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军议时史?于虽能提出劫营之策,但对此他经验颇丰,知道何时才是下手的绝佳时机,是以到得敌军阵前,见到敌军兵营布置,已知那是引君入瓮之计,是以决定取消这次劫营计划,然不想张缺立功心切,趁他不备,竟然自行领兵下山。史?于大怒,便要追上去将他逮回来,却被康胡儿拉住,见他摇头道:“张缺性子太刚,轻易无法劝回,不如让他去吧,也好实施我的计划。”
史?于知他是要放长线钓大鱼,若是换做平日,他自然深信不疑,因为此计从未失败过,但自明暮雪之事后,他不得不心生狐疑,忍不住道:“二弟,不是我说你,你也是饱读兵书之人,当知同一计策使一次为奇,两次嫌多,三次便烂了,此计你使过不下百次,便是再笨的人也能记住。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张缺重蹈侄女覆辙不成?”
明暮雪之死,撇开个人情感不谈,对康胡儿而言乃是作战策略上的一次极为惨痛的失败教训,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坚持主见,摇头道:“大哥不了解可突于,他同我一样,都固执得紧,上次失败后,他定然认为我绝不会使同一计,是以此计虽久,却是最易成功……”
史?于对他的固执,也确实感到无可奈何,叹道:“便当你说得对吧。可如今契丹军统帅已不是可突于了,而那李过折据说亦懂军略,未必看不出你的计划,难道不会向契丹王进言么?”康胡儿兀自摇头道:“你不知那李屈烈名为契丹王,其实不过是可突于的傀儡,为他之计是从,而那李过折素来同可突于不睦,对契丹王亦有怨言,即便真知我等之计,也不会出言提醒,只能冷眼旁观,是以可突于看似兵强马壮,可自比勒加死后,他已成孤家寡人,今晚若无意外,或能斩其首级……大哥此刻不必急于下山,便让张缺去打那头阵吧,何况他武艺不弱,寻常契丹将领非其敌手,只是要防住那突尖,若他出战,你便去激他独斗,但只许败,不许胜,尽量将他引离战地,此人一去,其他敌将均不在话下,那时我便可发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了。”说着他突然惊觉身边有人,回头看去,却不见人影,心中奇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史?于知道说他不过,口中“嗨”的一声长叹,只好做罢,眼见张缺率军杀得契丹人溃败,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愉悦之情,反而更加紧张,果然,他担心的成了事实,契丹人火烧连营,张缺军伤亡殆尽,最后仅剩他一人单枪匹马独斗众契丹勇士,真如康胡儿所言,他果然勇猛无比,竟连斩数员敌将,却也因此激得突尖出战,一戟便将之斩落马下,史?于再难坐稳,不待康胡儿下令,即刻纵马下山,直杀入敌军阵营,寻突尖单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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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尖号称契丹第一猛士,国内鲜有敌手,自视甚高,可自两国交战以来,他同史?于数度交手,均未能占到便宜,心中委实气闷,可他毕竟是员悍将,遇强则强,从未服输过,誓要与他一分高下,便是战死,也是荣光得紧,如今见史?于现身搦战,不由分说,单手持戟,自上而下,向史?于面门劈去。
史?于横刀挡过,但觉他臂力深重,比往昔尤强,想来功夫没有落下,不由得斗志昂扬,正欲反击,但想到康胡儿定下的计策,心中暗叹,只好随便还了一招,调头便走。突尖如何能放过他,暴喝一声,紧追而去。
张缺方才单枪匹马,连斩数将,初时还杀得兴起,但到后来气力渐衰,精神也随之乏困,而那突尖却是虎狼之将,是以挨不住他一戟,便碎盔堕马,本以为必死,却不想有人赶来相救,更不料这人竟是史?于!原来自张守?收康史二人为义子起,张缺心中便极不痛快,是以交烂友,玩女人,花天酒地,放纵自我,然白山一役后,他才骤然发现,要想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及在父亲眼中的地位,自己就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最起码要比康史二人为强,故而他一改往日陋习,整日勤练武功,研读兵法,半年而未曾荒废片刻光景,终于有了今日之功。
今日张缺见史?于出现,以为他要夺自己的功劳,大怒之下,翻身上马,瞧准他逃遁路线,抄近路追上,果然赶到了他前面,银枪出如狂龙,直搠他面门,出手甚是狠毒不留情。
史?于不想他竟向自己反戈一击,大骇不已,忙提战刀挡下,怒道:“缺弟,你做什么?”张缺亦怒道:“谁是你的缺弟。哼,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搀和!”说话间见突尖自后杀到,而史?于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似未发觉,暗想:“狗靼子,此人性命是我的,焉是你能染指!”当下银枪一拉一送,枪头微偏,自史?于耳畔擦过,“噔”的一声响,将那突尖扫来的长戟挡下,但对方手下太重,只觉掌心虎口一热,顿时整条手臂都麻了,继而扩及全身,身子一软,向右倒去。
史?于见他拦路自己为先,如今又出手相救,心中惊疑,但更多得还是感动,见他要落马,赶忙上前,正要伸手相扶,但想到他性情孤傲,恐怕要不领自己的情,当下转到他坐骑左侧,逞马力撞去,那马受惊,向右让开,如此一来张缺的身体反而得到平衡。
张缺得他相助,心中却又羞又怒,见突尖大喝着杀过来,正要提枪战他,却不想浑身骨骼似散掉般,用不上半点力气,才知原来方才自己气力已尽,再挨突尖重创,故而受了内伤,此时心中突起波澜:“这姓史的为何要救我,莫非他真没看出我有杀他之心?还是心中另有坏水!”百思不得其解,只见突尖绕过自己,逐史?于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过不多时,却听山顶战鼓雷作,喊杀人铺天盖地而来,随即见得四面山头伏兵尽出,均是赤袍黑甲的唐兵军士,而那统帅之人正是康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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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军骤遇突袭,军心大乱,给康胡儿所部一阵掩杀,迅速溃退,可突于显然未料到今日之局,下令不可后撤,维令者杀无赦,可饶是如此,其军奔逃者亦不在少数,杀也杀不尽。
副将李过折道:“依属下之见,惟有将军您身先士卒,斩敌军主帅于马下,方可重振士气,挽回败局。”
可突于看他一眼,暗想:“你又为何不身先士卒,却要某家出马?”他知此人素来同自己有隙,对自己独揽大权一直耿耿于怀,今日之言大有借刀杀人之意,自己可不能中计,可眼前情势,己方士气低靡,自己若不能有所表现,恐真难挽回败局,如此权衡之下,但觉还是大事为重,哈哈一笑,道:“李将军说得在理,如此便请李将军助某家镇守后方,若能歼退敌军,大王自有封赏。”拔了弯刀在手,纵马杀入敌军。
李过折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却是兀自咒骂,他可不是傻瓜,自然明了可突于言语双关:歼灭敌军固然有赏,可若此战失利,可突于再有什么性命之危,那他李过折回去可没好果子吃。他知道契丹王李屈烈对可突于明是顺从,实则心中极为不满,若得知可突于战死此地,自是喜出望外,然他毕竟是一方之主,御下大将战死,怎么说也得向群臣做个交代,那时查办起来,他李过折身为副将,眼见统帅身死而不救,那冤大头可就是他背定了,既然如此,自己留在此地又有何用,还是即刻逃走为妙,可随即想到自己又能逃到那里去,不如静候此地,若可突于真的被杀,自己投降唐廷便是,是以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可突于单骑杀入唐军,所向披靡,直到康胡儿坐骑前,喝道:“安禄山,你可敢与我一战!”
康胡儿一计功成,杀得敌军溃败,更欲借此役摘掉可突于脑袋,免去后顾之忧,眼见他前来搦战,那是狗急跳墙,要拼死一搏,心中寻思:“他败局已定,我何必画蛇添足,给他翻身的机会!”当下勒马让开,不与他交锋。
可突于瞧出他心意,怒极反笑道:“安禄山,你避而不战,可是怕了某家,要做那缩头的王八么?”此言一出,引得唐军兵将嘘声一片,而契丹兵则是士气高涨,大声叫好。
康胡儿知他使得是激将之法,不由眉头大皱,忽听张缺叫道:“狗靼子,我来战你!”马蹄声响,持枪杀奔而至,康胡儿见之心中大骇,暗想他连挑数将,劳累至斯,如何能战?若有闪失,自己如何向义父张守?交代?当下抢先一步,杀到可突于面前,金枪闪烁,照其面门,大声道:“你若真要寻死,老子便成全了你便是!”
可突于哈哈大笑,不由分说,勒马后退,突然纵马冲前,借坐下神驹冲力以及自己全身力道,以攻对攻,刀光一闪,砍在金枪枪头上。
康胡儿感觉对方力道强得惊人,震得手臂一阵酸麻,金枪险些脱手飞出,但听得坐骑发声悲嘶,前蹄一屈,大有倒地之势,如此一来他也将难免跌落马下。
好一个康胡儿,紧急时刻忒得胆大,眼见坐骑要倒,他竟一跃而起,反向可突于扑去,瞧那架式竟是要与敌人共坐一骑!
可突于也未料他竟行此怪招,一时不防,给他轻易落到身后马鞍上,这下岂不等于将自己性命供手送到他手上,不过此人还真是了得,此刻仍是丝毫不乱,身子猛得向后一仰,借助自己高大魁梧的身材,在康胡儿未及出手之际,要先行将他挤下马去。
康胡儿毕竟是后来者,所占之位不及三分之一,给可突于这么一挤,那是非坠马不可,但他焉能就此服输,素性一把抱住可突于雄腰,打定了主意,要落两人一起落马。
这情景当真滑稽古怪之极,两个大男人共坐一骑不说,还搂抱在一块,不过在场之人均能看出,这种“亲密接触”可不是什么小儿女轻薄调情,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其中更有同归于尽之意,若当真两人一道落马,便极有可能给此地杂乱的马蹄活活踩死,确是凶险万分。
果听两人齐声怒喝,双双坠马,滚到地上,却兀自纠缠不休,想是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没几下滚到马阵中,双方骑兵见之无不大骇,勒令坐骑收步,可眼下兵荒马乱,那些个畜牲却未必管得住自己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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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三军统帅,国之栋梁,竟行此等流氓之事,成何体统!”这声音骤然响起,宛如龙吟,又似天雷乍破,惊得马匹四散而去,震得众人耳边嗡嗡作响,稍弱者已抱头跪倒,口发呻吟。康胡儿可突于这边也受不住此等震撼,惊醒过来,赶忙放开彼此,同是站起,那说话之人不知是否从天而降,转眼间到两人身前,却见他一身白衣如雪,脸上却覆了张假面具,瞧不见真容。
康胡儿瞧清那张面具,惊骇不已,颤声道:“你……你是比勒加?你……你什么时候活了?”可旋即发觉不对,那比勒加平日喜穿黑衣,而此人身材似乎也较他略高了一些,可武功却也如此厉害,不知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正疑惑间,忽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口音叫道:“爹爹……”康胡儿微微一怔,转头望去,却见一骑旋风而至,近了一看,马上女子绿衣如水,容颜绝美,正是弟妹柳似水,而她身后跟了个灰衣男子,自然便是三弟明离了。柳似水俏脸上泪痕尚在,想是正遇上某件伤心事,却也因此平添了几分楚楚之意,惹人怜爱。
那白衣假面人看她一眼,摇头道:“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无儿无女,又怎会是你口中的父亲?”
柳似水见他对自己这般冷漠,伤心不已,泪水止不住的滑落下来,哭道:“爹爹生养我一十八年,女儿怎能认错。你是否有什么苦衷啊,却为何不肯认女儿……”哭得身子发软,自马背上掉下来。
明离忙下马将她扶起,叹道:“水儿,你可能真的认错人了,他并不是岳父。”柳似水哭着摇头道:“爹爹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一言一行,我再清楚不过,就算他现下戴了面具,换了口音,但我知道他就是他,决不会错的!”
原来方才康胡儿等人出城,柳似水执意尾随,明离劝她不了,只好与小箩同行保护,刚接近康胡儿等人的埋伏之地,柳似水心中突生警觉,抬头见得东边山头上站了有一人,或许是父女连心,她直觉得认出此人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即刻改道上山,而那人似乎已经发觉,她到时早已消失不见,使她空欢喜了一场,更是伤心落泪。
明离小箩均是心中疑惑,但柳似水既然认定此人是自己父亲,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明离认为那人既然在此地出现,多半与今日战事有关,建议赶赴战场或许便知分晓。柳似水一想也对,即刻纵马赶去,脚下行得虽是山路,却也视若等闲,如此一来可苦了小箩,她骑术未精,如何追得上她,明离看在眼里,微一犹豫,说道:“要不你随我共用一骑吧。”小箩一怔,旋即俏脸晕红,忙摆手道:“姑爷还是快去追小姐吧,小箩能追上的。”明离看她一眼,点头道:“若真追不上我们,你就回城吧,此地危险,不可多做逗留。”见小箩点头应了,才放心追上柳似水。
两人赶到战场,恰巧遇上那白衣人,柳似水焉能遏制得溢眶而出的泪水,大声喊爹,纵马直冲下山,却想不到他竟狠心不认自己,不由伤心欲绝,一时似乎有点语无伦次了,叫道:“爹爹,女儿好生想你,你为何不肯认我?爹爹,你知道嘛,女儿好是后悔啊,女儿所托非人,明离……明离他无耻下贱,滥情好色,根本不是个好丈夫,连你的孙女都保护不了!”
明离听她竟在大厅广众之下突然出言辱骂自己,吃惊不已,暗想她是故意使得激将法,还是心里真这么想,念头刚转,猛觉罡风袭体,钻入自己骨髓之内,便似拆筋挫骨一般,直要将他整个人拉得支离,已知那白衣人确是水冰寒无疑,心中叫道:“幽儿,救我!”哪料幽儿却冷冷道:“自作孽,不可活,谁人理你!”这下他还不口喷鲜血,软倒在地。
柳似水适才使得确是激将法,见那白衣人果然中计,喜出望外,但见明离重伤,又惊心不已,急道:“爹爹,你不可伤他!”跑过来挡在明离身前。
那白衣人方才怒而出手,如今已然后悔,扫了他们一眼,冷哼道:“无知小儿,跳梁小丑!”当下不再理睬他们,左手康胡儿,右手可突于,擒了两人,如风而走,双方军士想要阻止,却连个人影都摸不到,均是傻了眼。
柳似水见他明明已经承认身份,却还是不肯认自己,心想:“莫非爹爹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必须找他问个明白。”决心虽定,但见明离半卧在地,望着自己,一脸的痛楚,不禁想到自己方才说得那些话确实有点过分,心中嫌愧,本想先行送他回城疗伤,但转念又想此时若不追父亲回来,以他武功之高,只怕以后再无父女相识之日了,一时心中好不矛盾,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小箩叫道:“小姐姑爷,小箩没有迷路,总算追上你们了!”语气间充满喜悦之意。
小箩的出现,使柳似水突然想起当日明离轻薄她的一幕,顿时醋坛子打翻,心中大恨:“我没骂错他,他就不是好人,我……我找爹爹去!”当下把心一横,上马绝尘而去,离开了明离,她突然感觉心里无比的轻松……
明离睁大眼睛,将她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如何猜不到她心中所思所想,但觉心如刀割,痛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忽听心底幽儿道:“看吧,你们本来就不合适,她那样的纯洁,而你却这般肮脏,走在一起如何能幸福?听我一声劝,放手吧,你身边又不是没有女人,毕方便可以,韩冰儿也不错,若你都不满意,本姑娘亦可做些牺牲的……”
明离呆住了,蓦地大叫一声:“闭嘴!我只喜欢水儿,我只能喜欢水儿!”一跃跳上马背,却牵动伤势,呕了大口鲜血在地,但他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连夹马腹,向柳似水离开的方向狂追而去。
小箩见小姐姑爷去得那么快,自己如何还能追得上,不由心急如焚,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我带你追他们吧。”小箩回头看去,却见山丘后转出两人,却是韩比韩冰儿,那说话之人自然便是韩冰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