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行馆内,柳似水见韩冰儿到来,经过初时的惊讶后,展眉笑道:“原来是冰儿姊姊来了,快进屋坐……小箩,扶我一把。”她挺着个大肚子,行动颇是不便,需小箩搀扶。
韩冰儿依旧木无表情,临桌坐下,看了小箩一眼,欲语还休。柳似水明其意,笑道:“小箩,我有点事要跟冰儿姊姊谈,你先出去吧。”
小箩怔了怔,喃喃道:“小姐你身子不便,小箩有点担心……”柳似水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里又没有坏人,你出去吧!”小箩小嘴撅起,瞪了韩冰儿一眼,悻悻然出门而去。
韩冰儿见她出门,淡然道:“你就真那么相信我不是坏人?”
柳似水摇头道:“之前在城门口,你说千百人性命比几个人重要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了。”
韩冰儿深深望了她一眼,秀眉微蹙,旋即轻叹道:“我伤了你丈夫,你也不怪我?”
柳似水一怔,想了想,摇头道:“当时那种情况,谁都有不得以,我干吗要怪你呢?”
韩冰儿不想她竟如此理解,忍不住笑了,但见她呆呆望着自己,笑容一敛,冷哼道:“有什么好看的!”
柳似水不料她突然生气,吓了一跳,俏脸微红,轻声道:“妹子想说姊姊笑起来的模样更好看了,可为何总是不笑呢?”
“有什么好笑的!”韩冰儿冷冷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若总是将真实感情挂在脸上,能活得了几日?”心中却是大骇:“我干么要跟她说这些!”
“姊姊这么过日子也太累了。”柳似水对此显然不以为然,摇头道,“开心的时候就笑,不开心的时候就哭,干吗要想那么多呢?再说这世上终是好人多,坏人少,你真心待人,是有回报的!”
韩冰儿见她不懂人情世故,却又倔强无比,心中好笑,不忍驳她的不是,心想:“若我换是他,想必也会深深为她着迷吧。”想念至此,惟有微微苦笑,起身道:“夜深了,你有孕在身,早些休息吧。”她今日到此,不过是想看看她是怎样的人而已,倒未必有什么图谋在心。
柳似水赶忙起身相送,岂知腹中突然一阵剧痛,竟又动起了胎气,顿时冷汗跌冒,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韩冰儿见她神色突发异常,已感不妥,又见她倒地,忙使招“仙子凌波”,转到她身后,将之扶住,探她脉搏,惊骇不已。
韩冰儿发觉在她体内竟存着两鼓彼此相克的真气,其一乃是她后天修炼的护体神功,另一道却极为霸道凶狠,竟缘自她腹中胎儿!不由大奇:“这两道真气一正一邪,势不两立,在她体内滞留已非一日,照理说她早已气绝身亡才对,何以能活到今日?莫非她体质异于常人?”虽百思不得其解,但也知长久以往,对柳似水有害无利,叹道:“这孩子真是韩……明离的吗?”
柳似水紧咬着牙,苦忍着痛,喘息道:“冰儿姊姊……你……你放心好了……我……我没事的……以前……以前都是这样的……一会儿……一会儿便好了……”
韩冰儿见她痛苦不堪,心中不忍,说道:“唯今之计,只能想法子将这两道真气同时镇压,我现下渡些真气给你,你若感到不舒服,立刻出声,可不要自己强忍着,知道吗?”
柳似水使劲点了点头,但觉她掌心触到自己下丹田,顿觉一股冰冷寒气涌入体内,迅速将自己胎盘内涌出的灼热邪气制住,同时己身真气自发与之接触。
柳似水大吃一惊,发觉韩冰儿传来的寒气同自己的真气接触后,竟无半分不谐,很快融为一体,反使己身真气更为强大,顷刻间将那邪气彻底镇压,胎气复稳,疼痛消失,不由大喜道:“姊姊,你真的帮了我个大忙!”岂知这一开口说话,己身真气立即转弱,胎中邪气死灰复燃,双方再成僵持状态,疼痛复发。
韩冰儿见状再输道真气?她,说道:“你体内真气虽强,但似乎还不知如何控制,想是没学过内功心法之故,我现下传你一套心法,你可要记熟了。”
要知寻常人修炼内功,虚得勤学苦练,日日不可或忘,方有小成,但柳似水身怀怪胎,随着胎中孩儿渐渐成熟,那灼热邪气便愈加强大,那末她的护体真气自然而生相抗之力,长久以往,即便她不再修炼内功,体内真气也是愈加强大,然而自从她发现父亲所传心法与体内胎儿相冲后,便不再修炼,时候一长,自然生孰,如此体内真气便达无法驾驭的地步。
而韩冰儿所授心法同她过往所学无多大区别,均是如何养气、存气、引气之道,稍一运用,体内真气固然有所稳定,但无法治本,依旧疼痛无比。
韩冰儿见她无甚起色,秀眉紧皱,咬了咬嘴唇,叹道:“也罢,我将冷心诀传给你吧。”
“冷心诀”乃是韩家堡坎部至高心法,因其性质奇特,修炼者宜女不宜男,又因太过艰深难懂,几十年来无人能够练成,而韩冰儿天资绝顶,更兼她生性冷寡,结果一拍即合,终于然让她炼成,遂成其绝技之一,如今竟破例传给柳似水!?
柳似水自不知其中深意,听她传授口诀,便默记在心,意年流转间,体内应运而生一道寒气,且迅速与原先真气融合,这感觉同方才极为相似,惟独不同的是,方才那真气来源于身外,而此刻却在自己体内自发而生,欢喜之下,欲开口说话,但想到前车之鉴,便不敢妄动。
韩冰儿也感应到她体内真气的流转,心中惊骇莫名:“要达此等境界,我需化三个时辰以上,她竟能轻而易举得练就,真是不世出的奇才。”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恐惧之感。
柳似水天资诚然不错,但要说“轻而易举”,却又不大现实,而今这种情况的出现,只因此刻的她天真无邪,心灵宛如一张白纸,如此在上面涂涂画画自然非常容易,可若复杂起来,情况未必如此。
柳似水修炼一阵,稳下胎气,起身笑道:“姊姊,我是否该称你做师傅了?”
韩冰儿正想拒绝,忽听身后房门轰得一声打开,有人闯了进来,挡在柳似水身前,叫道:“韩冰儿,你对她做了什么?”此人一脸怒气,正是明离。
柳似水见他闯进来,着实吃了一惊,又见小箩站在门口,便知是她告的状,心中有气,一把将明离推开,怒道:“你这么大声干么呢!吵到了别人家怎么好意思。”不再睬他,拉了韩冰儿的手,笑道:“你答应收我做徒弟吗?”
韩冰儿看了明离一眼,见他满脸讶色,笑了笑道:“你还是叫我姊姊吧,师傅我可做不来。”顿了顿又道:“那套心法既然对你管用,你且先练着,有什么疑问再来找我吧。”说罢转身出门,走到明离身旁时,低声冷笑道:“你不要把自己看得过高了!”不待他回答,径直出门去了。
明离见她俩举止亲密,已是错愕,又听韩冰儿说出如此古怪的言语,更是不解,一时呆在当地。柳似水见他这副怪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我累了,给我暖被子吧!”
明离一怔,奇道:“什么暖被子?”柳似水嗔道:“这你都忘啊,以前不都是你给我暖被子的吗?”
明离嗯了一声,脱去外衣,掀被而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韩冰儿真的没对你做什么?”
“你好?嗦啊,人家分明就是个好人嘛……罢了,不用你暖了,睡吧!”当下吹灭烛火。
小箩以为将有大事发生,却不想事实竟出乎意料之外,如此倒像是自己枉做了小人,见他们睡下,只好关门退去。
刚走出里许,忽见走廊拐角有对男女正在交谈,那女子白衣胜雪,当是韩冰儿无疑,而那男子俊雅潇洒,正是日前曾见过一面的韩家堡堡韩比,因隔得远了,听不清言语,但瞧他们神情动作,似乎正在因某事争吵,结果不欢而散。
小箩本就对这韩冰儿心存怀疑,眼下疑心更重,可要探明其中真相,却已不能,暗觉可惜,只得回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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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唐建国以来,虽多次与北地游牧民族发生冲突,但胜多败少,占据绝对优势,却不想传到天宝年间,只一个小小的契丹族,便打得天朝官兵灰头土脸,丢盔弃甲,真乃奇耻大辱也,是以唐明皇李隆基对此极为重视,现今虽已将朝政全权交在丞相李林甫手中,但也会时常过问此间战事,李林甫倒也不敢马虎,范阳稍有风吹草动,便即刻上奏。但为官之道在于欺上瞒下,一团和气,是以范阳若遭围困,只要没有城破之危,李林甫那边不会有什么消息了,可若是获得某场战役的胜利,即便再小,经过沿途官吏炒作,传到皇帝耳边,也将成为旷古未有的大捷,更何况此战歼敌数目可观,还险些擒下契丹统帅可突于,其所报喜讯之大,便可想而之,明皇龙颜大悦,立命李林甫起草文书,封赏有功将领,派御使即刻传旨,如此一来自长安到范阳,沿途官吏俱有封赏,大家升了官,也发了财。
这一日午时时分,范阳节度使张守?偕同亲儿儿媳与两个义子,以及下属文官武将城中百姓一同出城迎接,这场面只怕比千军万马战场厮杀还要壮观几分。
“小姐,你说这叫御使的到底是什么来头,要这么多人出城迎接他?”这等场面小箩焉能错过,而柳似水虽然身怀六甲,但也是好奇心起,陪同丈夫出城观看,此刻听小箩之言,笑道:“这御使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皇帝派遣下来的官员,是宣读圣旨来的……明哥哥,我说得没错吧。”
明离若有所思,一直出神,听她这话,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忍不住回头向站在身后的韩冰儿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韩冰儿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嘿的一笑,淡然道:“你猜对了。”
柳似水大奇道:“姊姊你说什么呢,明哥哥猜对什么了?”韩冰儿只笑不答,韩比却接口道:“这些年来那吉温已成李林甫座前大红人,基本上这些摆排场、收贿赂之事他都能沾上些边,是以今日那御使定然是他无疑了。”
这些话在柳似水听来实在难以理解,为何来宣读圣旨便是摆排场、收贿赂,但见丈夫神情凝重,只怕那人曾与他有隙,皱眉道:“明哥哥,我有点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小箩听说要走,急道:“小姐,都还没看见人呢,干么这么急着走啊!”但见柳似水使眼色过来,急忙噤声。
忽听韩冰儿那清冷的声音道:“当年《心经》之事后,朝廷确因我爹之死曾对明离下过追捕令,但没多久便不了了之,我看今日那吉温即便还记得明离,也未必会提起当年之事。”
明离见她说话时神色漠然,似乎当年那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未免太过反常,何况这几天妻子同她来往甚密,以姐妹相称,更有甚至,她竟将独门心法“冷心诀”传给妻子,就不得不使他心存狐疑了,此刻听了这话,只是微微点头,并不言语。
韩冰儿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嘿嘿冷笑,转过头望向别处。
听得锣鼓声响,其间亦夹杂着马蹄落地的噔噔声,但见前方尘土飞扬,近了一看来人衣着服饰,竟都是皇宫里的禁卫军。
史?于笑道:“这御使也够会摆排场的,连禁军都能调了来。”康胡儿却摇头道:“禁军决不会轻易离开长安,只怕此次并非封赏那么简单。”
正如韩比所说,那御使果然便是吉温,随行数人中还有一个白发老者,康胡儿见到此人,脸色微变,明离顺着他目光望去,也着实吃了一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曾护送玉麒麟前往寂灭岭贺喜的高尚,但明离即刻想到当年初下华山时,曾在茶棚外遇上他,当时他割鳖血和茶,韩复曾说那是刑部尚书吉温的习惯,那么此人定是吉温的亲腹无疑,此刻与之同来,便不足为奇了。
一想到当年之事,他的记忆便不能遏制的泛滥成灾:扬州、华山、寂灭岭;母亲、翘娘,还有未济师姐……
柳似水感觉明离握着自己的手突然紧了许多,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嵌入自己肉中,好不疼痛,当即忍下,微笑道:“明哥哥,是不是又想起你那位师姊了?”
明离闻言大惊,回头间,瞧见她那温柔的笑靥,心生惭愧,搂她入怀,叹道:“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想了……”
韩冰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底猛得涌起一股寒气,但顷刻间便又散去,留下的只有苦涩的笑。
韩比见她如此,惟有摇头叹息。
柳似水给他抱着,心中固然甜蜜无比,可这光天化日之下,终有些害羞,红着脸轻声道:“好啦,人家都要宣布圣旨了,你若真想抱我,回房给你抱个够就是了。”说着脸蛋更红了。
经他提醒,明离才发觉此地其他人都已跪倒在地,回头看着自己,神色古怪,而那吉温手拿圣旨,眉角肌肉不住抽动,脸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深知此刻不好与他闹翻,当即了柳似水半跪在地。
吉温此次摆足排场,便是要威慑众人,而此刻取出圣旨,眼见所有人跪倒在自己面前,心中好不得意,哪想明离竟公然抗旨不跪,只顾抱着老婆亲热,勃然大怒,可若大声喝斥,又怕失了身份,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开始宣读圣旨。
这些圣旨无非都是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之类的开场白,随后便是大段歌功颂德的场面话,一直说到此役溃败契丹,龙颜大悦,封赏有功之臣,其中特别提到史?于,除了官职连升几等外,还赐名思明,此后改名为史思明,而康胡儿虽有封赏,却无此等殊荣。
明离亦知这皇帝赐名乃是极高的荣誉,可为何给了大哥却不给二哥?正疑惑间,却听韩冰儿那清冷的声音道:“想来又是李林甫做得手脚。”明离一怔,回头向她望去。韩冰儿此刻也正看着他,见他转头过来,冷冷一笑,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