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寒武功比明星本在伯仲之间,而今被他击败,竟全无还手之能,究其原由,乃因他真气实在太强,远在真实内力修为百倍之上,想来是他服用了“七情六欲”毒的缘故。此时听见韩冰儿之言,登时心生一计,张口咬破舌尖,含血喷出,溅得明星满脸都是,果然,他掌心强绝真气大为消减,趁机抽身后撤,自他手底走脱。
明星稳操胜券,却不想给韩冰儿坏了好事,水冰寒自伤逃逸,鲜血溅到脸上,满身魔意消去大半,心中一凛:“莫非此毒居然还有破绽?”可旋即发觉自己虽不似方才那般亢奋,但魔意仍存,想是余毒未消,见水冰寒转身逃遁,狂呼叫道:“哪里跑!”掌力刚柔并济,冷热共存,如惊涛骇浪,又似烈火熔浆,向水冰寒推去。
水冰寒觉到他的掌力虽不如方才强绝骇人,但仍非自己所敌,眼下四面八方俱是他掌风所及,想要躲避,已然不能,惟有与他拼死一搏,当即运起全身功力,回身同他对了一掌,顿觉冷热两股真气循经脉钻入体内,须臾间只觉浑身冷热交织,一忽儿如身陷烈火熔浆,炽热无比;一忽儿又像在冰天雪地中赤足步行,刺骨冷寒,旋即又觉对方真气如狂风四作,以风卷残云之势,将体内脏腑经络尽数破坏殆尽,身子如断线纸鸢,轻飘飘得向后飞去,倒在地上,连惨呼之声都未及发出。
柳似水见状尖叫着跑过去抱起父亲,感觉他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气力,忙切他脉搏,见还有气息尚存,才松了口气,如此忽悲忽喜,她本来虚弱的体能不堪重负,身子发软,向后倒去,小箩赶忙将她扶住,急道:“小姐,你要小心啊!”明星虽然一掌将对手击溃,可亦受真气反噬,体内热血翻涌如潮,直涌到口腔,但觉眼前天旋地转,眼皮越发沉重,几欲昏倒,当他知道此刻自己决不能倒下,勉强提起精神,目光灼灼向康胡儿等人一一扫去,最后定在明离身上,讥笑道:“离儿,你是铁了心要跟为父做对么?也罢,从今往后你我父子情绝,莫怪我辣手无情!”说着退入军阵之中,发令道:“此间敌人一律格杀勿论!”
众契丹军士得令,自四面向众人围去,屋檐上的弓箭严阵以待,不准有人漏网。这场面紧张之极,端的使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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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儿眼见情势危急,当即将李屈烈可突于推将出去,痴雪在两人头顶晃动,脆声喝道:“比勒加,你真的不想要两人性命了么?”李屈烈给吓得哇哇直叫,裤档湿透;可突于口中哼了一声,满脸不屈之色。
众契丹兵见她手中人质,一个是军中统帅,一个是国之帝王,均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冒然出手,眼望明星,请他指示。
明星眼中闪过一抹讥讽之色,淡然道:“冰儿,你身上的毒已然解除了?”
韩冰儿虽然对比勒加的身份一直存在怀疑,但得知他竟是师傅韩节,也是吃惊不已。韩节曾是韩家堡坎部部主,她的授业恩师,但因明离以及彼此性格不合等诸多因素影响,韩冰儿对此人颇为不喜,平日不过就是一个传授,一个学习,绝少交流,关系淡薄,不似明离连翘那般打得火热,暧昧不清,便是后来她不可遏制的恋上明离,对这位明离生命中最为重要的男性依旧不假好色,如今听他话语间颇有威胁之意,顿时面罩寒霜,目光冷厉,冷冷道:“对了,方才我听见院内有异响,出门察看,便闻到一股奇香,想来那时你便在我身上下毒了!”
明星望了明离一眼,朗声笑道:“冰儿,我虽非你亲生父亲,但也算是看着你长大,对你的心思多少猜到一些,你心里爱煞我家离儿,更渴望嫁他为妻,但你脸皮太薄,性子又倔,死活不肯承认,于是师傅伸手扶你一把,难道也错了么?”
以韩冰儿的性情,这些话极伤她自尊,任谁说出口,不论此人武功多高,都要叫他死在自己痴雪剑下!但见眼前之人口中说话,眼睛一瞬不瞬得盯着自己,双眸中似有蛊惑之力,不由得芳心狂跳不止,胸间本来已经压落的情念欲火,此刻又被点燃,甚至比之方才中毒时还要炽热狂暴几分,刹时间脑海中满是明离的英容笑貌,竟挥之不去,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向他,这一下目光便是再也移不开了。
又听明星那充满魔魅之力的声音道:“冰儿,其实在师傅心中早便将你当做我明家未来儿媳妇了,有心助你们结成连理,只可惜造化弄人,天意难测,却让那姓柳的女子占了先机,抢走离儿,思之好生令人不甘啊!”话语间充满无奈之意。韩冰儿彻底被他蛊惑,心潮澎湃,转眸望向柳似水,贝齿紧咬薄唇,秀目中似有烈火吞吐,凶光毕露。
小箩见她神色不善,忙跑过来挡在柳似水身前,叫道:“你这坏女人,今日果然原形毕露了!”柳似水一直不信韩冰儿对自己会有企图,但见她此时表情,再经小箩提醒,心中不由打了个突,下意识地向明离望去。
明离见韩冰儿突然间神色异常,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爱怜横溢,而转向柳似水时却充满仇怨嫉恨,心中恍然,暗呼不好,大声叫道:“冰儿,莫要中了他的‘荧惑蛊心’之术!”
韩冰儿娇躯一颤,猛然惊醒,心生惊骇莫名,她知这“荧惑蛊心”乃是离部旁门邪术,旨在绝人心智,操为人偶,生杀予夺,全由自己。但此术修炼起来甚是艰难,施展成功的机率也是偏低,只因施法之人内力必须强过对手数倍以上,方有成功的可能。况且此法难中易解,只要有人在旁大喝一声,术法自去,是以高手之间过招,没有人会使用这种笨招,自韩晋当上离部部主时已将此招淘汰,却不想在此地重现,但令韩冰儿心中最为惊骇的是,自己内力修为比之明星即便稍逊,却也不会相差太远,更有冷心诀护心,怎能如此轻易得给他蛊惑?仔细其中原因,多半是自己体内情毒刚解未久,心智没能完全恢复,才给他逮住机会,钻了空子。
如此稍一分神,忽听明星哈哈大笑,李屈烈可突于竟已给他救走!
韩冰儿连中他诡计,恼羞成怒,痴雪剑出,身随剑走,叱道:“将人留下!”长剑碎成万千冰剑,宛如流星雨落,煞是好看,正是她自创的一招“千坠冰心碎”。
明星冷哼嘲笑,右手顺时针转了一圈,掌底热流翻滚,随着掌势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将冰剑尽数圈住,借离火之气,融冰为水,如雨点般散落,冷笑道:“韩冰儿,你一身武功都是我教的,你又如何能斗得过我!”说着右手五指突然收拢握成一个拳头,那散落的水点似乎受到某股吸力的影响,迅速凝聚在一起,形成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悬浮在空中,晶莹剔透,里内如有水波来回流转,煞是好看。
韩冰儿见之脸色大变,呼道:“噬心珠?!”她知这“噬心珠”乃是坎部内修的一种,同道家修练内丹相近,乃是用真气在体内丹田处练出一个珠子般的物事,每次修炼增加的真气均纳入此珠之内,稍做保管,用时方才取出,便如储物库一般,此珠起初只做修炼之用,并无伤人之效,后来韩家堡创堡之主韩易授权坎部首任部主韩需改良这“噬心珠”,使之成为两用之物,既可保己,又能伤人,经韩需呕心沥血,数载寒暑之功,终于使之外化,便是韩冰儿眼前所见,以自身真气化外物成一颗水晶珠,悬在空中,方圆十里之内,但凡有人发功动气,不论是否宣之于体外,都被吸入珠内储之,为它主人所用,可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当年韩易对之却不以为然,说它聚气太过废劲,且用钝器便能将之击碎,当时他便打趣道:“韩需啊,你可真不愧是坎部之主,处处容人,心肠忒得软了,那是要吃亏的。”他一语成谶,数年之后韩需果被奸人害死。
现如今韩冰儿面对此珠,却是一筹莫展,她不能运功,只要稍有动作,便被此珠抓住,如海绵吸水一般将体内真气吸得干干净净。要知她坎部武学乃是由内及外,任何武技都要先从内功练起,内力一成,落叶飞针亦成绝技,而现今内力不可用,便如武功全废一般,不由得暗自气闷:“那韩需也真是的,偏偏创出这种相克自家功夫的物事来,如今可真是没辙了!”
正感沮丧间,忽听有人轻咳一声,缓缓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补用余,正所谓满遭损,谦得益。韩姑娘,天道既不可为,何不试试行人道呢?”
韩冰儿微微一怔,回头看去,却见说话竟是柳似水的父亲水冰寒,秀眉蹙起,不由喃喃自语:“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蓦得心中豁然开朗,想到破解之法,当即向“噬心珠”走去,体内真气喷发而出,任那珠子吸噬。那珠子初时候不过拳头大小,到后来胀如皮鼓,却听“砰“的一声剧响,爆炸开来,化成漫天细雨,韩冰儿借助这些水滴,以冷心诀寒气凝成一柄极长的痴雪剑,径直向明星刺去,口中轻笑道:“师傅,想不到你的心胸竟只有皮鼓大小啊!”
原来这“噬心珠”的吸纳空间并非没有极限,而是依照人之心胸而定,故有“噬心”二字。明星心胸狭窄,容不下他人,是以化出的“噬心珠”容量至多皮鼓大小,过度便即破碎,这下真气反噬,心痛如刀绞,真恨不得挖出来丢掉。
眼见韩冰儿举剑刺到,当下忍痛单手化出兵刃挡搁,另一手抓住可突于领口,向后丢去,但回头再救李屈烈时,已然不及,只有抓住他右手,向后疾退,而此时韩冰儿正抓住他左手,在两股巨力拉扯之下,李屈烈口中发出悲惨的吼叫,只听一声怪响,他这么个大活人竟如衣裳般给撕碎,鲜血飞溅,落得两人满身都是,韩冰儿那身白衣,顷刻间染成了血红!
这情景委实太过恐怖,契丹军中一阵哗然骚动。小箩白眼一翻,得昏死过去,柳似水将她扶住,正要出指捏其“人中”唤醒,却听水冰寒道:“算了,让她睡下吧,眼不见为净。”柳似水暗想也对,这等血腥场面还是不要让小箩看见为好,便将她扶入房内床榻上躺好,旋即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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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康胡儿等人见明星水冰寒韩冰儿三两大高手先后对斗,深知自己武艺低微,无插手之地,是以坐阵旁观,如今见得契丹王李屈烈身死,敌军大乱,正是反扑良机,史窣于取来战刀,第一个暴喝冲前去,手起刀落,便有人脑袋瓜落地;康胡儿让妻子扶昏迷不醒的毕方进房暂避,同张缺杀入敌军阵中,转眼放倒大片;明离眼见两位兄长俱已动手,自己不可落后,下意识得回头看了柳似水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当下再不迟疑,提剑杀敌。
明星与韩冰儿相争,却不巧将契丹王李屈烈撕成了碎片,使得己方士气低糜,被敌人抢杀反扑,死伤惨重,若非还有弓箭手掩护,怕已溃不成军,实非自己所能预料。他本和可突于暗中商量妥当,借着水冰寒李屈烈双方均想借手他人杀可突于的心理,暗下“七情六欲”之毒,坐收渔利,欲将双方人马一网打尽,却不想被韩冰儿瞧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毒破绽,使他与水冰寒斗了个两败俱伤,后来他虽借助“荧惑蛊心”之术,从韩冰儿手中夺回可突于,但终究救不了李屈烈,而这契丹王一死,军心便乱,大有全军覆没之厄。
他心念电转,立时想到尚有可突于这三军统帅在畔,还有一丝希望尚存,当即朗声道:“诸位将士,莫要惊慌,大将军在此,一切听侯他的吩咐指令!”
众契丹兵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个个精神大振,杀喊之声复起。他们这一系列举动看似古怪,实则合理,要知古时君主专制,一国之君便如一家之长,不论是否掌控实权,均可当做一面精神旗帜来使,故而有御驾亲征,鼓舞军心之说。如今契丹王李屈烈暴毙,便如两军交锋,己方王旗突然倒落,那还不是军心大乱,一溃千里?不过皇帝虽死,真正的三军统帅犹在,是以契丹人乱了一阵后,军心便即稳定下来,方才失去的优势,也渐渐挽回。
康胡儿眼见敌军气势回复,己方人少势微,又落入被动,心念电转,生出一计,高声道:“韩姑娘,擒贼先擒王,请你困住比勒加(他本想称明星,但想到眼下双方立场已明,恐怕明离为难,是以改口为比勒加)!”
韩冰儿兀自面无表情,清叱一声,人剑合一,痴雪寒气森然,使明星身周空气全部冻结成冰,将他困在其中,正是她自创的一招“万年冰封”。
明星怒道:“臭丫头,欺师灭祖么!”说话间离火之气流转全身,瞬间将冰层融化,但他怕韩冰儿再以真气造冷,当即以火生土,离部武学转为坤部武学,使招“地震八荒”,以自身为震源,真气喷发,八方地面发生龟裂,旋即听得“噼啪”声响,石块蹦起,在他身周飞旋保护,土能克水,韩冰儿一身真气便没了用武之地。
韩冰儿焉能就此服输,索性抛去冷心诀不用,极力调动坎水真气,将空气中的水气凝成水滴,如此越积越多,刹时间宛如洪水泛滥,再坚固的堤坝也给冲溃,正验证了五行之术中的相侮之道:土能克水,水多而土疏。
如此双方堪堪斗成了个平手,但明星一连恶斗水冰寒、韩冰儿,真气消耗巨大,兼之重伤在身,而今毒性发作,全身疼痛,魔意战力却无半分增长,如此三管其下,他已完全落入下风,所幸对敌经验丰富,韩冰儿一时半活还拿他不下。
康胡儿见得韩冰儿果真困住明星,大喜过望,心中稍做盘算,朗声道:“大哥,缺弟,你们将敌军引出张府。三弟,你随我同去擒那可突于!”当下四人依计行事。
可突于虽然侥幸逃脱挟持,眼前局面己方人数虽多,却占不得半分好处,又见比勒加(明星)给韩冰儿困住,心中又是惊骇又是焦虑,此时康胡儿明离双双杀到,情知已无法脱身,当即拔刀在手,大声道:“安禄山,此战全因你我二人私怨而起,今日就做个了解如何?”
康胡儿闻言心中颇觉犹豫,忽听明离道:“二哥,此事是该做个了结了。难道你怕斗不过他么?”一怔之下,转头向他望去,见他脸露微笑,不住点头,不由得心中豪情万丈,朗声道:“如此甚好!”丢去长剑,取出更为随手的双头金枪。
正在此时,突听门外有人高声说道:“康将军此言差矣,他们北方夷狄欺我中华,野心勃勃,又岂是私怨二字便可做算?”康胡儿明离听到此人说话,心中无不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吉温!他居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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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未落,却听屋顶上传来连声惨呼,那一干契丹弓箭手无不遭遇偷袭,纷纷跌下屋去,旋即见得屋顶上人影晃动,换了一批弓手,均是红袍黑甲的大唐军士,弯弓放箭,如雨而下,底下契丹兵惨呼不绝,转眼便折去三分有二,紧接着四下里喊杀声起,张府大门洞开,兵士鱼贯而入,均是青一色大唐官兵,他们见到契丹人便杀,不到一刻钟功夫,明星所带的那五百契丹精锐遭到全歼,仅剩下他和可突于两人,如此胜败逆转,竟只在须臾之间。
笑声又起,吉温身着钦差官服,阔步而入,他身旁跟了高尚等三人,但康胡儿看得清楚,那叛将王悔与契丹将领李过折均是紧随其后,瞧那李过折对吉温的媚献神态,俨然已做了他的跟班走狗,康胡儿心起不安之感,眉头大皱。
张缺方才杀得一身是血,凶性未褪,乍见吉温,顿时怒目贲张,喝道:“老贼,还我父亲性命来!”便要冲过去报仇,史窣于眼见不对,赶忙将他拉住,摇头道:“缺弟,不可冲动!”张缺怒火中烧,却苦于武功不如他,挣脱不开,只有重重哼了一声。
吉温见他横目怒对自己,心中打了个突,嘴上却叹道:“张公子对吉某怕是有点误会吧,令尊之死,吉某也是心痛不已……”说着话锋一转:“当日丛林大火,吉某若非得到贵人相救,已随张元帅而去,如今想来,甚感汗颜。所幸能留得此有用之身,带兵襄助各位,也算是将功赎罪了……”他话未说完,身后的李过折即刻献媚道:“大人您太过谦了,方才康将军等人已陷入苦战,如非大人及时赶到,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两人一唱一和,无耻之极,看得高尚皱眉摇头,王悔心中暗自咒骂。
可突于眼见李过折投敌,已感诧异,又见他这副嘴脸,心中更是恼火,冷冷道:“李将军,大王往日待你不薄,你却降敌投叛,太也忘恩负义了吧。”
李过折方才还是一脸堆欢,但此刻听了他这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尖声道:“忘恩负义?哼,那李屈烈待我如猪似狗,丝毫不予重视,我为何还要效忠于他?不如投在吉大人门下,讨个一官半职,免得再受那等鸟气!”
康胡儿听在耳中,均中大觉好笑:“难道你投在吉温门下,就不再受那鸟气了么?”转眼见到那王悔,心中恍然有悟,忍不住问道:“王参将,难道你开城投敌,乃是苦肉之计么?”王悔走出人群,蓦得跪倒在地,涕泪齐流,涩声道:“属下为将贼人引入城中歼灭,不得不假意变节,其间更对尊夫人使了些手段,侮了康将军威名,请您依军法治罪!”
康胡儿微微一怔,回头向妻子看去,见他秀目中亦噙着泪水,暗想原来她早就知道内情,但为大局考虑才一直瞒着自己,心中感动,忙将王悔扶起,说道:“王参将忍辱负重,康某好生钦佩,却又何罪之用?”
却听吉温笑道:“当日本官回到京城,面见丞相大人,谈起范阳战事,大人足智多谋,便想到这开门揖盗之计,表面上王参将是暗通李过折献城投降,其实李过折早已成为我方之人,如此便轻松引得敌军主力入城,那时关门打狗,聚而歼之,自是易如反掌之事了。呵呵……”
康胡儿听他这话说得简单,但他知中间必有许多隐暗的关节所在。那李过折纵然是个势利小人,可毕竟在李屈烈身边为官多年,叫他突然反叛,轻易不能做到,更何况明星亦非无智之人,此计想要不为他看破,谈何容易?而今之所以能大获全胜,乃因李林甫看准可李屈烈可突于李过折三人之间相互仇视,彼此不睦,稍加引导,便能使之狗咬狗,一嘴毛,而明星见到水冰寒后复仇心切,情令智昏,故而居然未能察觉此事,如此看来水冰寒突然来到范阳乃是李林甫暗中作出的巧妙部署!那李林甫远在京城,但心计之深沉,看人之准确,对局势分析之清晰明朗,宛如亲临战阵一般,不禁对这位传闻中口蜜腹剑的奸滑小人生出一丝敬畏之感。
那边厢明星和韩冰儿正斗得激烈,明星突然惨呼一声,肩头中了一剑,鲜血长流,见韩冰儿举剑刺来,心念一动,便闭目领死。
韩冰儿恨透他在自己身上下毒,害自己在人前出丑,又几次出言戏弄,心中怒极,是以这一剑毫不留情,便要将他钉死在地上,此时忽听明离叫道:“冰儿,他毕竟是我亲生父亲,你……你还是不要杀他吧。”韩冰儿眉头皱起,冷冷道:“你们已脱离父子关系,你又何必再为他求情!”明星怒道:“臭小子,你我既已恩断义绝,不必这般假腥腥的当什么孝子。韩冰儿,快动手吧,不要这般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他知韩冰儿虽是女子,却有须眉之气,最恨别人用“扭捏婆妈”之类形容于她,是以这激将法定能奏效。
果然,韩冰儿秀目中射出凶光,痴雪剑更冷几分,但转眼见到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蓦得心头一震,寻思:“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寻死吗?”回头望向明离,见他一脸担忧神情,又看见吉温等一干朝廷中人,顿时心中雪亮:“对了,韩节这般做果然另有用心。他助契丹攻唐,叛国之罪已成,那可是要诛灭九族的,是以他才突然说要跟阿离断绝父子关系,便是怕连累于他,难道他老早便知此战必败么?我若不答允他,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可是我若真的出剑杀死他,阿离定要恨我一生一世,若被他恨着,我苟活在世还有什么滋味呢!”韩冰儿心念纠缠,一剑刺偏,长剑落入明星耳畔一寸处的泥土之中。
明星何等精明,将她的表情一一看在眼中,对她心中所想已猜到八九不离十,心中感叹:“这丫头真是太痴了,离儿若不能待她好些,才是真的大逆不孝!”口中却哈哈大笑道:“你不杀我,以后可是要后悔的!”蓦得纵身跃起,左手抓住可突于衣领,将之提起,突如其来,瞬间移动,闪到吉温身前,笑道:“吉大人,借你身体一用!”将他擒在手中,向张府门口直冲而去。
他虽然伤重毒发,但武功高至巅毫,除非水冰寒韩冰儿这等超一流高手出手擒他,纵以韩比之能,也是挡他不住,更别说眼前这些虾兵蟹将了。枪矛箭矢刚一及身,便给他护体真气弹开,自食其果,非死即伤,眼睁睁看着他赤手空拳,辟易千军,逃出张府。
康胡儿先是一楞,旋即似乎想起什么,叫道:“快追,不能让他们逃脱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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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左手提着可突于,右手擒住吉温,凭其惊人武艺,逃出张府,奔到街道上。此时晨曦微露,天光初开,房顶墙角里的幽暗阴霾缓缓退去,露出清晰分明的轮廓,不多时便有居民开门出来,但见到街上走着这个血人,还是契丹人打扮,顿时吓得缩头进去,大门关得严实,这情景似能传染,顷刻后偌大一条街上寂静如死,哪还有人敢出门。
吉温冷哼道:“现下看清楚了吧,尔等民心相背,已经无路可逃,至于剩留城内的兵马不是给本官收编,便是杀尽活埋,尔等已无翻身之日,还是乖乖投降吧,本官……”下面话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一黑,已给明星击昏过去。
可突于叹道:“如今大王已崩,我军兵将死伤殆尽,军师还是赶紧出城,逃生去吧,不要再管某家了。”明星笑道:“将军勿忧,在下已在城外隐密处安排好十万兵马,只要咱们逃出城去,便可借此东山再起……”
可突于身为三军统帅,对部下兵将多寡自是了然于胸,知道他这话是善意谎言,意在安慰自己,叹息着笑道:“军师不必多言,某家早知本次出兵大唐乃是败多胜少,却一意孤行,终有今日之败,如今大限将至,死生只好由命了。军师本是唐人,本不该搀和其中,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明星微微一怔,咬牙道:“当年在下说通将军出兵大唐,本是与那人谋好里应外合之策,却不想那人突然变卦,反戈一击,才致今日之败,如今脱出升天,定要取那人首级祭酒!”
可突于苦笑道:“那人身为大唐重臣,却与我等合谋,意欲颠覆自家江山社稷,于情于理都是不合,今日变卦,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因你我均是另有所图,才上了他的大当,如今悔之晚矣……”
便在此时,却听来路马蹄声响,想是康胡儿等人追上来了。明星不及多言,提了两人,快步而走,岂知刚走出几步,体内骨髓筋脉宛如千万蚂蚁啃噬一般,疼痛不已,忙以真气镇压,却还是汗出如浆。
可突于见他毒发惨状,心中不忍,想起当日与他合谋定计之时,便曾说到彼等诸人之中以水冰寒武功最高,心计最深,惟有先行剿除此人,方有胜算,当日他言说自己已有把握,如今看来他使竟是使这自伤之法,今日毒发,性命已是危殆,微一犹豫,拔了弯刀在手,对准自己胸膛,大声道:“军师,你若还不离开,某家之死便是你所威逼的了!”
明星大骇,但见他神情绝然,决心已定,又听马蹄越来越近,知道此刻不逃,便再无机会,又想自己重伤在身,留下来反成他的累赘,而他还有吉温在旁,以此为挟,康胡儿等人不敢动他,当下一咬牙,说道:“既然如此,望将军珍重了!”可突于笑道:“代某家向尊夫人问好。”明星一怔,看他一眼,长叹一声,转身径直去了。
明星一路潜行,避开唐兵耳目,到得城头,击毙两员城卫,取出绳索之物翻城而下,刚一落地,便发足狂奔,见离范阳城远了,才长长吐了口气,紧张的神经顿时松弛,体内毒性便似饿虎扑食般吞噬了他……
迷迷糊糊间,但觉有人伸手轻轻抚摸自己脸颊,手掌温软腻腻,柔若无骨,同时闻到一股熟悉的女子体香,明星那离散的意识立时给唤醒,使劲睁开眼睛,瞧清眼前之人,登时泪如雨落,唤道:“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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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突于眼见明星离去,叹了口气,目光落至手中弯刀之上,嘴角边泛起一抹落寞的笑意,此时马蹄越来越近,而他却盘膝坐地,弯刀随便得丢在身侧,闭目养神,一派从容淡定。
来的正是康胡儿等人,他们怕明星可突于挟持吉温逃出范阳,向突厥颉利可汗搬取救兵,是以命人将所有城门封锁,同时兴众追来,不想才追出几里,便在街道中央见到可突于,但见他盘膝坐地,一动不动,而他身边地上躺着一人,却正是那吉温,而不见明星踪影,想已逃走。
康胡儿见他泰然而坐,心中反生异感,勒马不前,却听明离道:“二哥,此人好生蹊跷,怕中间有鬼,咱们不可轻举妄动……”
突听可突于口中发出一声长笑,但见他睁开眼睛,望向康胡儿,眼中透出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忧伤,苦笑道:“少主,如今臣下已是穷途末路,莫非连对少主你说句真心话的机会也不给臣下么?”
康胡儿见此刻的他无兵无甲,更弃刀在地,那姿态神情宛如苍老了几十年般,已是个垂死老人,心中叹息,当即下马,向他走去。
明离见之大骇,叫道:“二哥,不可过去!”正要下马阻止,却被史窣于拉住,却见他笑着道:“三弟,方才你不说过让二弟做个了断么,如此正是了断的时候。”明离微微一怔,若有所悟,看着康胡儿的背影,突然间感觉此时的他离自己好生遥远。
康胡儿走到离可突于三尺前停下,看着他道:“当日在修罗山,你为何要饶我性命?”
可突于笑了笑,站起身来,拍去身上尘土,答非所问地道:“少主,若非臣下一意孤行逼你复国,你我是否能成好友?”
康胡儿微微一惊,凝视他良久,语气松动,叹道:“或许吧。”
可突于听在耳中,脸上神情古怪,似讽刺又似好笑,蓦地仰天大笑,笑得几乎流下泪来,旋即笑声一顿,凄声道:“可惜啊,时也,命也,你我注定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注定不能为友。少主今日所以获胜,乃因立场坚定,始终顾全兄弟情义,但祸福相依,还望少主他日不要为兄弟情义所累才好!”话音甫落,弯刀一转,往脖子抹去,顿时血溅三尺,恰好沾到康胡儿军衣。
康胡儿见他居然拔刀自刎,吃惊不已,下意识得冲上前去,将他扶住,惊声道:“你……这又是为何?我又没说要杀你!”
可突于喉管破裂,虽一时未死,但声音已哑,说话断断续续:“我、答、应、过、你、爹,定、要、助、你、复、国。如、今、功、败、垂、成,我、已、无、颜、面、见、他、老、人、家……”
康胡儿大骇,颤声道:“你说什么?我……我爹还活着?他……他现下在哪里?”
可突于摇头不答,兀自断声道:“小、心、李、林、甫,他、才、是、杀、张、守、珪、的、真、凶……”说罢气息断绝,再无声响。
康胡儿木然呆在当地,魂魄都似丢了,喃喃自语道:“难道在他心中我并不是敌人么?难道他所做的一切真只是为了逼我复国么?可……可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