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离受笑声所扰,精神几乎崩溃,那笑声便如无数条毒蛇,啃噬着他的身心,一波波刺鼻的血腥味涌上心头,刺激着他,使他生出要将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毁灭的冲动,可又偏偏爆发不出来,这感觉就好像是受了伤的猛虎,虽然愤怒之极,却给锁在牢笼之中,即便敌人就在眼前,也无法杀之泄恨。
此时此刻,他蓦然发觉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渺小无能,即便拥有灭世的情殇剑,却也无法掌控自身命运,想到被掳的女儿,想到妻子对自己的冷淡,想到少时种种不堪的回忆,恐惧、空虚、绝望等等情绪纷至沓来,他只觉如身陷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已无可自救!
正自绝望间,他突然听见心底有个甚为熟悉的声音响起:“阿离,你想救回女儿吗?那就放我出来,我能帮你的。”这话听来是那样的充满诱惑,此时的明离哪还会去抗拒半分,是以他起身,拔剑,以自己全部的力量,向着那片浓密的黑暗劈去,旋即他全身虚脱,跪倒在地,口呕鲜血!此后他清醒得感觉到在自己心底有另外一个自己站了起来,当然那个自己同现在的他是完全不一样的,甚至连性别都迥异!
果然,在这之后,他的感觉灵敏了许多,那恐怖的笑声对他已造成不了任何威胁,隐隐听得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的童音,那声音如此的渺小轻微,可落入他心湖之中,却能掀起翻天的巨浪,紧接着他感觉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他已能清楚得分辨出那源于此地某个极高的地方,莫非便在此山山顶?这发现使他无比兴奋,想开口告知康胡儿和史?于,可不知为何,竟发不出声来。
“你急什么?我才解禁出来,身如婴儿,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嘻嘻,不过你放心,不到一个时辰,我就能长到你这个年纪,那大概就在到达山顶的时候吧,届时我便能助你夺救回女儿了。嘻嘻,你该怎么报答我呢!”她咯咯而笑,笑声极度妩媚而充满诱惑!
“你真的是我吗?可你明明是个女的!”明离对此根本无法理解。
“我当然不是你了,不过自情塔以后,本姑娘将灵魂给了你,你我便成一个人了!哼,傻小子,你可真有艳福不浅,有我这样的大美人跟你共用一体,不如趁早把你的那个什么水儿休掉算了!”
明离大惊:“不,不能!你……你千万不要伤害她。要不然我……我跟你同归于尽!”
“哼,傻小子,你敢!也罢,本姑娘才不会傻到跟自己过不去……嗯,应该到山顶了吧!你再试试能不能说话!”
明离啊的一声惊呼,却听康胡儿道:“三弟醒了……”旋即听心里那个自己道:“你要找得人就在你身前七里外的草坪里,不过在我的灵力还没完全觉醒前,你千万不要和他动手,这是命令!”
明离闻之大喜,却哪会去管她什么命令,开口便叫道:“狗杂种,我知道你躲在七里外的草坪里,还不出来受死!”此言一出,心里那个自己大怒:“混小子,你敢不听我的命令!”顿时明离只觉浑身火热,马匹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将马上之人跌下地去。
康胡儿大觉奇怪,这马随自己日久,甚是驯服,怎会突然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拉不住,见明离倒地难起,忙去相扶,岂知一触到他肌肤,但觉如遇火炭,灼热无比,惊道:“三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明离见他过来,心中大骇,连滚带爬得逃开,涩声道:“大哥二哥,你们不要再管我了,我……我已经不再是你们以前的三弟!”他受体内情殇魔灵疯狂报复,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康史二人听他口出怪言,均是大惑不解,又见他此刻模样,都忧心不已,正没做理会处,忽听有人冷冷道:“明离,你可真不知死活,敢私放魔灵,你可知后果如何?”却见一人缓步走近,脸覆面具,怀抱婴孩,却正是那契丹军师比勒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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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离抬头看见他,怒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这些事?”
“我非但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六岁时曾动手杀父弑母,一十八岁那年甚至奸淫了自己的授业恩师,简直禽兽不如!”
明离同他素不相识,不料他竟知道自己这许多事,心惊不已,虽说连翘之事乃是另有缘故,却也是他一生无法磨灭的痛,更何况当年在扬州,他确实安排机关,想将韩节那淫虫和自己亲生母亲同统杀死,如今虽已事隔多年,此人重新提起,心中之痛,竟不能比当年轻上半分,再者如今的他已不同于当年那个冲动任性的少年,对当时之所作为不免生出许多怀疑,渐渐觉得那些事未必都是对的,一时间羞愧,自责、恐惧、愤怒种种情绪纷至沓来,逼得他几乎发疯,怒喝道:“不要再说了!”拔出情殇剑。
康胡儿旁观者清,心想:“三弟与连翘之事世人皆知,此人道听途说,并不希奇,只是三弟少时那些事鲜为人知,此人又从何处得知?莫非他当年也在扬州?”但他已看出比勒加是故意揭明离伤疤,有意激怒于他,将有更为可怕的阴谋,忙拉住明离,正色道:“三弟,且勿冲动,如今暮雪还在他手中,你可千万不可乱了方寸,让对手有机可趁!”史?于也道:“是啊,三弟,当年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你干么还放在心上,人总要学着往前看。”
听两兄长好言相劝,明离逐步平静下来,手中情殇已不像方才那么炽热了,想到女儿还在对方手中,需得想法子将她夺回来,决不可给他言辞所惑了。
比勒加既已抓住他这个把柄,焉能轻易罢休,笑道:“明离,你可知我为何能逃出范阳城?”
此言一出,史?于脸色大变,以为他要揭毕方之事,下意识得看了明离一眼,狂怒道:“狗贼,休想伤我兄弟情谊!”长刀在手,向他横扫而去。
岂知有人突然出手抓住刀身,史?于见是明离,微微一惊,急道:“三弟,你可一定要相信方儿,她绝不会干出那种事的!”
明离也曾怀疑毕方乃是比勒加入城的内应,但想起当日在张府知客厅偏殿的一席话,毕方立场已定,要自己独立生存,决不受制于人,那么此事是否真的另有隐情?正犹豫间,却听比勒加突然纵声而笑,不由大怒:“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比勒加笑道:“我笑你年纪不小,却恁得幼稚,给你身边这两个所谓‘兄弟’哄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康胡儿闻之也怒,讽刺道:“你身为契丹军师,这挑拨的本事还真是不小,却可惜未必动得了我们兄弟!”
“是吗……”比勒加悠然道:“不过放我出城的乃是个叫高尚的人,康将军别说不识得他?”
康胡儿一怔,却听明离冷笑道:“那高尚乃是吉温随从,与我二哥何干?如此看来你这挑拨离间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比勒加笑道:“想我契丹几度率军攻范阳不克,究其原因,乃是城内法纪严明,将帅一心,方使城池固若金汤,而那高尚不过是个清客,无兵无权,若无上头默许,守城兵士焉能轻易放我出城?”
明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知范阳城守乃二哥康胡儿一人负责,正如比勒加所说范阳守军法纪严明,若无上头允许,怎能轻易放人?比勒加的武功虽高,但有剑伤在身,城卫不可能无法查知,那时他如何又能逃得出去?至于高尚,他不禁想到当年寂灭岭婚宴上,康胡儿和他同来,瞧那表情神态,绝非敌对关系,如此种种联系在一起,明离不得不怀疑康胡儿是否真的欺骗了自己?下意识得回头向他看去,见他显然有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顿觉心口似给铁锤狠狠敲了一下,身子不稳,退出数步,口吐鲜血!
正伤心间,忽听心底那个自己嗔道:“阿离,你傻了吗?别管康胡儿是否真的骗了你,如今你的敌人是那比勒加,可不要自己先乱了方寸!”明离暗觉是该如此,抹去嘴角血水,缓缓站起,冷然道:“闲话休提,如今你已没有退路,还不放我女儿吗?”
比勒加见他竟恢复的如此之快,那定其体内魔灵作得祟,狞笑道:“既然横竖都是死,有这孩子陪伴,倒也值得!“说着将包裹婴儿的襁褓放在悬崖边,只要伸足轻轻一踢,那孩子便将落入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三人见之大骇,谁都不敢轻进,明离又惊又怒,听得女儿的哭泣,心中害怕之极,生怕他一怒之下,真将她踢下去,当下也不顾什么尊严廉耻,跪倒在地,求道:“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你要我做牛做马都可以,就放过她吧!”康史二人见他如此低声下气,均感不妥,但又感无可奈何。
比勒加却是大怒,骂道:“你堂堂七尺男儿,竟向敌人如此卑躬屈膝,太也可耻!如你这等样人,哪配做这孩子的父亲!”猛一抬足,将那孩子踢下悬崖,遥遥传来孩子凄厉的哭声。
“啊……你敢杀她!你……你真的杀了她!!狗杂种,我要你的命!!!”
明离见女儿被他残忍杀害,压在心底的怒气如火山喷发,哪里遏制得住,刹时间全身燃如烈火,又殷红似血,情殇化为破天巨剑,映得苍穹血红,震得大地碎裂,带得前世今生所有的仇恨,向比勒加他劈去!
情殇剑灵在明离体内刚刚复苏,灵力尚未恢复,不能完全掌控明离身心,此时明离起来复仇,亦超出她的想象范围,无奈之下,只要顺他心意,将刚聚集的灵力供他所用,如此这一剑的威力足可灭世!
剑气之强、血光之盛,耀得康史二人无法睁眼相看,唯听得比勒加一声大喝,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血光便黯淡下来,到达他们的肉眼可以适应的亮度,才看清其中真相,均是瞪大了眼合不拢嘴来。
却见场地里仅剩下明离和斜插在地的情殇剑,比勒加竟已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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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于惊道:“这……这都发生了什么事?”康胡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已顾不上查明缘由,忙去看明离,见他浑身衣衫破碎不堪,裸露的肌肤赤如烈火,炙手可热,意识也是半睡半醒,不过总算是还能保得一条性命活下来,不由吐了口气,说道:“三弟伤得不清,咱们还是快带他回城医治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不迟。”当下将他抱起,但他的身子如火炉般灼热,顷刻将康胡儿的衣衫烧焦,使他汗如雨注,能忍受一刻已是奇迹,更别说走路了。
史?于看在眼里,说道:“三弟都成了这个样子,不如咱们……”康胡儿大怒截口道:“大哥,你怎能说出这种混帐话来,咱们三兄弟生一起,死一块,怎能丢下他不顾!”
史?于不想他言辞如此激烈,不由脸上一热,朗声道:“也罢,咱们一起扶他下山就是!”说着接过明离半个身子,却是触手火烫,当下强忍下来。
两人同扶明离下山,随行坐骑已损其二,仅剩下史?于那匹马紧跟其后。
这一路来,明离体温越来越高,康史二人的外衣都已被烧焦燃尽,赤裸了上身,史?于实在忍受不住了,喘息道:“来时曾见得这附近有个水潭,不如让三弟下去洗个澡,散了热,再行上路吧。”康胡儿也是炎热难忍,点头道:“也好,你来带路!”
三人好不容易到得水潭边,立即跃入水中,凉水一浸,好不爽快,但明离体温实在太高,不到半刻钟时辰,水潭里的水就给煮沸了,水泡一个接连一个,康史二人惨呼连声,纷纷上岸,见明离泡在水中,长久下来只怕要给煮熟,忙合力将他拉上岸。
面对这个火人,兄弟俩均是眉头大皱,着实无计可施,史?于抹去脸上汗水,喘道:“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多带几百个人过来,如今可真是没辙了!”
康胡儿沉吟片刻,说道:“大哥,你回城搬救兵,留我下来照顾三弟便成。”
史?于想了想后点头道:“好也,我速去速回!”当即跃上马背,牵动马缰。
康胡儿看着他,突道:“大哥,说句实话,你是否因方儿恨上三弟了?”
史?于一呆,半晌后才叹道:“方儿这些来受了那许多屈辱,只因离开扬州寻三弟而起,要说我不恨他,那是假话。可是……”他看了明离一眼,苦笑道:“可是谁叫我们是兄弟呢。”
康胡儿目送他下山,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明离,见到他那如火赤红的肌肤,那脸色流露出来的苦痛之色,愈发显得他憔悴消瘦,几不是人,突然间,康胡儿感觉眼中灼热无比,泪水竟不由控制得滑落下来,他吃惊不已,赶忙转过头去不看,心中只是再说:“三弟,是为兄害了你,害了你一家,为兄实你不起,可为兄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才出此下策,你……你能不能原谅为兄吗?”
正忏悔间,却见史?于回来了,惊道:“大哥,你为何回得这么快,不是山下发生了什么情况吧?”
史?于刚下马背,便骂道:“他娘的,咱们中计了,山下都是契丹靼子!”见康胡儿看着自己,忙摇头道:“不过你放心,我一路小心,他们绝不会发现咱们藏在这里。”
康胡儿吐了口气,说道:“大哥,我有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