道了句“公子小心”俯身救他。
张缺这一落马,心情大坏,见他伸手来扶,更是羞怒难当,刚被他扶上马背,便叫道:“下去!”竟将他推下马背,再行纵马上山。
宋参将见他屡柬不听,呸了一声,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自己不要命了,干大爷鸟事!”当下一瘸一拐地下了山,对部下道:“大家今日可找到过张公子?”部下会其意,齐声称否,宋参将叹道:“既然如此,咱们若再回城,定是死罪,不如就此散了,各自讨生活去吧。”
众军士一片哗然,正要作鸟兽散,忽见前方尘土飞扬,隐约见得当先一面帅旗上写了个巨大的张字,那正是元帅张守?到了。众军士见之无不心悸,想到那张缺生死未测,元帅定会责怪自己办事不利,那时岂不要脑袋搬家?一时间人人自危。
宋参将怒道:“慌什么慌,老子自有打算。”却见当先一骑的正是范阳节度使张守?,忙跪地相迎,众军士亦相继跪倒
张守?不见军中有儿子,皱眉道:“你等未能追上我儿?”
宋参将见他来得如此准时,必已掌握张缺动向,自己若谎言欺骗,那是自寻死路,当下如实道:“本是追上了,可张公子不听末将劝告,自行上那白山去了。末将办事不利,还请元帅降罪。”
张守?素知儿子脾气,看来他这话是只真不假,说道:“领我前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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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参将领得张守?到白山,张守?瞧这山势,确实甚为凶险,张缺身入其中,极难全身而退,当下说道:“宋参将,你领本部半数人马随我上山,其余人等原地扎营不可妄动。”说着打马上山。
宋参将随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他行事如此草率,忙道:“元帅,此去凶险,恐怕……”张守?摇头道:“毋须多言,我自有打算!”
此地山势绵延,越是往上便越见险峻,但一路行来,不见半个契丹兵踪迹,宋参将依自己往日作战经验判断,知道此乃大不祥之兆,但看元帅神色,却并无撤兵之意,暗想:“莫非元帅关心爱儿,真的糊涂了?”
大军行出数里,却见前方隐约有个人影,张守?瞧清背影,大喜之下,叫道:“缺儿!”拍马上前。
那人正是张缺,转头见到父亲,微微一怔,旋即叫道:“爹爹,别过来,那里有陷阱!”
张守?听他叫破,立觉不对,想要回头,却已不及,猛听跨下骏马发声悲嘶,前蹄屈地,将他整个人颠下地来!
宋参将见元帅落陷,忙领兵追上,却听得喊杀声四起,契丹兵自树丛中钻出,如蚂蚁一般,少说也有上千之众,将他两百余人前路退路堵死,如此张守?便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境。
张缺见父亲因自己而中计,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忽听一人哈哈笑道:“张元帅别来无恙,可想煞小弟也!”只见契丹兵人马中分,一人身跨赤红烈马高调而来,却见他年岁与父亲相仿,但比起父亲满身的书生气,此人方脸高额,目光如鹰,甚是彪悍英武,不由心中一震:“难道他便是可突于?”
张守?方才落陷,很是狼狈,如今站起,却是神态自若,亦笑道:“可突于将军果然足智多谋,利用我儿引本帅上钩,方今擒了本帅回营,范阳一地,当是唾手可得了吧!”
可突于呵呵笑道:“元帅此言谬矣,正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以张元帅之才,若愿为我契丹效力,那时踏平唐国,西征突厥,这泱泱天下,将为你我所有,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张缺怒道:“狗鞑子,好大的口气,莫是欺我大唐无人!”
可突于打量他一眼,哈哈笑道:“张公子英俊不凡,当是国之栋梁了!”这话极尽讽刺,众契丹兵哄然大笑。
张缺气得脸色发绿,拔剑在手,便要上前拼杀,却见父亲使眼色过来,才不敢轻动,心中却想:“我张缺此生若不干出一番事业来,誓不为人!”
张守?笑道“将军此言倒是有理。”可突于喜道:“元帅言下可是答应某家了!”
“将军误会了!”张守?摇头笑道,“本帅之意,乃是请将军附我大唐,届时扫平突厥回鹗,圣上自有封赏……”
可突于脸色一沉,冷笑道:“张守?,你可不要敬酒不喝偏喝罚酒!”挥手间,众契丹兵围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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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一人高喝道:“谁人敢伤我义父!”却听战鼓雷动,杀喊之声铺天盖地,瞧这阵势少说也有上万之众,众契丹兵再是凶悍,这下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可突于脸色微变,抬头看去,却见四面山头骤然现出不以数计的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下山坡,转眼将已方将士团团围住,才知原来张守?早有准备。
张缺见骑兵领首之人极高极瘦,相貌丑陋,脸上横了条刀疤,正是自己父亲所收义子史?于,想到自己竟为他所救,心里好不难受,忽得想起一事,下意识得看了父亲一眼,大声道:“可突于,你今日已经败了,快将我的女人还回来!”
可突于一怔,奇道:“什么女人?”
张缺见他神色间的惊讶并未假装,验证心中猜想,望向父亲,苦笑道:“爹爹好深的心计,竟连孩儿也骗过了,想来?儿现下还好好的呆在范阳吧。”
张守?不置可否,淡淡道:“可突于,今日你已插翅难逃,若愿投降本帅,本帅非但能饶你不死,更向皇上举荐,保你一官半职,意下如何?”
“若某家不降,张元帅可有擒下某家的把握?”可突于冷笑一声,拔出腰间弯刀,朗声道:“咱们契丹男儿都是昆仑神的好孩儿,只能站着死,不能跪着活,谁愿与我一道杀将出去!”此言一出,众契丹军士原本低落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纷纷上马,喊声震天,向山下冲去!
史?于所带的骑兵本已将此地所有退路通统封死,不想契丹人如此凶悍,无不心怯,须臾间包围网便给破出个大口子,契丹骑兵宛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一个都逃不了!”可突于眼看便能冲出重围,猛听一声暴喝,感觉身侧破风有声,有人横刀斩来,下意识得提弯刀硬挡,“当”的一下巨响,只觉耳膜欲碎,掌心虎口绷裂,全身酸麻,心中暗呼:“这厮好生神力,某家竟不敌也!”险些摔下马背,幸亏他骑术甚精,在将落未落之际,左足勾住马鞍,身子向马下一藏,随势抱住马腹,暂时躲在马腹下。
此人正是史?于,见自己一刀斩去,对方竟未能坠马,反是藏在马腹下,不由得暗自钦佩,正要追赶,却见地上落了只头盔,想是可突于仓促之际,未能拾起,当下一刀挑起,高举过头,朗声道:“可突于已被我斩杀,此头盔可为鉴!“他用汉语说过,再用契丹话说一遍,意在此间所有人都能听懂。
可突于闻言一怔,暗忖:“此人非但有勇还有谋,今日某家若是不死,定要让比勒加设法将此人收来!”他虽起爱才之心,但眼下性命要紧,以契丹语叫道:“莫听他胡言,某家未死!”
契丹兵闻主帅被杀,士气一落千丈,给唐兵逼了回去,死伤惨重,再听说他死而复生,才渐渐搬回劣势,但饶是如此,却因兵力太过悬殊,终是落于下风,转眼将被斩杀殆尽。
张守?眼见己方已稳操胜卷,呵呵大笑,朗声道:“活捉可突于者,本帅重重有赏!”当下拍马冲前,手提剑落,砍下一名契丹兵脑袋。众唐兵得他号令,士气高涨,一路奔杀,如切瓜砍菜般,杀得契丹兵人仰马翻,向可突于追去。
可突于舍命奔逃,见身旁卫士越来越少,蓦地跨下烈马一声悲嘶,跪倒在地,口吐泡沫,竟是累死,心中好不绝望,暗想:“难不成某家今日真要命丧此地!”
正在此时,却见来路一骑迎面而至,马上骑士高声叫道:“张元帅,大事不好,范阳遭契丹兵围困……”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已飞上天空,身子坠下马背!
可突于杀了此人,夺下马匹,大笑道:“张守?,想不到吧,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咱们范阳城下再见!”带了仅剩的几个随从,狂奔下山。
“他娘的,这厮好生阴险!”史?于勃然大怒,破口大骂。张守?叹了口气,大声道:“全军速速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