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读完毕,张守?伸双手接下圣旨,笑道:“钦差大人自长安到范阳,舟车劳顿,请到敝府客房歇息,到时将有庆功宴,还请大人务必出席。”
吉温笑道:“张大人客气了。丞相大人临行前曾几多叮嘱本官,说道张大人为官清廉,要本官多向您请教学习……”笑着眼睛几乎眯成一线。
“丞相大人抬爱了,下官何德何能……”却见张守?从衣袖中掏出一物,塞在吉温手中,吉温迅速握紧,笑道:“张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改日回京,下官定向丞相大人传达张大人的美意。”说着呵呵一笑,由张守?领路,进城去了。
“小姐,这御使怎么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前边还说张大人为官清廉,后来怎得改成传达美意,传达什么美意啊?”小箩听他们说话,心中大惑不解。柳似水也觉莫名其妙,转头望向丈夫。
明离自明其中缘由,只是这官场之事,他实不愿柳似水知道太多,摇头道:“确实古怪,我也不知。”忽听韩冰儿插口道:“吉温说张大人为官清廉,乃是暗示收贿,若张大人不予贿赂,那吉温自有借口在李林甫面前告他黑状,如今的李林甫权倾朝野,想弄死个张守?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如今交了钱,算是逃过一劫了。”
柳似水听她解释,仍是雾水一头,不大明白,明离却是恨得咬牙切齿,狠狠瞪视韩冰儿,韩冰儿只作不见,冷笑道:“雏鸟再小也有展翅高飞之日,你怎么管得住它!”明离一呆,抓着柳似水的手紧了些。柳似水听韩冰儿话语颇是深奥,难明其中含意,感觉被明离抓得疼了,下意识得收手脱开他掌握。
明离见她摆脱了自己,心下好生失落,见康胡儿向自己招呼,便快步迎上。柳似水见他不说一声便走了,心中有气,但还是本能上地跟了上去,韩冰儿拉她不住,暗叫可惜,忙追将上去。
一行人来到范阳南市的张府,吉温笑道:“去年春天本官随丞相大人前往郦山别院向圣上奏本朝政,其规模之宏大,实是下官平生仅见。”
张守?忙笑道:“寒舍简陋,若大人住不惯,下官另行安排雅间……”吉温呵呵笑道:“张大人真会说笑,吉某焉是那挑三拣四之人,只是乍到贵府,颇有些感慨而已。”大笑着跨过门槛,张守?即刻迎上。
“呸,什么御使亲差,他娘的就会狐假虎威!”史?于实在看不惯他这张嘴脸,忍无可忍,低声唾骂。
康胡儿打趣道:“大哥难不成已经忘了,方才你还领受了这位吉大人宣读的圣旨呢?”
史?于怒道:“领受了又如何?老子便是看不惯。”说着又哼了一声,道:“那皇帝老儿赐我做什么‘思明’,但老子最不喜欢的便是动那些歪脑筋,也不知这皇帝老儿到底什么意思?”
韩比笑道:“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史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矣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皇上赐你这么名,确有深意。”史?于咦了一声,奇道:“有深意?我怎得不知,韩老弟休要文纠纠得卖关子,快细细说来。”
康胡儿却已听出其中深意,深怕史?于自晓真相要闹事,忙笑道:“不过一个名号而已,大哥你何必钻牛角尖……”身后韩冰儿突然插口道:“近年来那李三郎采纳李林甫的‘边帅入相’之策,对胡人格外恩赐,如今既已颁下旨赐你名姓,想来史将军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唐明皇李隆基乃是睿宗李旦第三子,小名三郎,不过关自从他登基帝位以来,上至文武百官、下达黎民百姓,谁人敢直呼其名,韩冰儿这话委实太过大胆,一时间在场之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没有吭声,直到明离说了句:“咱们该进去了吧。”众人才想起该做什么,纷纷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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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既开,众人依长幼主宾的顺序坐下,忽听得鼓乐丝竹之声响起,吉温立被那曲子吸引,喜道:“首曲子甚为熟悉,莫非是《关山月》古曲?”
张守?笑道:“吉大人果然是个行家,一闻便知,不过今日这《关山月》将稍有不同。”
“有何不同……”吉温已不必再问下起,却见几个胡女聘婷而出,均是酥胸半露,人比花娇,笑道:“传说《关山月》本是支舞曲,并无歌词,后来传到咱们唐人才子手中,才成当今之模样。张大人所说的不同,莫非是要请这几位姑娘当场献舞?”
张守?笑道:“她们均是下官几日来精心挑选的歌姬,为得便是要重演那失传已久的《关山月》舞曲,主舞玛雅姑娘不但色艺双绝,对那舞曲更是精通,想来不会令吉大人失望。”
吉温早便留意到众歌姬中最美丽的女子,此刻细心观察,赞道:“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太瘦,这位姑娘姿容之艳丽,可与当年的寿王妃一较短长。”
在座诸人多数能听出他这话既捧了玛雅,也赞了杨贵妃,两边讨好,甚是狡猾。张守?哈哈一笑,手掌轻拍,示意舞曲开始。
《关山月》本是军旅舞曲,在旋律节奏上充满阳刚之气,不过今日由这许多美艳胡女表演,在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添加了些许阴柔之美,不禁使人遐想翩飞。
史?于这等征战沙场的将领,闻此舞曲,下意识得随那节奏旋律,轻扣酒桌,忍不住多看了那叫玛雅的歌姬一眼,心中百味杂陈:“算起年岁,方儿当同这位姑娘相仿,若她如今还活着,出落得决不比她差上半分,哎,却不知她现下身在何处?”
康胡儿在他身侧一席,见他若有所思,同往日的豪爽粗狂迥然不同,猜到他心意,笑了笑,顺他目光看望了玛雅一眼,忍不住回头向在座各女子望去,不由心中掂量比较,但觉柳似水柔美大方,韩冰儿清丽绝俗,小箩则是难得的天真清纯,可谓各有千秋,但若论“妩媚“二字,却又不及眼前这歌姬。但见她目光如水,身段似蛇,比之其他胡女微黑的肌肤,她却是皓如白雪,晶莹如玉,一颦一笑,无不勾魂夺魄,惹人情欲难禁,恨不得立时将她搂入怀中,共赴巫山,布雨行云……他看得正神魂颠倒,猛得想起李香兰,不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将绮念压下。
“小姐,你说她们都穿得那么少,不觉得冷吗?”小箩俏脸微红,显然对这些歌姬舞女之流颇是反感。
柳似水只是笑笑,并不答她,却见玛雅舞到自己席位前,如此近距离的观赏,她突然发觉这位胡女姐姐美则美矣,只是不知为何,那烟眼媚态眼中,总是透出一丝淡淡的忧伤,不由心中暗忖:“难道这位姊姊有什么伤心事难吐,她是在想念自己的心上人吗?”想念至此,下意识得握紧明离手掌。
明离感觉到她掌心略微有些湿冷,便猜到她情绪,当下伸双手握住她手掌,以示安慰,微一抬头,同那歌伎玛雅的目光接触,心中突起异感,但一时又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在坐之人均在留心欣赏舞曲,惟独一人对此毫无兴趣,韩冰儿虽然依旧木无表情,但在坐宾客所人的表情变化均逃不过她这对眸子,见明离柳似水举止亲密,眼中厉芒闪现,但转瞬又化为幽幽的叹息,不得不将注意力移到那歌姬身上。
舞曲即罢,吉温高声叫好,大笑道:“张大人所言果然不假,这位玛雅确是色艺双绝,可否请她上前一叙?”
张守?自然明了他心意,笑道:“有何不可,只要大人喜欢便好。”便命玛雅上前领受赏赐。
歌姬玛雅袅娜而至吉温席前,盈盈下拜,娇声道:“多谢大人抬爱。”
她这一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胸前那对本来半掩的双乳,此刻竟完全暴露在吉温眼前,微微颤抖,如奶酪一般。吉温见之色心大动,双手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摸将过去。
正要一解手瘾,猛听韩冰儿叫道:“小心有诈!”大惊之下,猛见眼前寒光闪烁,玛雅胸前乳沟中竟飞出把匕首,如此突然,他哪还有闪避的可能,连闭目领死的反应都不及做出。
却听“砰”的一声,那匕首刚触到吉温喉结处,被韩冰儿射出的碎冰打落,但玛雅既是刺客,焉能就此束手待擒,不待匕首落地,径直夺了下来,腾身而起,玉手成爪,扣住吉温肩胛骨,将他如拎小鸡般提出席位,迅速后退,向门口遁去。
“哪里走!”离部绝学“突如其来”确是世间罕有的绝顶轻功,明离方才还在对面席位上,此刻竟已拦在门口。
就这一缓,堂内高手纷纷出手,将玛雅围住,只是碍在她手有人质,不敢妄动。至于其他随行的胡女歌姬,此刻早已吓破了胆,只有哭泣得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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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温被她擒住,虽背靠的是温香软玉,却哪还有心情享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便连开口求饶的胆气都没有了,只能向众人不住挥手,要他们快些来救自己。
张守?今日设宴,本是一心想讨好吉温,却不料竟给敌方奸细钻了空子,落到如此局面,当下跨出一步,大声道:“玛雅,想不到你竟是契丹人派来的奸细,不过今日你已插翅难逃,快些放了吉大人,咱们还有商量的余地。”
玛雅冷笑道:“玛雅虽然只是个歌姬,却也知张大人施的是缓兵之计,我若真放了这老淫虫,哪还有性命在?”说着娇笑一声,又道:“我是奸细不假,怪只怪您利令智昏,引狼入室,如今我只要动动手指,杀了这老淫虫,那时你们的皇帝定会下旨降罪,如此大汗自可不战而胜,玛雅今日虽死,却也死得足惜。”
“玛雅,你这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康胡儿突然插口道,“像吉温如此样人在丞相手笔下比比皆是,今日你就算真的杀了他,李丞相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更不会向圣上进谗,杀我大人,如此范阳固若金汤,如何能失?姑娘是个聪明人,何苦做这折本买卖?”
玛雅看了吉温一眼,娇笑道:“康将军这话说得在理,只是玛雅最喜欢的便是打赌,赌注越大便越是好玩,今日这宝我是压定了,至于是输是赢,只好等来世再做分辨了。”
康胡儿不想她竟真的视死如归,面对这等不畏死之人,任何计略都将失效,一时颇感头痛。
“玛雅姊姊,你干么非要跟老头子一起死啊?你若就这么死了,你的心上人回来找不到你,会很伤心的。”柳似水见她口口声声说要死,忙出言劝慰。
玛雅自然不会真的寻死,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寡不敌众,唯一借以保命的便是手上这个人质,而对方投鼠忌器,定会想方设法诳骗自己,是以不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她通统不信,却不想眼前这绿衣少妇竟说出这等话,一呆之下,往昔记忆在脑海中汹涌澎湃起来,苦的、甜的、悲的、喜的,竟无法遏制,这般折腾下来,握着匕首的手都快没了力气。
如此良机,在场之人如何能够放过,但见白影一晃,韩冰儿第一个冲上来,手中痴雪寒气逼人,直取玛雅眉心。
玛雅一时分神,被韩冰儿钻了空子,眼见危险逼近,已不及杀吉温,只能拉他的身体来挡。
韩冰儿对这吉温殊无好感,眼下趁此机会,将他杀了反是更好,但见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满是惊骇之色,立刻想到这人非但杀不不得,还要救下,手腕一抖,痴雪本是柄气剑,能刚能柔,如今受她真气操控,化成软剑,在吉温臀部缠了一匝,真气收回,连带他拉过来。
玛雅只觉一股大力向外拉扯,忙运功抵抗,立刻发现自己的功力与她相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触即溃!她知这根救命稻草已然不保,当机立断,索性丢开吉温,向挡在门口的明离直冲过去,整个人撞入他怀中。
明离不想她会纵体入怀,吃了一惊,感觉温香软玉在身,闻到她那颇有些古怪的体香,顿时情火喷发,心神荡漾,忍不住将他抱住。
玛雅早便料到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模样,暗自冷笑,玉手纤纤,勾住他脖子,主动献上香吻,待他疯狂追吻之际,就势转了一圈,如此便轻轻松松得转到门外,媚笑道:“多谢公子相救!”放开怀抱,伸手一推,就势向后疾越。
她这招屡试不爽,借得便是人之天性,在对方意乱情迷之际从容逃脱,却不想今次情况有变,这一推之下,对方竟纹丝不动,而那抱着自己腰肢的双手竟如铁铐般,将自己牢牢拴在他怀中,无法动弹。
她心中暗暗吃惊:“想不到这人竟是个情种,倒有些难办了!”正想法子该如何摆脱他纠缠,忽听他在自己耳畔轻声笑道:“姑娘倾国绝色,我见尤怜,何必这么急着要走?”说罢他照样画葫芦,将她转回大堂。
玛雅此时才知原来他并未被自己所惑,方才举动,乃是存心戏弄,顿时又羞又怒,尖叫道:“色鬼,放开我!”狂怒之下,嘶的一声,将他双手衣袖扯了下来,顿时露出两段光光的胳膊,以及右臂上那个鲜红的“煞”字。
玛雅乍见此字,蓦地娇躯剧颤,眼里热泪翻滚,望出来模糊不清,口中发干发涩,好不容易才叫出声来:“你……你是明哥哥?”
明离方才确实为她美色所惑,意乱情迷,虽知是计,却欲罢不能,忽听一个清丽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阿离,你难道忘了吉温之鉴吗?”顿时神清气明,情火熄灭。他知这是韩家堡坎部至高绝学心语术,乃是将内力贯入对方脑海,强制将人唤醒,而此法除施者和受者外,将不为第三人所听知。他既已脱困,心中恼怒之极,起了戏弄之心,抱着玛雅不放。
却不想她撕破自己衣衫再先,还唤自己做“明哥哥”。在他的记忆中,如此称呼自己的除了妻子柳似水外,便只有青梅竹马的好友毕方了,不由一怔,仔细打量怀中女子,皱眉道:“你真是方儿?”
玛雅见自己确实没认错人,惊喜交集,泪如潮涌,方才他同韩冰儿交手时曾受到颇重的内伤,此刻情绪激动,伤势发作,呕血一斗,眼前一黑,昏倒在明离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