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两道豪光纠缠在一起,赤如鲜血,金似熔浆,转瞬将苍穹占领,使整个天下都成了他们的斗场,那所谓天界之主,太阳之神,此时已成丧家之犬,哪还有什么地方是他能容身的。
眼见双方要斗成个不死不休,突然,一道碧绿的光芒自天而降,宛如一把锋利无匹的匕首,在两道豪光相交处的缝隙内直切而入,端的锐不可当,眨眼间便要将之切分成两半。
眼看大事将成,那两道豪光突然明亮起来,声势强得骇人,向那道绿光紧压而去,竟是要无情将她消灭在夹缝之中。
那绿光虽给压得又扁又平,但显然没有放弃服输的意思,光芒越来越亮,光影也越来越长,最后结成一面薄薄的光壁,隔在中间,将那两道光芒挡在外边,再不许他们彼此接近相斗!
须臾间,这三道光芒相继暗淡下去,现出三条人影,那白衣人站在悬崖边,双手负后,神情落寞;而明离手中之剑则已拿捏不住,噔的一声,落在地上,眼中有灼热的液体滚动;至于隔在他们中间的绿衣少女,此时展眉微笑,那笑靥如此的美丽,任谁不能为之心动?然只眨眼间,在她嘴边、鼻端、眼角处、耳根中俱有血线流出,初时只是蜿蜒纤细的一条小红线,到后来越流越多,根本无法遏制,而她的身体亦如崩塌的土偶,瞬间滩倒在地。
原来方才明离和那白衣人斗到激烈处,浑然忘我,身心俱被那嗜杀之欲填满,可说已失人性,哪里还能认得出柳似水来,竟都是下手好不留情,直到此刻明离才看清是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见她倒地,才豁然而醒,抢上抱住她,惊觉她脉象俱无,浑身猛得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向白衣人,刹时间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
白衣人也是惊骇不已,忙探柳似水脉搏鼻息,也幸亏他经验丰富,及时断出她所受之伤,说道:“她方才为抵抗你我二人之力,催动毕身真气结合木箫灵力,如今真气反噬,拥堵了她的心脉,而成假死之相,唯今之计,只有借你我二人之力,将她体内堵塞的筋脉重新打通,不然半个时辰后,她将为自身真气活活堵死,那时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说罢盘膝而坐,稍做调息,便要运功为她疗伤。
明离依言运功,哪料丹田内空空如也,不由大惊:“幽儿,你可不要这个时候又来坏事!”却听幽儿叹道:“我也很想帮你的,可我现下连坐起来也好难哦,实在帮不了你啊!”说罢她便溜了,死活不肯再出来。
白衣人见明离迟迟不肯运功,怒道:“你不想救他了么?”明离却是有苦难言,此刻的他真恨不得将自己的性命交换给柳似水,可这如何能做到,一时间又是心急又是无奈。
白衣人却认定他是见死不见,哼了一声,冷冷道:“不用你了,你走吧,我自可将她医好。”当下玄功默运,将强绝真气灌入她七经八脉之中。
明离无可奈何,只得守在一旁,心急如焚,但见白衣人头顶透出缕缕青烟,脸色难看之极,且满面汗水,知他运功已到极限,可仍不见柳似水脸色转好,兀自苍白如纸,心中更急。
过了一刻钟时辰,白衣人吐出一口气,收功睁眼,瞪视明离,寒声道:“这些天你让她练了什么功夫,为何她体内真气冷寒,竟将七经八脉冻结成冰,使我真气无法通入。”
明离一怔,想起一事,忽听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道:“那是她修炼了敝堡绝学‘冷心诀’之故,想来现如今只有我能救她了。”不禁回头望去,却见来路山道上到了三人,却正是韩比韩冰儿和小箩,那说话之人当然就是韩冰儿。
那白衣人听得“冷心诀”三字,恍然有悟,转头望向韩冰儿,面具下的那对眸子里透出冷寒之意,沉声道:“传说这‘冷心诀’乃韩家堡坎部内授心法,轻易不传外人,修炼者更需断情绝欲,且要韩家堡入门心法相辅,不然将走火入魔,全身冻结而死。水儿体内真气确于此功相似,难不成是你教她的?”
韩比未料这白衣假面人对韩家堡武功竟了如指掌,微微一怔,下意识得转头望向韩冰儿,但见她面色冰冷依旧,似乎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听她冷冷道:“前辈说这许多废话,是不想救令爱了呢?还是信我不过,要自行施救,你可有把握?”
明离眼见白衣人竭尽全力,也未能救活柳似水,想来他已是技止于此,反观韩冰儿医术高明,所练内功心法又与柳似水相近,看来此间只能依靠她了,忙道:“岳父大人,半个时辰快过去了,还是救水儿性命要紧。”白衣人微微沉吟,口中轻哼一声,让到一旁。
韩冰儿瞧柳似水脸色,探她脉搏,知她确是被己身强绝真气反噬,同过往自己修炼心法出现的现象何其相似,当下默运真气,出掌抵其“天台”、“膻中”两,一上一下,缓缓渡入真气。这两道真气同她平日伤人时的寒霸之气大为不同,却是颇为阴柔绵延,宛如细水长流,缓缓流入柳似水七经八脉之中,如水溶冰,将她筋脉内的冰块一点一点溶除,此法比起白衣人以强绝内力强行突破,非同日可语也。
如此又过了半刻钟时辰,柳似水脸色转好,眼皮微动,大有苏醒之象,明离见之大喜,哪料她脸色骤然转为青白,复又昏去,不由大骇,却听韩冰儿道:“她七经八脉内的寒气虽然已被我化除,但她方才受到太过强烈的真气反噬,筋脉受损,恐怕已无法正常运转体内真气,便如一只木桶,表面已现裂痕,若强行注水入其中,怕有破裂之厄,故而才有此反应。惟今之计,只有将她体内真气尽数移走,方能救活,只是如此一来……”明离接口道:“如此一来,她便是要?功全废了?”韩冰儿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明离看着柳似水,心想:“我已下定决心照顾要她一生一世,那她有没有武功又有什么干系,或许……”忽听幽儿接口笑道:“或许这样反是更好,她将永远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明离一怔,冷汗微冒,但想到这么大的事仅自己决定终显不够,当即举头望向那白衣人,征询他的意见。
白衣人皱眉道:“人之所以存活,靠的便是精、气、神三物,你将她体内真气尽数取走,她岂不成了活死人?”
韩冰儿点头道:“前辈所言不假,我若取走令爱真气,她确将成活死人,永世动弹不得,但眼下已无其他法子可行,至多此后我将己身真气传些给她,她再依心法修练,过上三年五载,当能恢复如初……”
那白衣人兀自不信,摇头道:“每人体质俱不相同,你如何能肯定自己的真气便适合她?”
明离深知内功真气对一个习武之人而言何其重要,现如今韩冰儿竟愿意将自己的真气慷慨相赠,救活柳似水,如此厚重的情谊,自己以前反是怀疑她对柳似水有企图,如今想来当真不该,当即大声道:“请岳父请放心,韩姑娘的真气确实适用于水儿,当无大碍。”说罢望着韩冰儿,柔声道:“只是如何太也辛苦你了,我……我……”说到这里,却又堵了嘴,说不出话来。
韩冰儿暗想:“你能怎么样?你还能为我做什么?”摇头苦笑,当下抛去杂念,专心为柳似水疗伤。那白衣人毕竟心系爱女,也便不再阻止。
如此又过了半炷香时辰,柳似水脸色渐转红润,而韩冰儿显是真气虚耗太多,脸色雪白,本来就冷若冰霜的她,此时更是面无人色了,轻哼一声,向后倒去。
明离大惊,忙上前扶住她,关心道:“冰儿,你感觉如何?”韩冰儿全身虚脱乏力,连站稳都是极难,如今偎在他怀中,但觉说不出的温暖可靠,真恨不得就般躺在他怀中一辈子都不起来,而现实远非她所想的那么完美,却听柳似水轻哼一声,随即她便感觉到明离的怀抱不再那么温暖了,因此这个男人的心此刻已不在她身上……
韩冰儿很有自知之明,强行站起退到一旁,果见明离疾步跑到柳似水身旁,抱着她嘘寒问暖,何其关心,不由心酸溜溜得好不难受,别过头去不看,忽听韩比轻笑道:“真想不到我的冰儿师妹如此伟大,肯做出这等牺牲!只是她内功既废,以后若要重新练回,想是要事事请教于你了。呵呵……”
韩冰儿才不会理他,忽听来路马蹄声响,回头看去,却见是史?于,见他策马而近,笑道:“原来你们竟躲在这里,累我一顿好找。”却见康胡儿可突于俱昏迷在地,惊道:“胡儿他怎么了?为何如此?”又见那白衣人戴着同那契丹军师比勒加极为相似的面具,更是震惊,颤声道:“你……你是……”
明离抱柳似水在怀,见她兀自昏迷不醒,暗想需得立时送她回城做好安顿,便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还是先行回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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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却说张守?深知自己这个儿子冲动好胜,自己虽然严令他不得劫营,但若他执意要去,恐怕城卫也阻止不了,哪时定要凶多吉少,如此百般犹豫下,最后决定放他出城,又遣康史二人随行保护,才可稍稍放心。
然而张缺毕竟是他独生爱子,血浓于水,焉是说放手便能放得了手的,即便是当日白山之战,自己利用他冲动的性格设下灭敌之计,但又何尝能真正做到铁石心肠,是以快马加鞭,紧随其后,深恐他受到一丝损伤,事后回想更是懊恼无已,几次想找机会向儿子解释清楚,可这父子俩均是一样的倔脾气,真的见了面,言语不和,一拍两散,难有和睦。现如今见他领兵出城,迟迟未归,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率兵出城找寻。
张守?曾同康胡儿说好,要他沿途留下标记,当下按图所骥,并不难寻,不多时身入一片丛林,过了此地,便能达到他们所埋伏的山头了。
北方不比南方常年雨水丰裕,是以丛林之属不多,即便是有,也不过是稀稀疏疏得几棵排列,难以为群,更不用说成林了,而此地却是个例外,林内树木枝干长大,树叶繁密不说,且两树之间间距极小,密密麻麻得结成大片林子,便是白天烈日当空,天光也难射入,倒像是南方的原始森林之属了,端的令人匪夷所思。
原来这片丛林乃是张守?命人所植,莫说此地,范阳城外的多数绿地均是他的杰作。他本是南方人,又通园艺植种之道,当年受皇命镇守范阳,见此城虽然地理位置极佳,易守难攻,但四面均是山岭平原,竟无片绿,如若敌人来袭,只能坚壁清野,可这未免太过被动,更无法实行诱敌火攻之计,当即同部下将领商议好植树造林之策,经过三年努力,终于有了今日之规模,也正因如此,今次敌军声势浩荡,他亦不惧。
然而今夜行在这片丛林之中,张守?心里却好是没底,周边所见明明是自己一手栽植,本如自己的亲生儿女般熟悉,但不知为何感觉很是这样一来的陌生,隐约觉到似乎将有大事发生,当即命令部下兵士快些行军,穿过这片丛林。
但他担心的事情很快便成事实,却听后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张守?仔细一听,已知来者有千人之众,此时突然出现,显是来者不善,当机立断,先派哨兵前去探看,再令剩余兵士结成阵型,原地待命,最后让弓箭手埋伏在旁,听自己号令,如此一来敌人即便人数再多,也将成瓮中之鳖,如此已成反客为主之势。
张守?部下罗网阵,正待敌军入网,忽见哨兵飞马来报:“元帅,并非敌人,而是咱们的援军,领军之人瞧打扮是那御使吉温。”
张守?吃了一惊,暗想:“这吉温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到?长安并未放出增援的消息,莫非是契丹人乔装不成?”
正疑惑间,忽听来路一人哈哈大笑道:“张元帅,别来无恙吧。本官率军来迟,万请恕罪啊!”
张守?听着笑声,确实像吉温,但心中仍有戒备,命令弓箭继续原地待命,自己则纵马迎上,脚步声渐近,却见来者是支长矛步兵千人队,领军之人身跨骏马,服饰锦贵,嘴边留了八字短须,确然便是吉温无疑。
吉温见到张守?,面现喜色,拍马迎上,正待说话,忽然似警觉到什么,四面环顾,却见张守?部下兵士个个面色严肃,盯着自己来看,心中不由打了个突,奇道:“张元帅,你这是何意?莫是堤防本官此来另有居心不成。”
他开口便将此事说穿,指责张守?防人之心太重了,张守?向部下副将使了个眼色,要他命令兵士收起兵刃,呵呵笑道:“吉大人敏感了,本帅领兵在外,多少还是要有所防备。”说着向吉温身后的长矛步兵队望了一眼,复笑道:“吉大人当日离城,想不到才六个月便请到援兵,如此一来,任他契丹铁骑如此精锐,有着一千精兵相助,本帅已不惧也。”
他这话分明是正话反说,自范阳到长安,路途并不遥远,快马兼程,半月即可到达,这一来一去,最慢两个月援兵即到,如今花了六月之久不说,带来的竟还是一支长矛步兵队。要知这长矛步兵比起更先进的盾步兵来,少了盾牌,防御之力大减,而那可笑的攻击力,比起骑兵队结成的枪阵,根本不值得一提,如此既当不了肉盾,又不能冲锋陷阵,实是垃圾兵种,张守?曾几次上书朝廷将这长矛步兵队归入盾步兵中,而成长矛盾步兵,如此便能增强步兵过弱的攻击之能,亦可减少军费开支,结果却未得采纳,使他甚感郁闷。而今这吉温带了长矛步兵前来,分明是有意羞辱于他,如何能不怒。
吉温不谙军事,自然不晓得兵种优劣,上头既然让他带去,他也只能尊命行事,倒并非真的要与张守?为难,如今他听口出讽刺之言,勃然大怒,嘴上却笑道:“元帅言重了,本官只是奉命行事,算不得多大功劳。本官今此带来五万兵马,现已留于城中听候元帅号令,只是听说元帅您爱子心切,引兵出城接应,本官深恐城中有失,自作主张,让大队人马留城防御,这区区一千兵马乃是给元帅当马前卒的……”说着呵呵一笑,命部下兵士往前方开道。
张守?微微一怔,他这话亦是正话反说,乃是责备自己冒然出击之罪。他知自李林甫掌权以来,笃信法家,律条苛刻,不少朝中高员便死于那本《开元新格》之下,自己虽未犯下重罪,但儿子冒然出兵,若是引来此役惨败,自己也将落得个纵子之罪,严办下来,那可不是单单丢乌纱帽的事儿了。
但张守?毕竟在这官场混了这多年,哪些仗阵没见过,见吉温如今既身已至,此话多半只是恐吓,当即笑了笑道:“吉大人可真是有心了。”当下暗中命令撤掉弓箭兵。
吉温哈哈笑道:“本官虽不通军事,亦想开开眼界。敢问元帅,过了此林便是敌方军界么?”张守?笑笑点头。
当下两兵合为一处,不多时出了丛林,眼见乃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再行数里,上到一处山岭,按标记所示,离康胡儿埋伏之地已经不远。
吉温行了这许久山地,但觉甚是劳累,当即下马歇息歇,笑道:“张元帅,我看此地离敌营不远,不如暂留于地歇养兵力,待大家精力回复,再行厮杀,当可事半而功倍也。”
张守?看他一眼,暗想:“什么歇养兵力,回复精力,分明是你要偷懒。”但想这吉温毕竟是个京官,养尊处优,体力不足,亦属正常,单观他所带的这一千长矛步兵比起自家兵士便差了许多,不由心中叹息,当下命令士兵带甲原地休息。
吉温形貌懒散,实则心计极为深沉,更通察貌辩色之术,一眼看出张守?心有怨言,正想说句场面话已做开脱,突然闻到空气中有股异味,竟是香甜滑腻得紧,宛如性感成熟的美女那诱人夺魄的体香,顿时神魂俱醉,欲火焚烧,软倒在地,更有甚者,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
而张守?那边也没好到那里去,但他鼻端所闻并未色欲诱惑,而是刺鼻的血醒味及那死人身上散发的腐臭之气,中人欲吐,不由心中大骇:“传闻北地族人有擅长巫蛊之术者,炼出名曰‘七情六欲’的毒香,中毒之人心中将出现诸多幻觉,且将被那幻觉折磨至死,莫非今日所中者竟是此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