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范阳西市。
康胡儿身着便服,缓步走在街道上,听得街道旁雄鸡清啼,原本宁静的小街陆续热闹起来,不少百姓开了门户,燃起炊烟……均是每早必干的活儿。
康胡儿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但见柴门虽然鄙陋,但洗刷得颇是干净,可见主人家用心,正要扣门,屋门却呀得一声自行打开,里内钻出个十来岁的小童,见到是他,脸现惊讶之色,迟疑道:“你……你是要找我娘?”
康胡儿见他眉目清秀,正是孙孝哲,此时手上拿着扫帚畚箕,想是刚做过打扫,微笑道:“本是来找你,不过你娘既在,见过也好。”
孙孝哲看他一眼,神色间有是犹豫,康胡儿看在眼里,笑道:“若有不便,我改日再来也行!”
“哲儿,是来了客人吗?你怎么让他站在外边啊,这样太没礼貌!”康胡儿听这声音恰如黄莺脆啼,却无半分娇妮之气,颇有些世俗女子所无的清丽,心中微动,却见孙孝哲白了自己一眼,开门进院。
康胡儿步入院内,见是座小小的四合院,与寻常人家无甚差别,只是地上片尘不染,却非寻常人家所能做到的,只见房里转出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肤若凝脂,眉目似画,虽是布衣荆钗,却掩盖不住其秀美绝伦的迷人风致。
康胡儿美人见过不少,可眼前少妇却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本已到了嘴边的慰问之辞,不知为何,竟自觉太过唐突,羞于启齿,更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那少妇见登门者乃是个满脸虬髯的陌生男子,已感羞涩,又见他那对眸子清亮无比,宛如碧海深潭中的一对明珠,下意识得想道:“他应该不是个坏人吧!”更是红晕双颊,再也不敢同他对视。
“我说姓康的,你今天到我家来,到底有什么事?”孙孝哲见康胡儿一进门便色迷迷得打量自己母亲,与寻常登徒浪子没多大区别,心中火起,跑过来挡在两人中间,大声质问。
这一问,两人均是惊醒,康胡儿脸上一热,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勉强笑笑,那少妇更是面颊潮红,啐道:“哲儿,不得无礼,还不快请客人进房!”快步转入房内。
孙孝哲怒哼一声,狠狠瞪了康胡儿一眼,转身而去。康胡儿亦觉方才太过唐突,却又找不到好的言辞解释,惟有微笑着随他进房。
比起外间的干净简陋,房内布设倒是雅致许多,虽说均是寻常家具,每户人家都能见到,但其摆设的位置,便可见出主人家的别具匠心,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康胡儿的主观臆想,其他人未必有这种感觉。
康胡儿同那少妇面向而坐,孙孝哲则隔在两人中间,如此场面颇是尴尬,开始几句问候的套词过后,便只能自顾低头喝茶,半晌没人开口说话。那少妇忍无可忍,正色道:“大人家有事要谈,你找猪儿玩耍去!”
孙孝哲看看康胡儿,咬了咬牙,说道:“你方才不是说有事找我吗?”
康胡儿察言观色,见这对母子俩性子颇是相近,深恐两人闹起矛盾,当下立刻点明来意,笑道:“不错,康某今日冒昧前来,乃是为令郎从军之事。”
“从军!”少妇脸色微变,皱眉道:“我家哲儿今年还不足十岁,如何能从军?”
康胡儿微笑道:“方今国家战事吃紧,朝廷急需人才,我瞧令郎天资聪疑,假以时日,或能成将帅之才,国之栋梁,是故今日冒昧,要……”
“将军请回吧,怒妾身无法答允!”少妇不待他说完,绝口拒绝。
康胡儿一怔,奇道:“难道夫人不想令郎日后出人投地,光宗耀祖?”
“将军仍不走,难道要妾身逐你出门不成!”她方才还声声要儿子不得对客人无礼,可眼下自己却大为“无礼”了。
康胡儿见她粉面深沉,柳眉倒竖,心中暗叹,说道:“既然如此,康某改日再来拜访。”告辞出门。
孙孝哲见康胡儿一大早便来自己家窜门,本能以为他同其他男子一样是来调戏自己母亲,却不想他真的另有要事。他从小便颇有志气,要成为众人景仰的大人物,而今国家战事频繁,要实现这理想,从军乃是捷径,这本是朝思暮想之事,却不想今日能梦想成真,然而花儿刚开,便即谢了,母亲一口拒绝,自己也是无法可想,见康胡儿起身出门,便要追去,
“哲儿,难道你忘了你爹爹是怎么死的,难道你真忍心娘刚做了寡妇便没了儿子吗?”那少妇说了这话,泪水潸然而落。
孙孝哲刚追到门口,触电般收回脚步,见康胡儿去得远了,消失不见,轻叹一声,回到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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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胡儿未能收编孙孝哲,这行算是泡了汤,心下颇是感叹:“那妇人性子倒是挺硬了!唉,我竟忘了问她名姓!不知她丈夫是怎生死的?”叹息间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秀美绝伦的容颜,一颦一笑,均是那样的的美丽迷人,一颗心不禁有点心悸动起来。
“我是怎么了?”康胡儿突然浑身打了个寒战,自言自语道:“她不过是个寡妇,至多好看一些罢了,还如此不识抬举,我怎么可能对她……”他使劲摇了摇头,将那张容颜自脑海中除去,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西市。
忽见一骑飞奔而至,直到他面前,马上骑士急跃而下,康胡儿看清是城守中军都尉薛宗耀,心生不祥之感,奇道:“薛都尉何事如此紧张?”
那薛宗耀单膝跪地,急声道:“康将军,大事不好,契丹人不知从何地找了许多难民,赶到范阳城下,逼迫林中尉开城,不然便要残杀难民!”
康胡儿大惊,速随他赶到城头,此时城守右军中尉林邦国正愁眉不展,见他到来,大喜道:“康将军一向足智多谋,你看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康胡儿往城下望去,却见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均是老弱妇孺,其中更有身怀六甲者,抬头看去,不远处山头上列了支契丹万人队,人人手持弓箭,瞧这架势,竟是只要己方不开门,便要将这些百姓尽数射死,眉头一皱,旋即展开,断然道:“林中尉、薛都尉,你们各带一支骑兵从城侧两处小门杀出,记住,只许败,不许胜,且将契丹兵引开……”
林邦国摇头道:“康将军,此计只怕不妥,契丹已将城郭四周围得铁桶也是,咱们根本杀不出去。”
康胡儿哦了一声,眉头深锁,再向城下看了一眼,沉吟道:“你们可否已经认清楚,难民中没有我军军士家眷在内?”林邦国摇头道:“均已认过,这些难民多是辽东人士,因受海上神风殃及,才流落至此,并无我军将士家眷在内。”薛宗耀插口道:“莫非康将军要放弃这些难民?”
康胡儿长叹一声,说道:“事已至此,也是不得以而为之……”薛宗耀默然不语,林邦国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命令弓箭准备。
是时,忽听身后一个清脆的童音叫道:“康叔叔,我有个法子,不必伤害难民,也可以击退契丹兵!”康胡儿回头一看,却见正是孙孝哲。
康胡儿微微一惊,道:“你怎会来的?你娘答应了?”
孙孝哲叹道:“我娘哪能这么容易答应,只是听说契丹兵围城,让我来帮点小忙而已。”
康胡儿哦了一声,说道:“那你有什么法子退兵?”
孙孝哲笑道:“范阳城内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城后树林。”
康胡儿闻言大喜,林邦国却道:“康将军,这孩子来路不明,不能深信。何况末将世居范阳,从未听说有什么密道……”
孙孝哲识得这姓林的中尉,也是时常到自己家门口窥看之人,平日调戏母亲未果,今日定是辖私报复,心中冷笑,脸上却笑嘻嘻得道:“林叔叔可否钻过狗洞?”
林邦国闻言大怒,但在康胡儿面前不好发作,只得拿眼瞪他。
孙孝哲见他吃了暗亏,心中得意,笑道:“其实那‘狗洞’我们几个小朋友平日躲迷藏便钻过,也没什么大不的。几天前,我和猪儿无意间发现洞后竟那条密道,直通向城外。康叔叔,我带你去看看怎么样?”
林邦国忙道:“怕是陷阱,将军不可冒险。”康胡儿笑道:“林中尉杞人忧天了。”当下由孙孝哲引路前往。林邦国无奈,只能与薛宗耀带领官兵追上。
孙孝哲带着康胡儿等人来到南城角那狗洞前,说它是狗洞,其实不过是扇比城侧小门稍矮几分的城门,不论大人小孩,只要不是太过肥胖,一般都能过去。此刻门口站了个小孩,正是李猪儿。
“小哲,我已经帮你把密道门打开了。咦,这么多叔叔都要钻狗洞吗?”李猪儿见到康胡儿等人,心生好奇。
孙孝哲入得狗洞,不一会儿又钻出了出来,笑道:“猪儿说得没错,密道门确实打开了,康叔叔,你是否愿意随我进去再看过?”
康胡儿看了那“狗洞”一眼,颇有迟疑,但转念想到这已是唯一的办法,姑且一试,当下敛膝弯腰,钻了过去。众官兵见他竟真的钻起狗洞,无不哗然。
康胡儿随孙孝哲理钻过狗洞,走出几步,却见地上有个井口大小的洞,入内一探,确是条密道,出口真是城后树林,且并无契丹兵把守,大喜之下,速速回转,命薛林二将各挑五百精兵,随自己出城。
众官兵听说连自己也要钻狗洞,自要推唐,林邦国苦笑道:“康将军,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却钻这、这什么狗洞,实在、实在是……”
康胡儿沉声道:“如此说来,你们是想开城投降了?”众官兵一怔,连声称不。康胡儿正色道:“昔日韩信受过跨下之辱,也不碍他出将拜相。今日不过是进扇小门,你们便诸般推搪?难不成堂堂天朝上国官军,竟比不上个小孩子?”
众官兵无不低头窃语,薛宗耀道:“康将军既然都钻了,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兄弟们,随我来!”当下躬身钻过狗洞,他所带的兵士微一犹豫,多数人钻了过去,剩余之人或是碍于军法,或是从众,倒是无一人落下。
康胡儿见林邦国依旧犹豫不决,向孙孝哲使个眼色,后者会意,讥笑道:“林叔叔若真的怕钻了悔气,那还是别钻得好了。”
林邦国闻言大怒,想到康胡儿薛宗耀都已钻过,自己若不钻,只怕以后难在军中立足,且还要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子笑话,若给他来个通报全城,说自己贪生怕死,不遵军命等等,这张脸可真不知该往哪里挂,当下一不做而不休,高声叫道:“后队的人都给?跟上,有违者按军法严惩!”气冲冲的钻了过去,后五百人赶忙跟上。
康胡儿最后一个进洞,见孙孝哲李猪儿均是跃跃欲试,微一沉吟,道:“此去凶险万分,你们还是留于城中静候消息吧。”
李猪儿听说有危险,忙笑道:“既然有危险,我们就不过去玩了,康叔叔你也要小心啊。”孙孝哲却想借此立下战功,好说服母亲,正要开口请求,忽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哲儿,事情都办妥了,还不快回家吗?”
康胡儿听到这声音,心中一荡,抬头看去,但见清晨薄雾中缓缓走出一个纤美曼妙的身影,乍看之下,似非人间所有,不由得痴了。
那少妇见康胡儿痴痴望着自己,蓦得玉颊晕红,朝阳愈显其明媚动人,忙低头拉过儿子,微笑道:“哲儿不懂事,给将军添麻烦了。”
康胡儿一惊而醒,甚觉尴尬,忙笑道:“令郎聪明绝顶,确是难得一见的将才……”说到这里,却见她脸上笑靥消散,阴沉起来,忙改口道:“不知夫人本家名姓为何?”
那少妇不想他竟闻起自己名字,脸上又红,轻声道:“妾身本李,小名香兰,不过平民百姓而已,将军抬爱了。”
“李香兰”三字就这样一来生生得烙在了康胡儿心里,他本想同她再说一会儿话,忽听密道里有人道:“康将军还没下来吗?”才想到自己尚有职务在身,不宜久呆,忙向她陪了声罪,匆匆钻过狗洞。
刚钻过半个身子,忽听身后李香兰道:“康将军,万事小心了……”康胡儿下意识得要回头说话,哪知头顶“砰”的一声,脑袋竟撞在了洞顶上,眼前一黑,痛险些晕倒,好不容易才站稳。
李香兰见他受伤,掩嘴而惊,忍不住要上前帮忙,却听儿子笑道:“都说康胡儿叔叔为人冷静稳重,却不想也是个冒失鬼。”一呆之下,明了他言下之意,面颊火红,啐道:“臭小子,少没大没小,还快回家去。”赶儿子回家,忍不住再回头看他一眼,也自笑了。
李猪儿旁观者清,追上孙孝哲,附耳笑道:“我看姑姑她后半辈子有着落了。这爹爹你瞧着满不满意?”
孙孝哲小脸微红,微嗔道:“猪儿,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李猪儿笑道:“别的我不如你,但这种事我可比你在行得多。”他小小年纪竟说出这些话来,孙孝哲不禁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