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水身为母亲,好不容易生下女儿,连奶水都没多喂她吃几口,却已为歹人所擒,心里既自责又无助,伤心之余,便将脾气发在明离身上,怪他那天干么要那么急,干么不将孩子救回来,是以明离来看她,她坚决不见,甚至用木箫迫他出门。可这又能如何?泪水依旧止不住,那颗心啊,还是如刀剐一般的疼痛着,她真恨不得就这么死了,但又怕女儿回来见不到她,要哭个不休。如此矛盾折磨着她哭了一夜,伤心了一夜,只盼能在梦中见到女儿,只盼醒来后她还在自己怀里甜甜着睡着,可真等到天亮梦醒,身边却依旧无所有,这种心情,这种丧失爱女的母亲的心情,又岂是一般人所能了解明白的……
这一夜,小箩都是静静得陪着她,等到她醒来,见她呆呆得望着那只空荡荡的摇篮出神,没有表情没有眼泪,甚至不吃也不喝,小箩看着好不伤心难受,哭道:“小姐,你不要这样啊……呜呜……小箩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呜呜……姑爷已经去找少小姐去了,定能救她回来的……呜呜……”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哭得比说得还多。
柳似水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一直保持着那个表情,往昔的美丽,在她此刻的脸上已经荡然无存,那对眸子空洞得几乎看不见任何内容,似乎她的整个人都已经空了,已经不复存在了,或许传说中“心如死灰”就是这种状态吧。
“嘿嘿,我还以为你有多好,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了,真不知道明哥哥到底喜欢你什么?”小箩见房门不知何时自行打开了,却见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走进来,那表情神色,满是轻蔑讽刺、幸灾乐祸,正是那个讨厌的女人毕方,不由大怒,起身挡在柳似水身前,叫道:“谁让你进来的,给我出去!“
毕方正眼也不看她,只是打量床上的柳似水,口中啧啧连声,摇头娇笑道:“瞧你这样子,像个黄脸婆似的,哪还有半点姿色!不就是一个女儿嘛,丢了就丢了呗,又什么大不了的?想当年我便是亲手将自己儿子药死,也没见哭过呢!女人啊,哭多了可就难看了,就没男人喜欢了。”见她依旧没有表情,又笑道:“你若真的那么喜欢孩子,不如这样吧,你把明哥哥还给我,改天我跟他生对女儿出来,送一个还你,你看怎么样?”
小箩早就料到她来者不善,却不想这女人当真可恶,开口便是般恶毒无耻的言语,故意在柳似水伤疤里撒盐,让她更加的痛苦难受,狂怒叫道:“你这坏女人,快滚出来,否则小箩就对你不客气的。”冲上前便要打人,可她根本不会武功,焉是毕方的对手,三两下便就她踩在了脚下,哇哇怒叫,却站不起来。
“你……你给我住手!”柳似水终于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还是那样的有气无力,取过木箫,竖在嘴边,音符飘起,初时如无数个美丽可爱的精灵,簇拥着她,但旋即又化为千军万马,直向眼前的敌人杀去。
自那孩子出生后,柳似水的内息便不再受魔气干扰,加上韩冰儿所授“冷心诀”辅助,内力大胜往昔,便是奏出几个简单的音符,也能伤人自保。
毕方乃歌姬出身,对音乐最为敏感,如此这曲子对她的伤害也就越大,但觉内息紊乱,头晕目眩,倒退到房门口,哇的一声,呕血在地,软倒在地,一时给那强盛的,甚至有些激烈的音符压得站不起来。
眼看这条性命便要送掉,那曲音竟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宛如细水长流,使自己体内那紊乱气息转为平和,旋即感觉心情也没有方才那么激动了,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归入到平静宁和之中,更有甚至,她简直快快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了。
一曲即罢,柳似水收了木箫,缓缓说道:“我一直将你当作好姊姊看待,却不想今日你表现的如此不堪!毕方,你听真切了,明哥哥我是永远不会放弃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说罢转过身去,说道:“小箩,送客。”
毕方冷笑道:“不必你来送,我自己能走。”扶着门槛站起,转身出门,咬牙轻笑道:“明离,你该怎么谢我才好呢,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眼中湿热难受,可终于没让泪水流下来。
柳似水见她出门,轻叹一声,说道:“明哥哥出城多久?”小箩见她终于恢复,喜不自胜,正待回答,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他们去过没多久,你若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不消猜也知道这人就是韩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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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箩见那毕方刚走,这韩冰儿就来了,未免太过巧合。她只是柳似水身边的一个小丫环,身份低微,没几个人会留心注意到她,是以一些隐密之事,她比别人更知道得更多一些,当日韩冰儿初见柳似水后在走廊边同韩比的争吵,她便怀疑这女人对自家小姐另有企图,后几次见她找姑爷私谈,那举止神态何等暧昧,虽说小箩打开始便极不喜欢这位“姑爷”,对他的那些作为,实不愿多做理睬,但这些事关系到自己小姐的幸福,她就不能不管了。现如今小姐因少小姐之事刻意对姑爷冷淡,若因此给这女人抓住机会,阴害了自家小姐,那可不得了!暗想少小姐平安救回固然是好,如若不能,自己便要想出个法子叫小姐姑爷重归于好,免得让这坏女人占了什么便宜去。突然间,她心中生出个主意,不觉脸上一片火热。
柳似水收拾好行装准备随韩冰儿出城,见小箩呆呆站着,脸上一阵阵发红,想到她为照顾自己彻夜未眠,憔悴了许多,心中好生愧疚,柔声道:“你也累坏了,若感觉不舒服,便上床休息一会儿吧,不必担心,我们去去便回。”
小箩一惊而醒,忙摇头道:“不不,小箩没事,小箩要跟小姐你一起去。”咬牙半晌,轻声道:“小姐,若小箩哪天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可千万不要怪小箩,小箩……小箩都是为了小姐你好啊……”说着眼眶儿都红了。
柳似水见她突发怪言,与韩冰儿对望一眼,心生不解,但眼下找明离救女儿才是要紧,此事只能暂且搁在一旁,只是婉言劝她几句,便即出门。
刚过张府庭院,柳似水突觉体内一股极为寒冷的真气窜起,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战,这一下来的好不厉害,那真气竟不受自己控制,四下乱窜,所过之处均成冰冻,旋即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小箩见之大惊,眼眶儿红了,泪水流了下来,哭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别……别吓小箩啊!”韩冰儿见她症状,切她脉搏,心中一动,皱眉道:“水儿,这些日子来你是否一直在修炼我传你的‘冷心诀’?”小箩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大火,叫道:“好啊,你这坏女人,狐狸果然露出来了,你……你果真要害我家小姐!”
“小箩,不许胡说!”柳似水虽是怒喝,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对韩冰儿道:“因这些日子来那孩子动作频繁,我才多练了一些,是否哪里练岔了?”韩冰儿摇头道:“倒不是练岔,只是这‘冷心诀’颇是艰深,初练之人多会出现此种现象,之前在你体内还有三股真气相互平衡,是以并无异样,如今那孩子出生了,三气去其一,而你本身真气又不足以驾驭这寒气,是以才出现这等现象,不过莫忧,你只需默运一遍心法,当能恢复。”
柳似水正欲依她之言而行,忽听有人叫道:“且慢!”转头看去,却见来人身着枣红长袍,潇洒俊雅,却正是日前曾见过一面的韩家堡堡主韩比。
韩冰儿见是他,脸色一冷,淡淡道:“比师兄,你觉此事有何不妥吗?”
“自然大为不妥!”韩比几步走到三女面前,只是稍微瞥了柳似水一眼,便将目光落在韩冰儿脸上,正色道:“‘冷心诀’乃本堡坎部至高心法,怎能随便传给他人?况且修炼者若无韩家堡入门心法做根基,对身体将有大害,冰儿师妹,你难道不知此事后果?”
韩冰儿漠然道:“依比师兄之言,我传她心法,是要害她性命了?”韩比一怔,叹道:“冰儿师妹,我知道你放不下,可米已成炊,岂能强求!”
小箩听他们对答,虽对其意不甚明了,但也猜到韩冰儿这女人定又使了什么坏,不由皱起了眉头,疑心更重,却听柳似水笑道:“怕是韩堡主误会冰儿姊姊了,我已经没事。”原来她在两人说话之际默运心法,果然体内异状尽去,才肯定是韩比误会了韩冰儿,自然要为她说情。
韩比看她一眼,欲切她脉相,旋即想起自己乃一堡之主,而对方又是有夫之妇,不宜有越礼之嫌,是以他只是略微瞧她脸色,确定无碍,知道现下不宜再提此事,便改口道:“张元帅担心康史两位将军和明少侠有失,决定派兵增援修罗山,此时已在城门口列队,三位若也要前往,可随张元帅同行。”
柳似水心想多些人就多了分胜算,自然不会不允;而韩冰儿却最不喜这许多人同行,只是眼下没有拒绝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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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来到范阳城门口同张守?大军汇合,赶到修罗山下,借着火把光亮,韩冰儿见前方地上躺了有人,近了一看,赫然便是明离,又见他右手手掌鲜血淋漓,显然受伤甚重,心惊不已,正想下马细看,但旋即想到柳似水便在自己身后,还有由她来看过为好,便叫道:“水儿,我找到明离了。”
柳似水大喜赶到,但见到眼前情状,惊骇不已,惊得险些自马背上跌落,好不容冷静下来,下马细看伤势,但见他手背皮肉绽裂,伤口深可见骨,也不知是给什么物事所伤,竟如此严重,再看他周身,却是伤痕累累,虽多是皮肉小伤,但也触目惊心,想来他为救女儿,着实吃了许多的苦,可眼前情况又再清楚不过,女儿并未获救,她多半已凶多吉少!
刹时间,柳似水的心被那个称为绝望的物事添满,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突然都死了,所有的希望均化为了泡影,甚至连泪水都变成了一种奢侈,可即便如此,她的精神并没有崩溃,而是保持着高度的冷静,因为她知道此刻在自己身后还有许多人注视着她,他们都是陌生的,甚至其中有些人是不怀好意的,是以她必须冷静,决不能出丑让他们笑话,当下咬了咬牙,缓缓道:“冰儿姊姊,你看他的伤势还能复原吗?”
韩冰儿不想她能如此冷静,倒是吃了一惊,沉吟道:“我看这伤虽然及骨,却未必损及筋脉,痊愈当不成问题,却需一些时日。”柳似水点头道:“那咱们先送他回城吧。”当下同韩冰儿一道扶明离站起,让他骑上自己的马。
小箩素知柳似水性情,任何事都不会半途而废,如今未找了少小姐,便要回城,虽说这是为姑爷伤势着想,但实不符她往昔性情,轻声道:“小姐,咱们还没寻回少小姐,是不是该继续寻找?”
柳似水抬头望向眼前着这阴暗如鬼蜮般的修罗山,喃喃道:“明哥哥临行前曾对我许诺,就算拼掉这条性命不要,也会救雪儿回来见我,可先如今他伤成了这个模样,也不见雪儿踪迹,只怕她真的……真的已经不在了……”说到这里,再强大的尊严也无法阻止泪水的滑落。
小箩见她落泪,也泣不成声,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还小姐一个女儿,想着转头望向明离,险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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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见此间只有明离一人,不知两个义子生死,心忧不已,下命前军先行上山打探,不久后兵士来报,说见满山道俱是契丹兵尸骸,想是曾经过一场血战,但未见有康史二人在内。
张守?沉吟道:“如此看来他们并未战死,而是遭困,需速速上山营救才是。”吉温却道:“就怕这是对方的诱敌之计,元帅还是不要深入为好。”张守?看他一眼,嘿然笑道:“钦差大人久居京城,不知这行军在外,最忌畏缩不前,若大人您心生惧怖,下官可先行派人护送您回城。”
吉温大怒,便要发作,听高尚劝慰,才冷静下来,哼声道:“张大人既不听本官之劝,若有何闪失,本官俱无责任。”说罢拂袖而去。
张守?自然知道他这话一语双关,恐怕将来自己在官场上没好日子过,但眼下救人要紧,已管不了那许多,当下命人护送柳似水等一干女眷回范阳,但李香兰坚持要上山寻夫,便只好能顺其心意。
山上情况正如那兵士所言,但细微处却还要血腥几分,“尸横遍野”四字已不能概括其万一,李香兰呕吐得几乎便要晕倒,但对她而言,这已不是第一次在战场上寻夫了,往日的经验告诫她,此时必须保持冷静,更要心中充满希望,是以在所有人中她是跑得最快的,果然,她在尸堆中找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你是……你是史大哥?”李香兰这一声尖呼,欢喜中略带着恐惧,史?于既已找到,那康胡儿还能远吗?可是他们兄弟三人明明一同出发的,可为何如今却各分东西呢?
张守?闻声赶至,看清那人果然是史?于,急命人将他从尸堆里拉出,那伤势简直可用不堪入目来形容,忙叫人用担架抬上。
“大哥,胡儿在哪里?他……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李香兰明知史?于受伤太重,只怕已不能回答自己,但心中的那千万分的焦急,还是迫使她问出了这句话。
史?于虽然受伤极重,但意识似乎并未完全流失,还能听得见李香兰说话,有气无力地道:“我们……我们不愿投降,只好不断杀人,二弟他不知去向,可能……可能被围在山顶了……”他的话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李香兰闻康胡儿在山顶,二话没说,骑马上山,对张守?的叫唤只做不闻,因为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丈夫,无论如何也再失去一个!是以她是拼了命地往山上赶,即便那里真的是修罗地狱,即便面临的将是无尽的黑暗与恐怖,她也不能就此停足,似乎她这一生所有的希望便在马不停蹄的奔波之中。
“香兰……”李香兰听见有人换自己的名字,心神一颤,下意识得回头向身侧那片阴森森的树丛望去,但见里内隐隐约约得现出一人影,自模糊到清晰,她赫然发现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人一马,待再近一些,她看清了那个人的相貌,那张脸上熟悉的微笑,顿时一颗心简直便要跳出嗓子眼。
“香兰,我……我没有食言!”说完这话,康胡儿便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啊……”李香兰这时才如梦方醒,跳下马背,疾冲上前,将他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