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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集烽火连城 第二十二章等距·休战
    明离一口气奔出好几里山地,方才心中那如火般燃烧的激情,此刻已渐渐平复了下去,可旋即心头又涌上刺骨的寒意,使他禁不住浑身哆唆起来,下意识得伸手入怀,紧握情殇剑,感觉到那股灼热驱散了冷寒,消解了冰冻,可这只能治标,未必治本,他的心仍如一个风,源源不断向外涌出寒冷刺骨的风,驱不散,赶不尽不过时候一长,他渐渐习惯了这些,再也不需要任何取暖用具,于是他伏在马背上,跟着它,漫无目的走着,卷起一阵睡意……

    这么走着、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心中莫名感到一阵刺痛,骤然抬头,却见在那目力可及的最远处,有一抹绿色瞬间闪过,就只因这一下,他豁然而醒,随后他双脚夹紧马腹,向那已认定的方向,风也似的追去。

    …………

    柳似水满心要追上那道白影,是以一路行来,没能让坐骑歇息过片刻,可不论她怎样努力,视野所尽,却总是无法找到心中的渴望,但她并不愿放弃,依旧马不停蹄得奔跑着,这是她在尽力追求么?还是在刻意逃避着什么?此时已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大地一派生机盎然,可面对满地平日欢喜的绿意,她却提不起一丝的兴趣,此时的她是否已将全部的生命奉献给这无休止的追逐或逃避么?

    就这般追逐着、逃避着,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好久,她骤然警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迫使她不得不回头,却见来路上有条灰影迅速向自己迫近,似乎转眼便要扑到身上来!

    面对此等威胁,她可以立刻转身逃走,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静候,选择面对,直接面对那即将燃到自己身上的邪恶之火……

    当那道灰影,那个男子冲到她身后一丈处的时候,或许是被她那坚毅的目光震慑住了,他居然停下了脚步,那对本来充斥着无尽的贪婪的情欲的双眸里的火焰悄没生息的熄灭了,换之是那如死一般的灰暗,方才还精神极度亢奋的他,此刻如萎涅的向日葵,缩成了小小的一块,哪还有一丝生气可言。

    柳似水将他的表情尽数看在眼里,奇怪得笑了笑,那笑靥乍看之下是如此的诡异邪恶,随后她转身继续前进。在她身后似拖了根一丈长的无形绳索,拴住明离的坐骑,拉着他一起走,不让他近一步,也不许他远一分……

    就这样,一个在前方带着,一个自后面跟着,没有一句对白,而那一丈的距离似乎已经变成了天堑,缩不短也拉不远,令人不禁去猜想,若就这般彼此默契的走过一生一世,是否也算是一种厮守呢?

    然而这段距离,却在偶然的某一个时刻被打破了,柳似水警觉自己多走出几步,蓦然回首,却见明离向着她苦涩得笑了笑,抬头望向远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惊见在那断崖上,有人站立着,他一身雪白……

    是父亲……找到了父亲,是否意味着他们这段等距相守的旅程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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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正值破晓时分,火红的朝阳宛如天幕中煮出的一个大鸡蛋,载浮载沉,紧接着它的光芒越来越亮,之前还舞爪张牙无可一世的黑暗见之迅速避逃,转眼间,世间万物均开始变得明朗清晰起来,大地有了复苏的迹象……

    站在断崖顶上的那个白衣人,在之前的黑暗中便已非常显眼,而此刻天光复出,射到他身上,乍看之下,他的衣色居然并未纯白,而是略带上一抹浅淡的橘黄色,与这天这地,浑然而为一体……

    柳似水攀上山坡,看见朝阳下的父亲,那背影从她的角度看去,是那样模糊不清,她心中没来由得生出一丝惶恐,竟不敢太过接近,下意识得回头看去,却见明离兀自离她一丈之遥,神情抑郁,见她望眼过来,赶忙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也很快黯然下来,复又低下头去。

    柳似水秀眉微皱,正要开口说话,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知前辈带我俩至此,到底是何用意?”柳似水微微一惊,听清楚那是康胡儿的声音,当即下马钻入离崖顶最近的草丛中,却见明离也闪身躲到对面的草丛里,彼此相距恰巧仍是一丈。

    康胡儿自被那白衣人所擒后,浑身酸麻,更是使不上一丝气力,已知那白衣人武功高绝,远非自己所及,又见他将自己和可突于擒到这片断崖上后,便丢下不管,只故欣赏风景,心中微微有气,终于忍不住出言相询。

    那白衣人转过身,铁面具下那对唯一裸露于外的双眸在他们身上转了几转,最后定在康胡儿身上,突然说道:“在下该称将军做安禄山呢,还是宇文禄山?”

    康胡儿一怔,目光冰冷,咬牙道:“前辈只怕是认错人了,晚辈姓康,名胡儿,并非你口中那什么安禄山……”说罢却听可突于口中发出一声轻哼,满是轻蔑愤怒之意。

    忽听那白衣人大笑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断绝,名姓之事亦是如此。既是天意所授,焉能任凭自己意识随意更改抛舍?”顿了顿又笑道:“‘禄山’二字在胡语中乃光明大放之意,如此可观你父之志甚大也……”

    可突于一直猜不透此人是敌是友,但听此言,便知他即使与自己为敌,也算是同道中人,不由大喜,忙道:“先生所言不假,这安禄山既授我鲜卑贵族圣血之恩,却不知图报,只顾自己纵欲享乐,已犯下大逆不孝之罪,还望先生助我打醒这不肖子,可突于感激不尽……”

    却不想白衣人摇头笑道:“你那所谓复国之计,根本不切实际,我看你还是早早放弃为妙,或能多活上几日。”可突于大惊,冷汗微冒。

    康胡儿见那白衣人语出古怪,立场混淆,不知他今日来此到底什么目的,当下开门见山道:“前辈微言大意,晚辈愚钝,未解其中真意,还请前辈明言。”

    白衣人笑道:“在下今日到此,并无其他用意,只想劝两位各自罢兵回去,消解这场战事,免得生灵涂炭。”

    康胡儿心中狐疑:“莫非此人真的是来当和事佬的?”暗想不论真假如何,此人有此表示,不如顺其心意为好,当即笑道:“前辈侠义为怀,晚辈甚感钦佩,此战本无意义,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而不伤两国百姓,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可突于却如何能罢休,大声道:“先生此言大谬矣,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忠孝仁义么,他安禄山体内流得乃我鲜卑贵族血统,天命于他,必须受命复国,如今他却推卸责任,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可突于存世一日,便不许他行这等大逆之事。”

    康胡儿见白衣人沉默不语,已知他被说动,那时两人联合起来,自己焉是对手,但他自小打定的主意,岂是他们以武力相协便可更改,顿时热血上涌,仰天一笑,大声道:“鲜卑血统如何,大逆不孝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康胡儿不喜做之事,谁人迫得了我!便是天界神将,便是西方佛祖,我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唐之一朝,其人颇信天命,认为天人皆有感应,是以康胡儿之言,后人闻之自然不觉如何,可在当时,这话委实太过大逆不道。

    草丛里明离闻之心中也是微微一动,忽听幽儿笑道:“你这位兄长好大的气魄哦,但就怕……”明离大惊道:“就怕什么?”幽儿大有天机不可泄露之意,沉浸在他心底,不作回答,如此一来明离心中更怕,冷汗跌冒,暗想:“二哥这话委实太过大胆,以岳父的性格,怕要出手杀他,我自然要助二哥的,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同岳父大人为敌?那时水儿就更不能原谅我了,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想着转头望向对面的柳似水,见她正眼也不看自己,那神情之冷漠,使他心灰如死,一咬牙,心道:“罢了,她既已不肯要我,我何必再去顾及她的想法,冲出去跟她爹爹同归于尽好了,一了百了,却不知她是为我伤心多些……”当即下定决心,只要白衣人稍有举动,便冲将出去跟他拼命。

    却不想那白衣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任何动作,缓缓道:“好一个命由我不由天。不过康胡儿,你可知道,便因你这一句话,使得两国征战不休,使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为一己之私,却祸害了天下人,可曾想过是否值得?”

    康胡儿看着他,突然仰天大笑,摇头道:“晚辈备见前辈武功高绝,当也见识不凡,却不想竟如此迂腐幼稚。我康胡儿不过一介草民,便是再自私自利,岂会有能力影响两国战争?哼,你将这场战争的祸首归于我康胡儿一人身上,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说着看了可突于一眼,冷笑道:“若真要归咎罪责,这可突于才是祸首,他嘴上冠冕堂皇,说什么助我复兴鲜卑,登上帝位,其实真心里是要拿我当作傀儡,好让他大权独揽,宰割天下,成为第二个曹孟德……”

    可突于大怒,一张脸涨得通红,叫道:“你……你血口喷人!”康胡儿悠然道:“是否血口喷人,观你如今在契丹之所作为,便知真假。”可突于暴怒,拔出弯刀,康胡儿也擎了金枪在手。

    白衣人本想劝他们和解,消弥这场战事,却不想两人性格冲突,一言不和,便要兵刃相向,当下掌力一吐,将两样兵刃荡开,叹息道:“如此看来,留你们在世,已成祸害……”伸手向两人头顶按去,掌力所至,便要了解他们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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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一道血光闪过,明离拔剑跃出,径直向那白衣人头顶削去,攻了他个不得不救。

    那白衣人见是他,轻哼一声,直径抬左手抓住剑刃,右手不停,抓住康胡儿头皮,只要掌力一吐,他就将脑浆迸裂而死。

    明离自唤醒剑灵后,功力已非往日可比,此时情殇剑被这白衣人抓住,却如焊在他手里般,反使自己动弹不得,眼下只好舍剑,使那流氓打法,扑上去便咬他手臂。

    白衣人怒喝:“竖子!”调转真气,使得整段手臂坚硬如铁,明离这下还不是上了他的大当,只觉嘴上一阵酸痛,牙齿掉了好几颗,可他兀自不肯放弃,身子一矮,举头撞入他怀中,竟要逞莽力将他逼开。

    那白衣人见他如此打法,分明同那不会武功的莽夫无异,怒道:“才几日不见,你这小子的武功居然退步这么快……”丹田之气喷发而出,结成护体神功,既能保己,亦可伤人,旋即无形真气化作一道有质之力,宛如数只铁拳,重重打在明离身上。

    明离惨呼一声,倒飞而出,口喷鲜血,忽觉身后有人出手扶住自己,回头看去,不由狂喜,颤声道:“水儿,你……你终究还是肯来救我的!”

    那出手救下明离之人确实便是柳似水。方才她躲在断崖后的草丛中,听三人对答,只觉云里雾中,不甚明了,待见父亲要杀死康胡儿,想到此人害死自己女儿,死有余辜,而他毕竟是明离的结义兄长,自己不能亲手下手,如今由父亲代劳,那是再好不过,是以来了个袖手旁观,可见得明离现身阻止,又给父亲打成重伤,心中一动,本能上得冲出去,将他救下。

    柳似水见他神色流露出来的激动极尽癜狂的地步,知道他心中太渴望拥有自己,若是换做平日,她或许将不顾一切的给他,但想起到范阳后他的种种行为,以及之后的女儿之死,她心里太害怕,也太恐惧,对他对自己都已没有多少信心而言,当下一狠心,别过头去不睬他。

    明离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痛如死,又见白衣人欲杀自己兄长,当即推开柳似水,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边血水,笑道:“岳父大人,请听小婿一言。这次兵事乃他们二人引起确实不假,可现下之战况,已非二人所能左右,是以即便岳父大人将这两人尽数杀死,却也未必能消弥事端,但小婿这里倒有一计……”

    那白衣人口中哦了一声,笑道:“是么,倒是说来听听。”明离拔起插在地上的情殇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口中缓缓道:“那主意便是……”走到他身前一尺处,突然厉声叫道:“杀了你!”举剑刺出,正中其身,同时大叫声疾冲而前,将他逼到悬崖边,那架式是要与他同归于尽了。

    柳似水大惊失色,颤声道:“明哥哥,你疯了么,你要做什么?”刹时间泪如雨下,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救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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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两人便将坠崖,那白衣人脚下突然一定,双足宛如植入地下,生生不可撼动,袍袖一挥,情殇给打飞而出,插在地上,同时五指成爪,扣住明离喉咙,呵呵笑道:“好小子,你可真是帮了我个大忙!”说着望向康胡儿,笑道:“你还不投降么?”

    原来方才明离那一剑并未将他刺中,而是被他巧妙的夹在臂弯之间,如此一来明离杀人不成,反做了人质。

    康胡儿眼见明离给白衣人擒在手中,是生是死那是他说了算,哪及多想,忙道:“前辈,万事均可商量,我先将他放下,我……我什么事都可以答应你!”

    白衣人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莫要言而无信。”康胡儿神色黯然,转头看了可突于一眼,叹道:“我答应你容易,但就怕有些人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可突于感到白衣人那犀利的几乎能杀人的目光射向自己,心中打了个突,想到明离武功不弱,又有神剑在手,竟两次给他轻易擒下,自己若再坚持,只怕将有性命之危,又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先同他虚与委蛇一番,以后再做打算不迟,当即笑道:“大侠武功盖世,某家不过蝼蚁之力,安敢撼大树,悉听尊命便是!”

    白衣人点头道:“如此甚好!”袍袖一挥,袖内射出两物,一中可突于额头,一中康胡儿脖子,均是触肤及没。这几下两人均未曾感觉,而明离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大怒,叫道:“你对我二哥了什么毒?快给解药!”听他叫破,两人才知中道,双双惨呼,软倒在地,生死不知。

    柳似水见此变故,大奇道:“爹爹,他们都已经答应你了,何必还要下毒呢?”白衣人摇头道:“傻丫头,你难道没听出他们是敷衍于我么,我若信了,岂不是着了他的道?不过你毋须担忧,他们只是中了蒙汗药而已,并无大碍,睡上三天三夜当能苏醒,那时万事俱了,大家一团和气,便不必再喊打喊杀了。”说着将明离推到她身边。

    明离心中兀自有气,绕过柳似水,跑到康胡儿身边,低头看去,但见他脸色铁青,嘴唇绛紫,分明是身中剧毒,大怒叫道:“水冰寒,你竟真敢下毒,快拿解药来!”狂怒之下,潜能暴发,双眸一片血红。

    柳似水以为事情已了,却不想旁生枝节,急道:“明哥哥,你不要误会啊,我爹是不会干这种事的。”说着走近看去,也是吃了一惊,回头望向父亲,满脸不解之情。

    那白衣人摇头道:“此药效用颇强,入体发挥效应之际确如中毒一般,但其实并非毒物……”心中却想:“难道是她在中间做得手脚,这……这如何可能?”明离哪能相信,拔出插在地上的情殇剑,指着他,叫道:“快给我解药!”

    白衣人本有疑惑,又见他疯狗死咬住不放,心中有气,实不愿同他多废口舌,但旋即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煞气,不由好胜心起,寻思:“想不到我误打误撞,竟使他体内魔灵复苏,却不知有多强,我且试他一试。”当下嘿嘿笑道:“我若说不给呢?”

    明离狂怒,血光及身,身随剑走,那声势宛如九天之外陨落的硕大魔火,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白衣人对此竟是不避不让,嘿了一声,双掌一并,居然夹住剑刃,口中喃喃有词,刹时间体内射出万道金光,乍看之下,便似如来显现金身一般,端的宝相庄严,一派祥和之相,同明离那狂暴乖戾之气相比,天上地下,善恶正邪,一目了然。

    柳似水眼见两人成僵持之势,任谁都无必胜把握,怕长久以往,要两败俱伤,心中矛盾之极,真不知该帮谁才好,回头见得躺在地上的康胡儿可突于,心中气极,骂道:“都怪你们,好端端的打什么仗,害了这许多人!”但见丈夫父亲越斗越狠,真气之强,远非自己所及,实在插不了手去,心急如焚,瞥眼见到那片断崖,把心一横,咬牙叫道:“你们继续斗吧,我跳崖死掉算了!”说到做到,冲到悬崖边,做势欲跳。

    然她见到断崖下云雾缭绕,不知其底,不禁又心生惊怖,再见两人兀自斗个不休,显然没有留意到她要做什么,那自己跳崖岂不是白死了?她下意识地看了手中木箫一眼,心想:“看来无论后果如何我都得拼上一拼了,一死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箫声既起,碧绿的光芒萦绕在她身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