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山是很高的。天上若有云,自是插云矗地。苍龙峰是鼓山的主峰,也就更高。然而世上有句话:上山容易下山难;
“万壑千岩,壁立千仞”是两个词,同样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古人研字究意成词后,未用,放着、等待人来描写鼓山的。故鼓山又很险。可巧世上还有句话:奇智多发危难刻,际遇总在紧迫中。
所以——不消多大功夫,鼓山再高,也已难与紫衣女试比高了。她已到山顶;高山在她脚下。这还是她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来太行,首次登上鼓山、立身苍龙峰危岸。心情真个儿无比好!本欲甩发扬眉,高歌一曲:
登上山尖高远阔,无垠气象乱相亲。
须惜汗水须回顾,恐又小看天下人!
一曲这样的一首诗的歌。但未能出口。只因呆了。
苍龙峰顶居然一点儿也不险,居然是平的,平平的,平如一刀削去了上面看来应该是有的峭峦险峻,也即:山的头。此峰由山下仰望,比鼓山其它几座峰头都要显高,威猛嵯峨,雄伟壮观,又居鼓山南首北尾的正中。初来乍到的紫衣女于是便认定了它为主峰。它的突兀之处便是顶平,平如静湖,或熟视无睹的心灵。
这时天还未完全黑下来。西沉的残阳也好夕阳也好太阳也好人类的光明也好都已不知沉到何处。岂知西山顶上仍旧有一小片可怜的淡漠光芒如扇,似在无力地扇着。惟其无力,已远远扇不动这无边无际的要来吞噬人间的罪恶的黑暗;只不过是那谢天谢地的回光返照,然后就将结束它这一回的整个生命了。
长空漠漠,朦胧而清高。天上的那些据说是会唱歌的星星,仿佛不知在何年何月就厌倦了人间的光天化日,天未黑成锅底,还没有一颗出来亮节道情,可能都正在家里感觉良好地梳状打扮着。远远隐隐约约犹有村落,炊烟笼罩着,影影绰绰,似有似无,看去竟恍若几条蝌蚪浮游在那九天深处,一马平川的尽头,红尘厚土上。
山风吹来,不寒而栗。
何况又似立身玉宇!
平如止水的苍龙峰顶,约有里须方圆。上面也不知是谁家的这么一片、一层厚厚的草。有干枯的,亦有新绿的,其间还零星着束束可怜而幸运的颜色各异的小花。小小山花们夜幕降临前便争先恐后恢复了夜露涤润的翠秀,在高空中自由大胆尽情吐放着芬芳,山风轻拂,摇曳多姿,微微有声,竟动听如怀春的少女在嘤咛。仅差无人知“她”将会投入谁的怀抱。也许是在呼唤人都来投入“她”的怀抱?
这富有诗情画意的高空景况,确实给夜幕降临前的一刻,增添了无限壮丽和斑斓,以及春意和轻柔;确实也值紫衣女一呆,但却还不是她发呆的全部理由。
她原本不知苍龙峰顶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或轮廓。这下她知道了,但她并未急着上去。她深知如果急着上去,也还得急着下来。她攀至西崖边缘,回首俯瞰,险些竟将心脏自口中倾泻出去。若当真倾泻出去,必将摔在方才她与老沙周旋的那个地方不疑,或许会砸在正往山上滚的老沙的朝天圆球上除外,绝不会擦蹭着山陡壁上的任何一块奓石、一束花草、一根蔓藤、一团荆棘、一条懒虫、一只栖鸟。曾经沧海,还从未见过如此陡壁险山,近似直的!她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又奇怪自己居然能上来?直狐疑这上面可能有一条万丈男巨蟒,是不是吸自己上来的呢?要不怎会如此之快而老沙却又不快呢?
——这,足以使她发呆;但还远难让她如若急着上去还得急着下来。
好山独立,举目无亲!原来这处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是两男两女……天哪!竟是这两男两女——怎么会?!
一见这四人,她险些失去平衡,像这立壁一样直往西倾。
两男在北,面南。一个死灰色衣着,一个铁青色衣着。各持一口如出一炉的三尺还长的冷森森宝剑。身条俱是奇高齁瘦。站在那里比山高出不少,恰似两把利剑插入山顶天空、平芜之上,稳如朽木之钉,不动犹动。二人的眼睛是世上绝对不曾有过的,连眼白都是黑的,却闪烁着触目惊心的怪异白光。俨然山猫的夜眼,凶恶、残忍,又奇锐、明亮。再配上一个面如死灰、一个面色铁青,在黯淡的光线中看来,分明就是俩厉鬼凶煞遽然来到天地人间,那山顶本来富有的一切迷人景致顿时就可怖起来!
天幸紫衣女踏遍山河,见多识广,一目之下,便在天下的某一位置上“找”到了这二人。否则,将会给唬得势必非栽下山去,玉消香陨无疑。
二女在南,面北。一个围着金龟裙,一个缠着蛇皮衣。前者奇胖:人胖一般都表现在腰上,她的腰则就粗得如同怀了头半大牛,若与她汉子打架,无须打,只若趴上去,也就压死了;后者异瘦,人瘦一般都表现在脸上,因为这世上人贼胖(脸上瘦身上胖叫贼胖)的多,胖一般也不胖到脸上去,脸胖有时不叫脸胖而叫脸皮长厚了!而她却不然,浑身上下瘦如一杆枪,若将她说成是一条蛇转的未免又太唐突、亵渎了她,反正看来连皮带肉剔干刮净如果能凑够二两半,那也得要由个不知缺人就是缺德的在耍秤杆儿上有一定造诣的人来秤。
胖者手拎一面“八角盾牌”,牌面上铁钉参差,瘆人无比,恶若刺猬皮。瘦者手握一条尺半来长的铁鞭,不是环连,而是节节贯穿,排摆均衡,要比蛇的肚皮还有章有法,可直可盘,看去正比眼镜蛇还令人着忙。无疑这是俩最易于辨认的女人。见则便可认个准确无误。最易辨认的还是:两只眼,俩人合在一起两只眼。
连男带女四人均在五十开外。是令任何稍有识源的人见了都不禁得奓奓头皮的四个联袂绿林的悍匪巨盗,但这是相当年。
只因四人已隐迹江湖二十年有数了。隐迹的缘由也让人猜测了二十年。却无一人能猜到什么。直以为这四位早已天随人愿,了账多时。
谁知竟给紫衣女在这里撞上?
她若欲再与老沙公平交涉什么,只怕得有待来日,或来生。
时间是不饶人的;这四位也更要命!
这才是她那支歌只能在心里唱了一唱的真正原因,也正是她之所以要发呆的理由之全部。
世上的呆子据说比学堂里的人还多。不过紫衣女可绝非来世上发呆的。她来世上的目的就是:要世上的所有呆子都活蹦乱跳起来,哪怕吃饭时若谁不让跳上饭桌载歌载舞也要与谁
说:你是不是活腻了?!她自己又哪能说发呆便发呆呢!
她只是一愣,愣了一愣。而后就预跃上峰顶,在这平芜之上,高空,夜幕下,与这四人高兴高兴。她一见到不该活着的人就想高兴,如同该死的人见到她。
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谁人,只若见到这四位,想不高兴也得高兴。到西天极乐世界去了,还能不高兴?紫衣女呢?
她无时无刻不想高兴,只是高兴一时一刻也没想过她。
她既能在枣树林梢飘飞如轻盈的蜻蜓,快如疾燕,若是欲飘上峰顶平芜,自必轻而易举,无谁有法阻挡,就像这无边无际的山风。
然而风在刮,她未动。
又是四人!
是自南崖如风刮上来的。风无形有声,人无声有形。原是四个顶光放亮,身被大红袈裟的小和尚。个个眉清目亮,精明鬼秀,若有头发在,也倒人才一表。上得峰来,几个腾掠,兔起鹘落,眨眼再看,早欺到两男二女近前,猎猎袈裟如旗招展,随人徐徐落下。
暗处的紫衣女睹状不禁咂嘴称奇,心道:“看其动如脱兔的行踪,想必应是‘鼓山派’的高僧不疑。仅差看来年岁轻轻,竟能练到足可望本姑娘后尘的炉火纯青,可能也许佛门莫非就是有些异乎寻常?匪夷所思。难怪它鼓山一派向为武林所推崇,名动神州!”
四僧落地时,四俗人早也同时挪动了几步,并排在一起,面南背北,严阵以待,要杀和尚。
四僧立稳后,扫了一眼这两男二女,不认识,又不顺眼。一僧依然双手合十、未动嗔念,念声“不当家花拉的”后道:“四位施主自何方而来又归宿何方?何故晚登鼓山不去山门拜香?难道不知鼓山有条不允人乱践的山规?”一连三问,却不像是问。显是在以地主身份凌驾于人。自口气断来,可能是专职寻山的。只不知如何称呼。紫衣女听了,想着,就上去将它的喉头刺出个小洞来。小洞虽不大,但只若一漏气,他可便有屁不得放了。山是由地拱出来的大石头,是你佛家的财产不成?!她未动。
胖妇本来就因觉得自己不瘦而无时不喜怒无常——女人若出落得肥如大猪的确不是一件开心的事,与男人看相反;男人若吃得撑得肥如猪则至少可以再多拱几颗瘦白菜。哪堪再有人来她面前尽情胡说八道?不由勃然大怒,蠕动着满脸厚肉,柔若山间溪流道:“老娘自腥中来到污中去,这是自石头缝蹦出来要往西土钻的秃孩儿们不太方便盘察的。”
那僧只好动了嗔念,厉声喝道:“卵子大胆!乱践我鼓山理当超度,亵渎我佛更是背鼓上山门:讨打!寻山四僧岂容得泼妇来鼓山撒野!”他怒作狮吼正待啃人,谁知这时胖妇的火气居然全消了。
她为了证实自己还苗条,先是笑了笑,而后竟就使劲儿拧了三五十下腰。然而腰终于未能如愿扭动,上下一齐转,好似乌龟打穴,笨拙而滑稽。她边拧着整个身子边道:“老娘由于在应天府杀人越货,招惹了你们的洪武皇帝朱大麻和尚;其大犬平步青云高升亦就帅大批小犬普天之下追查捉拿开了肇事者。人多势众,打他们不过,便就躲了起来。二十来年不动手脚,腰就自然粗了些(紫衣女暗道:你天生就这副德性),就更知钱中用。赶上近闻鼓山到处埋藏着金银财宝,忍不住就来瞧瞧。有了钱,将天下的所有女人尽皆买来,给她们好吃好喝,和大批金钱,叫她们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就睡,睡醒就花钱,不听话就杀。老娘活了这大年岁,别的不在行,倒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胖人所以发胖,一则好吃懒做,二则大把有钱。到头来,倒要看看天下是数她们苗条还是老娘我杨柳细腰!”——这是经验之谈,无疑绝对也是一个好办法。紫衣女哭笑不得。胖妇突然大吼道:“秃婊子养的,笑你秃光头娘那个没毛儿屁!快滚回‘响堂寺’念你的害人经去还得罢了,若不然的话,老娘便要赶奔西天,找如来拜堂成亲,生几个有毛的诵经打坐会敲木鱼的小胖孩儿出来,尔等不就又有佛爹叫了!”这一通骂直骂得天昏地暗,小和尚发大急。
僧,又甘俗后?那僧叫道:“独眼卵子,卵子独眼;一年睡了两年的觉,两年点了一年的灯(这两句骂虽未见脏字,却也骂了一只眼的人个狗血喷头,又妙趣横生!紫衣女暗赞佛家高明)。忒也着实有眼少珠了!想上西天容易,咱家这便超度你到极乐世界去!”
“去”字如口唾液喷了出去,一双小拳也如鼓槌扔了出去,而且扔得奇快,足快过天下数一的擂鼓高手手中的鼓槌。上下翻飞,如雹溅泥,一气便照准胖妇的大肚囊子捣了七八拳。这一招正是鼓山派的“鼓山镇塔拳”中的一记致命绝杀,叫做:“破鼓乱人锤”。意为:能击破鼓,能首先打乱人的方寸。在这一招下活命的人寻山四僧还未曾见到一个。此番他又是抢发先掷,出人不意,招快力猛,拳风呼呼,刺耳寒心,先声已夺人!
紫衣女见下不由暗自称道:果然异乎寻常,不落俗套!即使门外汉也能看出来,他这七八拳虽说尽管未必就能击破那囊膪的肚皮,但那囊膪如当真怀了头半大牛,打落窝了却已绰绰有余。
但听“啊呀……”一声,也不知怎地,明明那七八拳是捣在胖妇向前鼓探出去不少的肚弧部的?结果竟是全部击在铁钉参差的八角盾牌上!一双拳头还能保住不给刺个稀烂?那僧一声惨叫,正待抽身逃遁,胖妇早出一脚,正中小腹,“扑出!”一声赫然竟是踢了进去!她收回脚来时,脚尖居然有根儿肠子挂带而出,一滑又奇速抽弹回肚去。那僧白眼一翻,眼皮慢松松合着,晃晃倒地,未再言语。
另外三僧见远非敌手,撒腿便跑,依旧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可怜南面一丈远处倒地难起,俱是脑开浆溢,其惨无比。出手者,自是瘦妇。一招“蛇尾追风”,铁鞭三击,轻易结果了三僧。
紫衣女一声娇喝,飘然而起。夜幕低垂,山风凄凄。“独眼双泼果然够毒”!她落下,在四人西侧立定后这样说。
胖妇“搬”转过身子来:“你终于来了!老娘今晚仅想杀两个人,岂知意外多交待了四个。小美妞儿猜猜这俩该死的是谁?”
紫衣女道:“这两个人中当然有本姑娘。你在山上当然看到了上山而来的本姑娘。赶上本姑娘又喜欢与你争妍斗奇。”
“当然”。胖妇学了一声。学得也像。然而腰依然。
紫衣女这时已经无任何表情,只是让人感到有些冷。她道:“我还清楚,谁是‘北海金龟’富妖、谁是‘南岛草蛇’刁缠;谁是‘青兽’郎封、谁是‘灰兽’郎忖。更清楚谁合谁号‘独眼双破’、谁合谁称‘绝情二逆’;同样深知独眼双泼的武功比之绝情二逆毕竟还逊色不少。最后我要说的是,请问四位,本姑娘是谁?”
胖妇富妖默然。她北海金龟究竟还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怠。瘦妇刁缠则从来不稀罕说话,只缘她南岛草蛇是个哑巴;
着铁青色衣、面色铁青的灰兽郎忖闻言之下面如生铁,寒气逼人,未语;着死灰色衣、面如死灰的青兽郎封一摆长剑,阴森森死气沉沉道:“听姑娘口气想必真已活够!”
“早已活够;仅差尚未嫁人类,鬼类还娶不走!”紫衣女已经变得冷漠异常,寒气咄咄逼人,冷若相思楼头的月,寒若怀才不遇的心。她的那双绝了天下美丽的手的其中一只,右手,已经握紧了她的剑,剑的柄。可怜剑身与剑柄之和,也未必有郎封手中之剑的剑柄长。她的剑,通长不超八寸。
是柄小剑。很可爱。天下绝无仅有。
剑鞘形如蜻蜓肚儿,圈儿圈儿的罗纹紫黄相间,均称有序,晶莹倜然,格外好看。由于剑小,紫玉色剑柄就略显粗大,却因此正似蜻蜓的首,光洁圆润,看起到画龙点睛的妙用;无繐;剑耳飘飘然而舒展,宛如蜻蜓的羽。佩于纤腰一侧,每当走动一起一伏的,有如恋荷的蜻蜓神韵天然,任细风再吹,就是不忍飞走。
只若见到这把小剑,凡是长着耳朵的人,就无理由不知紫衣女是谁。然而由于她长得太过好看。男人们见了也就更加好看;女人们见了由于嫉妒她的仙姿妙貌,气就不打一处来。因而实在找不出谁来有心情看她有无佩剑。
郎封其人素向目空一切,更是不屑置眼什么剑。加之独眼双泼顷刻杀了寻山四僧,轻而易举,更就助长了他的一向如此的狂傲自大。他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已经去看开远处的黑咕隆咚的夜,与其比开谁最黑暗、可怖。
无怪,连那把小剑此刻恐亦有些犯难。八寸,如何与三尺比长短?一少女,又如何与四个横行天下的悍盗匪酋比凶顽?若论美丽,她倒是可以比遍过去,见在,未来,天上人间。
天幸其圆无比的老沙终于气喘吁吁滚上山来。夜幕终于徐徐降临。天上那些会唱歌的星星也终于选好各自的位置陆续登场了,山色凄迷,山风清冷。
清冷的山风不大不小习习刮着。刮得山色凄迷而虚空,看去竟如同陈桥兵变时周氏孤儿寡母的瑟瑟心灵。道道错综幽深的谷涧遥响互应,漫山遍野,一时弥漫着的仿佛都是《后庭花》与“《像天堂》”般的孤妖抒情声。
紫衣女见上来老沙,立刻如孤如妖扭过去相迎,如孤如妖道:“你简直比头笨猪还笨!咋才上来?再晚一会儿,与你谈买卖的只怕也仅能是鬼魂不疑了。”妖里妖气狐里狐气外带嗲声嗲气!虽说她的桑音还似先前恁般好听,缘于多了这三种声气。却就更加的动人了——虽说听来实在令人也别扭。只因这是亡国后的调韵,又是亡国前一刻讴歌“盛世像天堂”的音容。喜鹊们都懂得如何这么唱,也仅能这么唱。
天上那些会唱歌的星星又是怎样的一种音调儿呢?
——紫衣女回答不上自己提的这一问来。她奇怪自己会能拿出那样的好音来?忍不住在心里就是嫣然一笑。
老沙见之闻之自是无比惬意,认定自己前世必是烧香拜佛悟道信教一次也没往蚂蚁身上尿尿的人。只生怕慢待了仙女这片深情厚意,气尽管尚未喘匀,便嘎然屏住呼吸,一字一字道:“甚么?会有如此严重?”紧接着惟恐她缘于多说句话而累坏娇躯,心疼,不待她吱声,自己小眼一瞪一扫,一目了然,这里所发生的已瞭若指掌。但他亲眼目睹仍不忍信这已经发生了的会是事实?
他深知鼓山一派门下绝无一个含糊。他认得刚刚惨遭不幸的这四个小和尚是山门的护法长老,号“寻山四僧”。四僧看去小而不大,实际已老大不小。年岁皆在四十左右。只是佛门中人向不可近女色,赶上他四个又极其老实,从不偷悄悄想着山下的哪个好姑娘而自渎;加之山门富裕,无须去化缘,经的风吹日晒少,寻山也要西阳沉后,等于会保养。才童颜如初,犹似少年。午饭还是在山寺一起吃的;而晚膳他们四个居然就那边喝粘粥去了!
他更清楚鼓山派的实力与势力是沙河太极、蒿山少林、终南武当、梁山燕青等几大门派也望尘莫及的;除非想死,天下谁人敢招惹鼓山派?
他不知道的是,这四个悍匪巨盗是打哪儿拱出来的?他自然了解这四位的根底。这四位比天下任何人都易于辨让。只若有所耳闻就足够。
他用那不眯亦是条细缝的小眼睛眯了个“莫担惊害怕”的眼神予紫衣女,然后一旋转圆身子,便就四平八稳、大模大样、锉锉敦敦走了过去。到四人丈余远处止足,先嘿嘿冷笑了两声,后才道:“四位无法无天,可知天高地厚?无缘无故杀死寻山四僧这祸已闯得够大,更可恼又得寸进尺,欲弄顶绿帽子扣在我头上,明显是老寿星上掉,活够不叫活够,简直活腻了!”
朗封闻言掠了一眼紫衣女,恍然大悟,又用心注目一下老沙,不由哈哈阴森森大笑:“像阁下这副千姿百态,有顶绿帽子扣在头上应当哈哈大笑才是!怒从何来?”未待老沙回敬,南岛草蛇刁缠一瞪独眼,又打了一个令人百思亦莫明其妙的手势,已然大打出手!一出手,她的手势随之昭然若揭,其妙已明,紫衣女以为她是在说:跟矮人废舌莫如作哑;废来废去舌头短不了,可看戏的人就认定你比他更矮了。
刁缠那柔蛇细腰抽风也似一扭,自上往下细数至少拧出十来道弯儿来,好像她就是蛇转的,比人多生了好些道曲转自如的骨节。叫人见了头皮发奓,毛骨悚然!显是她的软功已练了个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固然是习武一大忌。然而同宗武功如果练得走火入魔,却往往又比练到炉火纯青更具可怖和威力。同样是一个好吃懒做喜欢不沾家的女人,嘴馋一点儿这很正常;若是有一个馋得天天吃不下饭去而又长的很胖,她的丈夫即使是能将天下最高明的郎中请来;摸住她的脉那郎中也会愁得自言自语起来:这是哪的邪浪病呢?
这其间的道理,刁缠比谁都明白,如同明白她自己:哑巴说出来的话,无谁能听懂;仅差用嘴说不出来。
她练就这样一身功夫,可以随意钻门入窗,行窃最为便当。
她扭腰时分明还立在原处,扭罢再看那处时,人迹早无。
她手中的节节贯穿的铁鞭抖得笔直,钢挺、坚韧、尖锐;锃光放亮,恍若一杆临阵磨过的大铁枪,丝毫不打一弯儿。凌空飞搠,疾若怒箭离弦,流星赶月一般刺向老沙的大圆鼻子。八成她是觉得这鼻子太大,应有三个孔出气才够用。要替捅出个来。
她的身子本就不粗,兼又善扭,此时凌空飞驰,正酷似利剑长繐,让人一看,直以为是“枪”带动得人飘甩,并非她持“枪”去刺老沙。
南岛草蛇的功夫果非中原各派可比,别具异常,独树一帜,非同小可。诡异过及烛龙掠世,迅疾胜似立电劈空。人器合一,八步夺命的草上飞蛇一般,风声方出,影子一闪,早杀到近前。难料其圆无比的老沙能保住大圆鼻子不被穿个洞。紫衣女已在担心老沙,但倒不是担心他的鼻子。
一个刁缠已够难缠,讵料北海金龟竟又趁火打劫,旋身摇盾,奔老沙招呼过来。
很胖很胖的富妖已经胖出来毛病。见到杨柳细腰的女人,她想杀,比这更想杀的,是丑陋的男人。她以为,若将世上的丑陋的男人全部杀光,自己尽管依然好看不起来,但至少可以嫁一个好看的丈夫。毕竟世上总是丑陋的男人多、好看的男人少,偏偏二者恰恰又都喜欢美女、不喜欢丑妇。那么,她则凤愿难了,久而久之,就不得了了。也怨老沙长得丑得举目无双,又想吃那位美得举世绝无仅有的紫衣小丫头的天鹅肉。她一见一想,气就更不打一处来。非杀不可!她想出来的办法总最绝妙。然而做不到。做不到的想法总最绝妙、美好,又异乎寻常。可怜自己尽管难免时有陶醉,却永远都不能为人师表。如同武功的走火入魔。人,还是让脚步迈远一些,让打算与自己的距离近一些为最好——她,没有想到这些。
她的确尚存为人师表之处:缘于轻功。
她那暄胖无比的身子粗大而结实——胖人脊背摸一把都浑如木板硬;人这东西可并非肉多了就软绵。毕竟女人摸一把软软绵棉柔弱无骨才最讨男人喜欢——胖富妖这一辈子看来是不行了!常时往那儿一站,极似座艳阳映照着的金色沙丘,万马亦难以拉倒。谁也会以为,她胖得已经叫她自己着急一定笨的可以,走起路来再快也难说能撵上蚂蚁;事实恰恰相反。她的轻功已练得达及炉火纯青的境界,江湖一流好手几乎亦难与并提。连让她几次都在眼皮底下逃掉的大内锦军总管平步青云高升,对她的轻功,都有英雄气短之慨。
她打小就胖得出类拔萃,生怕大了笨的惊世骇俗,遭人白眼,无端弄些气生。于是在很小时就寻访到一位胖得赛大象名叫向饭冲的轻功高人,拜其为师,苦练轻功拼了命。发誓要用登峰造极的轻功来弥补生理上的“不足”。天知道竟叫她练成了——敢于向自然灾害挑战,百折不挠,无论成功与否,都是难能可贵的;至少比那些任由东南西北风摆布的墙头草,要富有自己。
她起势、发招均在刁缠之后,然而老沙若不动,首先击中目标的,将又是八角盾牌。在场目睹者都清楚地知道这是事实。
她一起身,那“沙丘”不再是沙丘,顿作一大飓风卷起来的棉花包,整个身躯看去浑如灌足气的一只球那么轻,比蚂蚁还没有分量,比蠓虫还灵活轻盈,空中飞速旋转着,飘然早到老沙近前。岂知她的兵刃,打的却是对方的下阴部位,更是出人意料。刁缠击头,她招呼下阴,谁都知道这俩地方最要男人命。