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忽然听得有人大声而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此起彼伏,茫茫旷野之上,宛似千军万马纵声长笑一般,声浪之强,配合夜风咆哮,钻入耳中,端的阴森恐怖,使人肝胆俱碎。
张守?自知身陷重围,部下军士中毒在先,更被这笑声所摄,已然失去战斗力,但他乃是宿将,焉能就此屈输,当即下了必死之心,站将起来,拔出佩剑,朗声道:“既已到此,何不现身相见!”冷笑一声,纵身跃起,落到马背上。
他武功未必有多高,但这下朗声说话,威风凛凛,势夺千军,不亚于武林高手,果不其然,但听得四面山头人马杂踏,现出数已千计的契丹骑士,又听得马蹄雷作,一队契丹铁骑旋风下山,将张守?团团围住,却见个个面覆黑布,瞧不清相貌,想是为抵抗那毒香之故。
当先一个契丹将领跃马而出,以那还算标准的汉话道:“我们大王爱惜张元帅之才,并不想赶紧杀绝,只要张元帅能归降我族,大王定能给元帅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请元帅不要推却。”
张守?寻思:“莫非这伏兵合围之计竟是那契丹王李屈烈所设,本帅可真是小觑他了。”当即呵呵笑道:“我张守?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如今既无退路可走,自然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张某并不知贵上有多少诚意,可有信物相示?”
那契丹将领听闻张守?为人刚毅不屈,然今日所见,却是不战而降,看来传闻多半是虚,心中感慨,嘴上却笑道:“张元帅毋须多疑,大王的诚意自然是够的。”说着自怀中掏出一面令牌,说道:“这便是大王亲赐牌令,见此令如见大王。”
张守?眯着眼看那令牌,似乎因老眼昏花,眼睛眯成一线,似乎还是看不清楚,叹道:“老朽目力不济,将军可愿走近一些,好让我看得清楚明白。”
那将领依言而行,但刚走出几步,立时勒马停步,寻思:“传闻这老儿诡计多端,此举是否另有阴谋?”可旋即想到己方人多势众,而张守?不过单枪匹马,还能有什么作为,当下稍稍放心,打马上前,但仍是心有余悸,不敢离他太近,朗声说道:“元帅可看清楚了?”
张守?仔细一认,哈哈笑道:“认清了,果真是贵上之物,看来张某不降也是不成了。”说着突然策马冲前,手起剑落,将那契丹将领项上人头斩下,夺其令牌,高高扬起,朗声道:“大王有令,命你等速速撤离此地,不得延误。”
这几下转变来得太也突兀,众契丹兵士均自看得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接这军令,如此一来,他们人数虽众,却被张守?一人胁迫。
便在此时,忽听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笑道:“张元帅老当益壮,智勇双全,在下甚感佩服。只是你身中奇毒,顷刻便要发作,可还有自信生离此地?”
他一语成谶,张守?蓦然感觉方才那被自己斩去脑袋的契丹将领尸身上,此刻有股极为刺鼻的血腥味透出,钻入自己体内,使他浑身难受,血脉迸张,胸膛似要炸开了般,暗想:“定是说话那人施的妖法,我需得尽快杀出重围才是!”当即大喝一声,策马驰骋,将临近的契丹将领斩落马下,夺其骏马,稍一驾驭,便能操控自如,见敌军围上,便勒马回撤,转向别处,手中之剑锋利无匹,又连斩数将。
众契丹兵见他手持者不过是柄再寻常不过的将军用剑,何以如此厉害?其实他们不知此剑并非寻常之物,而是当年三国名将赵云赵子龙长板坡救少主时,斩曹将夏侯恩而得到的宝器青虹剑,又名斩马剑,对骑兵杀伤极大,后来几经辗转,落到张守?手中,而成他的防身利器,如今施用,真有当年赵子龙曹军阵中七进七出之势。
张守?仗着宝剑锋利,坐骑神骏,虽在重围之下,亦是游刃有余,杀倒大片敌兵,勇猛无比,只是不知为何,他每杀一人,剑上沾染血迹,那刺鼻的血腥味使他说不出得难受,继而头晕目眩,体内血脉更有崩裂之相,他戎马一生,可从未有过这等怪现象,暗想这“七情六欲”毒当真邪门得紧。
是时,那阴冷杀哑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张元帅,我劝你还是不做抵抗为好。这‘七情六欲’毒乃按人之心性经历发挥毒性。张元帅戎马一生,杀敌无数,双手沾满鲜血,是以中毒后常年滞留你体内的血腥之气将会激发反噬,如此一来你杀人越多,那反噬之力便愈加厉害,时候一长,便是你将此间之人尽数杀死,却也难逃浑身爆裂而死的下场。”
张守?焉会听他妖言蛊惑,手起剑落,再杀数人,长剑回转,一剑斩掉两员敌将,众契丹兵见他悍勇至斯,均是心生敬畏,勒马撤了开去。张守?瞧见东侧有个缺口,当即纵马驰出,又连斩数将,终于杀出重围。
张守?见吉温卧躺在地,痛苦呻吟,本想来个一走了之,但旋即想到此人毕竟是朝廷命官,皇帝御使钦差,跟自己也算是同僚一场,不好坐视他身死当地,当下大喝一声,提他上马,策马绝尘,冲入来时那片丛林之中。
众契丹兵见他入林,正欲追赶,忽听那阴冷沙哑的声音道:“不必追了,自然有人收拾他。你们赶去范阳收城吧。”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西面山头一个漆黑的身影缓缓没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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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杀出重围,自己也受伤不清,在丛林里奔了好一阵,见后方未有追兵,不由吁了口气,但想到部下兵士就这般伤亡殆尽,当真使人气愤,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忽听马后吉温轻哼一声,口中喃喃有辞,仔细一听,竟是:“美人儿别走,给本官亲一个……”随后便是风月场里惯闻的调情之言,张守?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禁侥幸自己是男非女,若不然今日之境可不了得,当下只做不闻,继续策马狂奔。
又行出里许,听吉温口中又道:“毕方,你是本官干过得最带劲的女人,却为何心中只想着那姓明的小子,他又有什么好?你若肯嫁我为妾,本官自能让你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张守?听他说起毕方,心中微惊,暗想:“莫非这老色鬼竟对那淫娃动了真情?”毕方和吉温之事他也略闻一二,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男嫖女娼、逢场作戏,又因义子史?于对毕方甚是衷情,而那毕方在范阳却多有淫行,是以对她极为不喜,可如今听吉温中毒昏迷之际还念念不忘于她,也不禁暗暗佩服她对男人确有非凡手段!想念至此,心中不禁闪出个念头:“那女人本是契丹人派来的刺客玛雅,但因思明之故,我只是派人监视于她,未曾下手将之除去,而这些日来因战事不休,我竟放松对她的监视,如今更放任她在城中自由行为,实是莫大隐患也!”当即连夹马腹,只愿即刻回城。
是时,猛觉一股强绝的阴风迎面袭来,如鬼哭似狼嚎,再加此刻已是子夜时分,丛林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端的阴森恐怖,饶他沙场多年,胆大心细,也不由打了冷战。突然,坐骑似乎受到什么刺激,悲嘶一声,人立起来,随后轰然倒地毙命。
这一下来的太过突兀诡异,张守?心中一凛,冷汗微冒,正欲跳起,忽听身后“铮”的一声响,有人拔出兵刃,旋即感觉背心一凉,那人竟举刀向自己刺来。
张守?闪身避开,虽因天色太黑,瞧不清那人相貌,但他听风辩位,当是吉温所在方向,不由暗惊:“难道此人方才竟是装疯卖傻,真正的目的却是要趁黑杀我!”当即拔剑在手,剑光闪烁,舞剑护住全身。
却听“当”的一声重响,两人兵刃相撞,火星四射,张守?只觉手臂一阵酸麻,青虹剑险些脱手飞出,但也因此心中稍稍有底:“此人武功甚高,绝不是吉温,莫非此地另有高手潜藏?”觉他一剑快似一剑,剑招如行云流水,从不间断,俨然便是个剑道好手,张守?不敢撄其锋,只得且战且走。
岂料那人见他要逃,突然暴喝一声:“姓明的小子,你往哪里跑,本官今日便要取你狗命!”身法如电,便向张守?欺身而去。
张守?听他开口说话,居然真是吉温,惊骇无已,心中立刻转过两个解释:此人平日身藏不漏,其实是个武林高手;他并未吉温,而是他人假扮,意在杀死自己后嫁祸于他!但不论哪个解释成立,他都已不及多想,硬接了他几招后,回身疾撤,但见前方隐约有光,想来便是出口,不由大喜,发足狂奔。
眼看便可逃出生天,突觉眼前人形一晃,有人挡住去路,张守?收势不及,撞到那人身上,赶忙转身要逃,不料那人大手一张,扣住自己肩胛骨,劲力到处,竟使他全身酸软,动弹不得,此时身后之人已然赶到,手中兵刃好不犹豫的捅入他胸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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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缺眼见明离韩冰儿等人相继逐那白衣人而去,暗想此事和自己没多大干系,不必纠缠其中,又见李过折率领剩余契丹残兵且战且退,本想带兵将他赶杀殆尽,怎奈此地唐兵均是康胡儿所部,主帅一失,军心大乱,又不听自己指挥,已成散兵游勇,如此乱了一阵,终让敌人逃脱。张缺好不气闷,哼了一声,扬起马鞭,自顾回城。
刚走出几步,却见迎面一骑旋风而至,马上骑士哈哈大笑,手一扬,抛下一物,那物骨溜溜滚到张缺坐骑脚边,那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张缺忙将坐骑稳下,低头看去,不由大骇,但见眼前之物居然是个血淋淋的人头,眉目清晰可辨,赫然便是契丹猛将突尖。
张缺已猜到那马上那骑士定是史?于无疑,哼了一声,不予理睬回应,策马便走,却听史?于道:“缺弟,为何不见胡儿,他去了何处?”张缺眉头微皱,尚未回答,却听身后将领道:“康将军被一个白衣假面人擒走,明少侠夫妇和韩堡主他们都追过去了。”说着便向众人离去的方向一指。
史?于点头道:“原来三弟弟妹也来了……”正要率军追上他们,但想到此地毕竟是契丹人地盘,让张缺独自回城颇是凶险,当下命全体军师护送张缺返城,自己则单骑追去,军中自有愿随行者,均被他婉言谢绝。
张缺眼见范阳军士对康史二人惟命是从,心中有气,暗想:“不知到底谁人才是节度使?爹爹放任这俩胡人做大,也不知是福是祸!”长叹一声,也不待众军士反应,打马而去。众军士既得史?于之令,纵有人心生忿闷,亦只好按捺下来紧随在后。
张缺带兵翻过几个山头,来到平原,惊见满地俱是痛苦呻吟的唐兵军士,大骇之下,下马查看,忽听一个年长的军士道:“少爷小心,瞧他们脸色扭曲,面带异光,怕是中了剧毒邪术之属,不可靠近。”
张缺闻言停步,微微皱眉,但还是走了上去,隔远细看,却见此间伤兵均是唐朝官兵,但衣着稍有不同,似非一地之兵,而其中更有父亲张守?的亲兵护卫在内,这一惊非同小可,暗想:“莫非父亲率军到此竟惨遭敌人埋伏,那父亲现下又身下何处?”他们父子俩平日关系颇是不睦,但真见对方有难,均是忧心不已,张缺见前方有处丛林,颇见幽暗,暗想父亲若能逃生,定要进林藏匿,躲开敌人视线,当即不及多想,策马向丛林奔去。
方才那将领见他独自行动,心惊不已,叫道:“少爷,此地不见敌军,怕是在他处埋伏好了,你可莫要中计啊!”
张缺闻言微微一怔,不禁想到当年白山之战,便因自己贪功冒行,害得父子二人均险些命丧,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实不好再犯错误,但不知道为何,他心中感应强烈,觉得父亲便在林中不远处,且处境甚是凶险,当下再也顾不上那许多,径直而入。那将领见他冲动行事,想到史?于临去前的嘱托,赶紧引兵追上。
张缺在丛林寻常良久,终不见父亲踪迹,更兼此林太过浓密,光线不入,使他迷失了方向,不知回头之路,不由得心底升起刺骨的寒意。
正焦虑间,忽听前来传来隐约微弱的呻吟之声,张缺眉心一跳,本能上的认为那必是父亲所发,当即朝发声方向狂奔而去,但见前方地上躺着有人,近了一看,惊得从马背上落将下来,刹时间泪水滂沱,疾呼叫道:“爹爹……”
那人正是张守?,但此刻他胸口破出老大一个血洞,血流如注,想已活不久长,而他身旁另躺一人,素面朝天,赫然便是那御使吉温,但最令张缺心惊的是,他手边丢了把匕首,匕首上血迹斑斑。
张缺连滚带爬,跑到父亲身边,见他浑身浴血,不由得心如刀绞,伸手按他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而出的鲜血,顿时泪流满面,哭叫道:“是谁这么大胆,敢害我爹爹……”瞥眼见到吉温以及落在他身旁那血淋淋的匕首,心中雪亮,狂怒道:“是你……一定是你……”拔剑在手,便要将他大卸八块。
张守?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道:“缺儿,你……你不可杀他……”又咳了一声,续道:“方才动刀杀我之人确是他不假,但我可以看得出,其实……其实这并未出于他的本心,我想……他……他或许是被人使邪术操控……”
张缺一怔,跑回到父亲身边,急道:“爹爹,你不要再说话了,孩儿背你好回城,找华大夫医你,他……他一定能将你医好的……”说着泪水又滂沱而下。
张守?见他伤心的模样,知道他终究还是看重父子之情,心中宽慰,缓缓摇头道:“缺儿,你不能再回城了。若我所料不假,此时范阳已落入契丹人之手,若是回去,必死无疑。你现下便离开范阳,离开幽州,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说罢凝望儿子,老泪纵横,却兀自强做欢笑,缓缓道:“缺儿,从小到大,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半步,可从今以后,一切都要看你自己了。缺儿,你一定要记住,人在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更不能有,你……你千万不要走错了路……你一定要记住了……”本想再传授一些待人处事的经验,可那实在太多太繁琐,深怕自己要支撑不住,留下遗憾,只好一挥手,断然道:“你快走吧!”
张缺哇的一声扑入父亲怀中,痛哭流涕,摇头道:“孩儿不走,孩儿要跟爹爹你死在一块,打死我也不走……”张守?大怒道:“混小子,我就只你一个儿子,你若不走,难道要断我张家香火不成!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不听为父之言,为父化作厉鬼也放你不过……走,立刻给我走!我再不想看到你!”
张缺见父亲如此绝然,知道自己是非走不可了,跪倒在地,连磕了好几十个响头,磕得额前鲜血淋漓,一咬牙,翻身上马,转身便走。
张守?终于将儿子迫走,可当真见他离开,又心生不舍,忍着胸口剧痛,挣扎着站起,沙哑着声音道:“缺儿,你心里是否还恨着爹爹?怪我当年在白山利用了你;恨我只顾关心康胡儿史?于两个义子,刻意冷落了你。缺儿,爹爹想听你的真心话,是否真是如此……”
张守?这话无疑是击中了张缺潜藏在深心里那不耻于人的伤痛,泪水如黄河缺堤般不可遏制得涌出,三十四颗牙齿紧紧绞在一起,似要流出血来,说道:“不错,我是恨你,恨透了你。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你却为何要对那俩胡人杂种这般得好?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们才是你的亲生儿子,我……我根本就不是……”
“缺儿,你确是我张守?亲生不假。可是你不明白,你爹爹我也是孤儿长大,最见不得便是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康史二人自小孤苦,是以我才收他们为义子,对他们尤是好些……可这并不代表爹爹已不在疼爱你了。缺儿,你……你可真是一点也不懂事啊……”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几不可闻。
张缺知道父亲已死,可他并没有再流泪,而是将他的尸身抱上马鞍,旋即翻身上马,熟视父亲遗容,缓缓道:“爹爹,孩儿没有不听你的话,孩儿决不会死在这里的。但孩儿也决不许你客死异乡,一定要带你回老家,同母亲葬在一起……”当即大喝一声,扬鞭策马,冲出丛林。
然而等待着他的却将是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